那年夏天,帕克的睡眠出了問題。
由於供電系統經常宕機,突如其來的德爾塔腦波誘發儀斷電,會讓他從睡夢中猛然驚醒,痛苦不堪。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他用轉接線、微型鱷魚夾和黑色膠帶將腦波誘發儀固定在電池供電的感官體驗裝置上。腦波誘發儀一旦斷電,就會啟用感官體驗裝置的回放電路。
他買了一盤感官體驗磁帶,主題是在寧靜的海灘上入睡。錄製的人是名年輕、金髮的瑜伽修行者,視力5.0,色覺異常敏銳。這個男孩搭乘飛機遠赴巴貝多,只是為了在一片美不勝收的私人海灘上小憩一下,再完成一次晨間練習。透過磁帶的透明外殼,可以看到內建的微縮膠片,顯示出這名瑜伽修行者能在不用腦波誘發儀的情況下,自主完成從生成阿爾法波到生成德爾塔波的過程。而帕克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不用誘發儀根本睡不著覺了,他對瑜伽修行者的能力深表懷疑。
時至今日,他已經對這盤磁帶前五分鐘的感官體驗瞭如指掌,卻只有一次完整地體驗了全程。他覺得,這一系列場景裡最有趣的部分,是開頭精心設計的呼吸練習裡漏剪掉的一處細節:瑜伽修行者迅速掃了一眼白沙灘,瞥見一名警衛在金屬防護網周圍巡邏,胳膊上挎著一把黑色自動衝鋒槍。
帕克入睡後,城市電網又一次宕機了。
從德爾塔腦波誘發儀跳轉到德爾塔-感官體驗裝置的過程,就像是在黑暗中直接侵入了另一具肉體。熟悉的感覺緩解了瞬間的不適。他感受到雙肩下涼爽的沙灘。晨風中,破爛的牛仔褲褲腳拍打著他的腳踝。很快,男孩就會完全清醒過來,開始他的半魚王式瑜伽訓練。黑暗中,帕克的手摸索著感官體驗裝置的開關。
凌晨三點。
摸黑衝一杯咖啡,藉著手電筒的光亮倒開水。
晨間的模擬夢境逐漸褪色:透過男孩的雙眼,他看到古巴貨船上升起的黑煙——隨著它在意識的灰幕上畫出的地平線,一起消逝。
凌晨三點。
讓昨日種種在你的身旁降維成平面的縮影像。你說了什麼——她說了什麼——看著她收拾行李——撥通電話叫了計程車。不論你如何努力梳理記憶,改變影像出現的順序,它們依舊會形成同樣的印製電路板,彷彿不同的象形文字反覆表達出的是同樣的語義——你,站在雨中,朝著計程車司機尖叫。
雨水帶著一股酸臭,是近似尿液的顏色。計程車司機罵你是蠢貨,你還是得支付雙倍價格,畢竟她帶了三件行李。佩戴呼吸面具和護目鏡的司機活像一隻螞蟻。他踩一腳油門,消失在雨中。車上的她,連頭也沒有回。
她留給你最後的記憶畫面,是一隻朝你豎中指的巨型螞蟻。
帕克在得克薩斯州一處名叫「朱迪的叢林」的貧民區第一次見到感官體驗裝置。那傢伙裝在廉價的鍍鉻塑膠盒裡,個頭很大。往投幣口裡塞十美元鈔票,就能換來五分鐘的時間,讓你在瑞士的軌道溫泉中心,和十六歲的《時尚》雜誌女模特一同體驗最高二十米的自由落體運動——在「叢林」裡,這算是上等享受了。畢竟在那兒洗個熱水澡比買把槍都難。
一年後,他揣著偽造的證件到了紐約。當時正值聖誕佳節,兩家行業裡數一數二的大公司在各大百貨商店裡推出了第一代行動式感官體驗裝置。曾經在加州曇花一現的感官體驗色情劇院從此一蹶不振。
全息攝影術同樣大勢已去。那些在帕克童年時被奉為全息攝影術聖殿的富勒穹頂建築,如今要麼變成了多層大型超市,要麼淪為落滿灰塵的電子遊戲廳,你在那裡也許還能找到老式的大個兒感官體驗裝置。瀰漫著藍色煙霧的遊戲廳裡,昏暗的霓虹燈牌上也許還閃爍著「感官體驗裝置」幾個大字。
此刻,帕克已年屆三十,專職在感官體驗廣播公司寫劇本,為這個行業裡的人體攝像機設計視線移動的程式。
城市裡的電壓仍舊太低。
帕克戳了戳臥室裡「仙台睡眠大師」的拉絲鋁製面板,上面的訊號指示燈閃了幾下後慢慢熄滅。他端著咖啡,踩著地毯走到前一天被她搬空的衣櫃旁。手電筒的光亮在空空如也的衣櫃裡找了個遍,試圖尋找愛情殘留下的痕跡,卻只找到了一根斷掉的皮涼鞋鞋帶、一盒感官體驗磁帶和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反射出白光,是一朵玫瑰的全息影像。
他來到廚房的水槽旁,把涼鞋鞋帶丟進了垃圾處理機。由於電壓過低,垃圾處理機的反應有些遲鈍,執行得磕磕絆絆,但還是吞下並碾碎了鞋帶。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全息玫瑰明信片,朝垃圾處理機的粉碎口伸了過去。鋼齒切開層壓塑膠製成的明信片,發出細聲細氣的尖叫,那朵玫瑰瞬間碎成千片。
隨後,他坐在凌亂的床上,抽起煙。她留下的磁帶已經放進了感官體驗裝置裡,隨時可以開始回放。有些女性使用的磁帶讓他感到疑惑,可他不覺得這是他此刻猶豫不決的原因。
大概有四分之一的感官體驗使用者無法正常使用以異性視角錄製的磁帶。多年來,某些感官體驗錄製明星已經變得越發兼具兩種性別的特徵,以此試圖贏得這部分使用者的青睞。
但他對安吉拉親自錄製的磁帶倒從來沒懼怕過。(可如果她在裡面錄下了她的另一個情人呢?)不,那不可能——他只是完全不知道里面的內容而已。
在帕克十五歲時,他的父母替他簽訂了一份實習協議,把他交給一家日本塑膠集團的美國子公司。當時,他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申請成為那家公司實習生的人很多。他和其他實習生一起在宿舍裡住了三年,每天早晨都要列隊高唱公司頌歌,通常每個月至少會翻牆出去一次,要麼去找個心儀的姑娘,要麼去看場全息賽馬。
這份契約本應在他二十歲生日時終止,屆時他本應獲得轉正資格,成為一名正式員工。可就在十九歲生日的前一週裡,他帶著兩張偷來的信用卡和一些換洗的衣服,最後一次翻出了公司的牆。在他到達加州三天之後,混亂的新分離主義政權土崩瓦解。在舊金山,好戰的分離主義組織成員在街上發生暴力衝突。四個不同的臨時市政府效率極高地完成了囤積糧食的工作,街道上再也買不到任何食物。
帕克在一處被燒燬的圖森市郊區度過了革命的最後一夜,他在那裡跟一個來自新澤西的十幾歲的瘦弱女孩做愛,不論他做什麼或是說什麼,她幾乎都在無聲地流淚,時不時還會向他講述自己的星座有哪些優點。
若干年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記得當初逃離實習公司的動機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