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六章 受傷

江鳳蓮今年三十一歲,是鐵姑娘隊裡的老姑娘。她年輕的時候在家務農,也訂過婚,定了兩年,已經要結婚了,她去了民工團。

一到民工團,江鳳蓮就被滾滾的革命洪流席捲,成為勇爭先進的積極分子,然後她就進了鐵姑娘隊,婚期也被一拖再拖。

男方等了她兩三年,最後男方父母怕耽誤兒子終身,寧可不要她家退彩禮,也要退婚。

退婚以後,她的父母家人不理解,跟她關係越來越緊張。她索性家也不回了,以工地為家,跟著革命戰友們戰天鬥地,就這樣轟轟烈烈了這麼多年,成了鐵姑娘隊的副隊長。

這位為了革命事業放棄個人感情生活,全身心投入革命建設之中的先進人物,在沈國棟眼中就是個傻x,「帶著他們全隊都當老姑娘去得了!可別跑來禍害人了!」

周陽對鐵姑娘們沒偏見,可是他對這個沒事兒就截住妹妹的侯秀英忍無可忍了。

周晚晚的安全問題一直是全家人懸在心上的大事,侯秀英沒事兒就把她在半路上給截住,有一次還非要帶她「去工地看看,可熱鬧了」!

周陽簡直要懷疑她居心不良了!

周陽氣得要去找侯秀英告誡一番,周晚晚和小汪也非要當跟屁蟲。

帶上他們倆,雖然是電燈泡,可也是保險栓。周陽對這姑娘沒意思,別一去了再給賴上,以他們那個江副隊長不同常人的腦子,誰知道會幹出什麼事兒來。

周陽已經一個多月沒去過水利工地了。

這次水利工地出民工,幾乎把七隊所有的壯勞力都抽調走了,莊稼種到地裡沒人伺候。老隊長實在氣壞了,跑公社罵了好幾天娘。

公社革委會的幾個領導拿他沒辦法,只能重新分配任務,二道坎大隊的民工數量減少了一半。

雖然要比原來多出點錢、糧,但比出民工要合算多了。最主要的事,莊稼的收成保住了。

為了這事兒,全二道坎大隊的人都感謝老隊長。周陽也受益。可以跟別人輪換著出工。不用天天去挨累了。

水利工地上還是那樣熱火朝天干勁十足,高音喇叭全天播放著激昂的音樂和催人奮進的革命詩篇,彩旗飄揚人聲鼎沸。挑重擔立新功,幾乎所有人都熱血沸騰地忘我勞動著。

周陽沒敢直接去鐵姑娘隊的工地,而是找到了程玉林,讓他派人帶他們兄妹去找侯秀英。「侯秀英在囡囡他們學校做報告,老師讓寫一篇關於先進人物事蹟的作文。我帶她來找侯秀英再問一些鐵姑娘隊的先進事蹟。」

周晚晚和小汪在周陽旁邊得意地蹦躂,看看,帶他倆來有用了吧!要不你找什麼藉口去見人家大姑娘?

程玉林呵呵笑著拍了拍周陽的肩膀,心照不宣地跟他眨眨眼睛。「侯秀英和江鳳蓮都找過你大姐,你大姐說啥都沒答應。沒想到他們自個兒摸去了!」

周陽無奈苦笑。

程玉林錘了周陽一下,哈哈大笑。「臭小子!別人求還求不來的好事兒,你有啥好愁的?!說清楚不就得了!」

「王大錘!帶這位紅小兵同學去鐵姑娘隊找他們的三八紅旗手侯秀英!紅小兵隊的孩子們要找她瞭解先進事蹟!」程玉林沖工地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嗓子。幾乎小半個工地的人都知道周陽帶著周晚晚來幹嘛了。

