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一章 初雪

一九七四年十月末,綏林縣城迎來了初雪。

細小的雪花在天地間鋪了薄薄一層,好像隨時都會融化消失,怯生生輕悄悄,卻又那麼純淨無暇,讓人忍不住想好好珍惜,小心對待。

周晚晚一起床,沈國棟就拿著自己的大衣把她嚴嚴實實地一裹,直接抱到外面看雪去了。

「看見沒,整個院子我一步都沒走,就等著你睡醒了出來看呢!」沈國棟把周晚晚的帽子和圍巾調整了一下,只露出她的眼睛,「隨便踩!都是你的!」

周晚晚小時候總跟周陽抱怨,「為什麼不等我踩完雪你再掃呢?」周陽笑呵呵地哄她,「下次大哥一定讓你踩完再掃。」下次還是先把院子掃乾淨了才肯抱她出去玩一小會兒。

那麼大的雪,她身體又弱,誰都不敢讓她在雪地裡走一步,一直到上初中以前,周晚晚冬天出門幾乎就沒自己走過一步路。

「等我長大了,一定要把院子裡的雪都踩一遍再讓大哥掃!」周晚晚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跟沈國說過這樣的話了,可是沈國棟都記得。

她所有的小心願他都比她自己記得還清楚,並且努力地一個一個地幫她去實現。

「先回去吃飯,然後再出來踩雪好不好?下次我弄個爬犁,再下雪我們就在院子裡拉著玩兒!」沈國棟比周晚晚還興奮,「你想踩個什麼圖形?要不要先畫下來?」

周晚晚看看天空中偶爾飄落下來的細小雪花,再看看院子裡薄薄的那層小雪,撥出的白氣讓睫毛顯得更加濃密捲翹,襯得大眼睛霧濛濛溼漉漉,閃得沈國棟的心忽忽悠悠一晃一晃的,砰砰砰的心跳聲震得他自己都有點心虛。

「那,那就讓你先走幾步好了!」沈國棟一看就知道周晚晚不想先吃飯,「就走幾步,待會兒吃完飯再出來。」

周晚晚的口鼻都被圍巾圍得嚴嚴實實,也不說話。大眼睛輕輕一彎,閃得沈國棟的心又是一陣晃晃悠悠。

說走幾步,就真的是隻走幾步,周晚晚感覺自己的腳剛邁出去。就被沈國棟給抓回來了。

回到屋裡,沈國棟趕緊把周晚晚的大衣、圍巾、帽子、手套都拿下來,把她放到火牆邊的椅子上暖和著,又去搓她的手,「你看。不吃飯多不抗凍,剛出去一會兒手都涼透了!」

周晚晚夏天的手也是涼的,跟出去那一小會兒沒關係。她也懶得反駁,只去推沈國棟,「沈哥哥快點兒開飯!」

沈國棟偏不讓她推,抓著她的手不放,「叫兩聲好聽的,要不然就不放你出去看雪了!」

周晚晚嘟著米分嫩嫩的嘴唇有點不高興了,「沈霸天!」

這是沈國棟單位的一個職工背後給他取的外號,說他霸道得天都給蓋過去了。沈爺爺知道以後跟周晚晚一起拿這事兒笑話他好長時間。

沈國棟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盯著周晚晚肉嘟嘟米分嫩嫩的嘴唇。極力壓制著自己去碰觸親吻的衝動,一張嘴,聲音沙啞得自己都跟著臉一紅,「不對,再叫錯就罰你了!」

沈國棟現在的心情,就像鑽木取火中幾乎要達到燃點的火種,只要再加一點熱度,肯定就能燃燒起來了。

他甚至極度渴望著周晚晚能再叫錯一次,只要給他一點點理由,他就可以放出內心咆哮掙扎的野獸。撲向這個他渴望得整個靈魂都開始焦灼疼痛的女孩兒。

所有的理智和束縛在那巨大的渴望面前,越來越渺小,幾乎完全失去了約束力。

午夜夢迴,他無數遍地告誡自己。不能心急,小丫頭還是個孩子,如果她知道自己內心對她是怎樣洶湧激烈的情感,一定會把她嚇壞。

他得給她時間長大。

可是,每當真正面對周晚晚,他所有的心理建設都會馬上失效。內心只剩下純粹濃烈的渴望,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急迫。

周晚晚偏頭躲開沈國棟熱烈得幾乎能灼傷皮膚的目光,沈國棟卻又緊緊追過去,視線黏在周晚晚線條柔美的側臉上,控制不住地去用鼻尖碰觸她飽滿的額頭,蝴蝶翅膀一樣慌亂煽動的睫毛,有點上翹的小鼻頭……

沈國棟的心跳得好像馬上就要衝出胸膛,口乾舌燥全身炙熱,幾乎就要衝破心中那道脆弱得已經完全沒有任何作用的防線,周晚晚的肚子忽然叫了起來。

聲音大得讓人想忽略都不行。

沈國棟的動作驟然停下,一口氣憋在胸中,好半天才忽然笑了出來,「原來你真餓啦?!那怎麼不早說?還跟我犯什麼倔?」

周晚晚回過頭瞪他,「我說了!你不聽!」

沈國棟咳嗽一聲,趕緊把周晚晚抱到餐桌邊讓她等著,自己去端早飯。

周晚晚有點失神地望著窗外零星飄過的雪花,臉色慢慢如窗外的初雪一般,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也幾乎不帶一絲溫度。

吃過早飯,沈國棟開始磨磨蹭蹭收拾東西,扯了半天亂七八糟的話題就是不提帶周晚晚出去的事兒。

想想早上小丫頭剛出去一會兒就冰涼的手,他現在終於徹底明白周陽當初的心情了。

寧可狠下心讓小丫頭失望,也不能讓她生病,做家長的這顆心吶,有時候真是擰著勁兒地擔驚受怕。

周晚晚也不跟他計較,回屋去拿了一條圍巾出來,在沈國棟受寵若驚的目光中圍到他的脖子上,「今年初雪的禮物。」

沈國棟小心翼翼地摸著脖子上的圍巾,想摘下來看看,想著是周晚晚親自圍上的,又有點捨不得,激動得都有點結巴了,「我,我的嗎?怎,怎麼沒看見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