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星辰漸次隱去,黎明前最寒冷的黑暗濃重地壓了上來。
兩天以後,周晚晚的手去醫院換藥,醫生拆開繃帶。看到她潔白米分嫩的掌心,目瞪口呆。
這樣的嚴重的燙傷,沒有一兩個月根本不可能痊癒,可是周晚晚和沈國棟的手,只用了不到十天就完好如初。
「我們用了以前一位老中醫留下的藥膏,是他自己的秘方。」沈國棟只能把這件事歸結為郭老先生留下的藥膏了,否則他也沒有辦法解釋。
醫生追著沈國棟問了一堆有關於那種藥膏的事。最後無果。只能扼腕嘆息,「國粹啊,多少國粹就這麼毀了!」
周晚晚當天就準備回學校去了。雖然去省美院的事已經定了下來,可是如果有一個完美的期末成績,也算是錦上添花的事。
而且,最主要的。她和沈國棟都需要時間來調節自己,現在他們都不知道要怎麼繼續相處下去。相對的每一分鐘都尷尬彆扭,分開對雙方都好。
沈國棟看著周晚晚手裡明顯比平時要大得多的包,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幫她提起來放到了車裡。
周晚晚走出院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小院子,紫藤花開得正盛。葡萄架上掛著一串串青澀的小果子,鞦韆上還有一本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拉下的書。
跟往常一樣。一副隨時等她回家的樣子。可是,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吉普車在公路上飛馳,周晚晚一直看著窗外飛速而過的樹影發呆。
她早就做好了要跟沈國棟在一起很長很長時間甚至一輩子的心裡準備,那些不眠的寒夜,她死死咬著牙獨自挺過來,一直都以為,只要她不給自己退路,只要她能一直堅持,他們就能一直在一起。
可是,他們這麼快就走到了盡頭。
這個結果,對沈國棟來說是痛苦不容易,對她同樣接受得異常艱難。
沈國棟把車停到周晚晚學校旁邊的那個小樹林邊,轉頭認真地看著她,「囡囡,我那天說的話是認真的,你都明白我的意思,對不對?」
周晚晚點頭,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她明白沈國棟的意思,可是她也知道,他們根本回不去以前了。
感情的事,跨過了那條界限,就永遠地變了。
想要再回到他們當初什麼都沒開始的時候,心無芥蒂單純快樂的兄妹相處,那根本不可能。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不久的將來,沈國棟也會知道。
沈國棟送周晚晚回宿舍,下車之前向她張開手臂,準備像往常一樣最後抱抱她,卻忽然想起,他已經沒有再抱她的資格了。
以後永遠都不能再那樣抱她了。
周晚晚垂下眼簾整理裙襬,裝作沒有看見沈國棟那一瞬家的尷尬和巨大的失落。
兩人一言不發地走到宿舍門口,沈國棟清了幾次嗓子,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算是正常,「囡囡,我週末過來接你,我們一起回去看小十一。」
十一是周陽和石雲給孩子取的小名。他比預產期早生了十多天,石雲生他的時候正在參加民辦教師轉公辦的考試,陣痛開始的時候還有一部分題沒答完。
「我算了一下,還有十一分我就及格了,準備了一年多,總不能因為這小子著急就這麼放棄了吧?我就忍著把那十一分答完了!」石雲說起這事兒來還覺得好玩兒,一點都沒有把孩子生在考場裡的狼狽。
「還有十天就考試了,我這周就留在學校裡複習,等考完試我給你打電話,你再來接我。」周晚晚拿過沈國棟手裡的包,指了指它,「我帶了不少東西,就準備考試前在學校奮戰呢。」
沈國棟看著那個大包,眼睛暗了暗,然後笑著跟周晚晚道別,目送她走進宿舍才轉身離開。
沈國棟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他一盞燈都沒開,靜靜地在周晚晚的房間裡坐了很久。
空氣裡好像還有她留下來的味道,很溫柔的甜香,每次聞到,他都會感覺到幸福溫暖,現在也不例外。
他現在需要一些東西來緩解一下,他的情緒繃得太緊了,心裡的冷風吹得太急了,他以為自己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到現在才發現,他遠沒有自己想象的堅強。
客廳的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沈國棟才從夢幻一般的情緒裡被驚醒。他緩了好半天,才摸索著去開燈。
燈光傾斜下來的時候,沈國棟不知道為什麼,第一眼就看到了周晚晚書桌上那厚厚一摞存摺。
那是他每年過年都偷偷給她的壓歲錢,是他那一年裡賺來的所有的錢。
沈國棟慢慢走過去,手臂沉重得根本就伸不出去,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他做了一個什麼樣的決定。
沈國棟看著那一摞存摺,又慢慢轉頭看了一眼周晚晚的房間,這才發現,她所有的東西都收起來了。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沈國棟的胸口一悶,輕輕咳了一聲,嘴裡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他卻無知無覺一般,死死地盯著那一摞存摺。
咳嗦越來越劇烈,沈國棟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胸前的衣襟上已經沾滿鮮血,隨著他的每一聲咳嗦,一口一口的血從他的嘴裡湧出來,衣襟上的血越來越多,直到他面前的存摺也被染上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