一個五大三粗的黑大漢跑了過來,看看嬌嬌軟軟的周晚晚和威風又精神的小汪,愣了愣,「這哪是孩子來的地方!哎呀!你說你來這地方幹啥!」

王大錘在前面帶路,走幾步回頭看一看,步子邁得都有點小心翼翼。

周晚晚揚著小下巴衝周陽笑,一副你現在全都得靠我呢,我罩著你的拽樣子。

周陽哭笑不得地緊跟在妹妹後面,時刻注意著她別被石頭絆了,別踩了水坑,還得吆喝著人來瘋的小汪不要去給人家幹活的搗亂,真是比拉一大車石頭還手忙腳亂。

鐵姑娘隊單獨在一個河灘上砸石頭,遠遠看去,一片黑藍灰,沒有一點屬於女性的鮮豔顏色。

叮叮噹噹鐵錘砸在鋼釺上的聲音不絕於耳,幾乎所有人都梳著一樣的短辮子,身上的衣服也大同小異,要在這樣一群人中找到侯秀英,還真得費點兒勁。

「你就站這別動,我去給你叫去。」王大錘蒲扇一樣的大手一揮,把周晚晚留在了工地之外。

這裡面又是石頭又是鋼釺子的,哪是這樣的小姑娘能來的地方。

周陽蹲下去給妹妹緊緊鞋帶,「累不累?回去大哥揹你?」

周晚晚的小手在周陽肩上拍了拍,語重心長地擔心他,「你就別操心我了,還是想想你自己的事怎麼跟人家說吧!」

別一會兒一言不合,侯秀英掄個鋼釺子滿工地揍你。

周晚晚白擔心了,人家侯秀英根本就不搭理他們,來都沒來,「她說了,她們隊正在跟知青三八攻堅隊大比武,沒時間給紅小兵做報告,讓你們有事兒就過去找她,她一邊幹活兒一邊給你說。」

王大錘看了看周晚晚嫩白的小臉和裙子外面纖細白皙的一小截小腿,很好心地給她出主意:

「要不你去找我們隊的先進吧,我把他給你叫出來,去食堂找個凳子坐著給你說,寫誰不是寫?都是先進,你們老師肯定不能罰你!」

這亂七八糟的工地,哪是這樣的小姑娘來的地方!

「王叔叔,我是代表我們紅小兵小隊來的,這是大家交給我的任務,不能改。」周晚晚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王大錘,「下次我們過隊日,我來請您去給我們講故事!我看您幹活這麼厲害,一定不是典型就是先進!」

王大錘被哄高興了,「你等著!我去問問她放工以後能不能有時間!」

王大錘走了。周晚晚衝周陽可憐兮兮地訴苦,「我回去還得說服我們小隊的隊員,下次過隊日一定得找王大錘叔叔過去講故事。做人不能沒有信用,做妹妹的又不能不幫大哥,好為難吶!」

周陽不受她忽悠,「趙小三兒不是大隊長嗎?這事兒不歸他管?」你對趙小三兒還用說服?不都是你說什麼他聽什麼?

周晚晚裝可憐沒成功,直接耍賴。「週末你看著二哥不許他做菜的時候放芹菜!早上不許讓小汪趴我窗戶上犯傻!我晚上要吃小白菜炒蘑菇!」

周陽哈哈大笑。忍不住去揉妹妹的頭,「行行行!都聽你的!」

王大錘有點氣急敗壞地跑過來了,「他們晚上要夜戰。沒時間。」

周晚晚問明白了侯秀英的位置,就自己往那邊去了。等侯秀英看見來找她的是誰,估計就會有時間單獨跟他們說話了。

既然大哥沒這個意思,這事兒還是早點說明白的好。夜長夢多,誰知道以後會發展長什麼樣。

隔了十幾米。周晚晚就看到侯秀英了。她正把著一根有周晚晚手臂粗的大鋼釺子,兩個跟她差不多的姑娘輪著大鐵錘快速地砸在上面,隨著鐺鐺鐺沉重的響聲,一塊大石頭被慢慢砸出他們想要的形狀。

三個人都非常專注。周晚晚和周陽來到身後都沒發現。

周陽把周晚晚拉倒身後,怕飛濺的碎屑傷到她,又示意小汪也不要亂動。侯秀英他們現在做的工作非常危險。必須全神貫注,不能隨便打擾。

「周陽!你咋來了!」可惜。周陽不想打擾他們,卻不能阻止江鳳蓮的大嗓門。

她這一嗓子剛喊出來,侯秀英的胳膊馬上劇烈一抖,手上的鋼釺嚴重偏離位置也顧不上了,急急抬頭四下去找人。

掄大錘的兩個鐵姑娘根本沒想到她會忽然挪動位置,手裡的大錘還按著慣性狠狠砸下來。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前面的大錘只來得及在最後關頭偏離一點點位置,擦著鋼釺的邊緣落下來,砸在了侯秀英的手指上。

侯秀英的手指瞬間鑽心般的疼痛,人也蹲不住,前傾著身體就去看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