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反抗

看著周陽嘴角滿足的笑意,周晨和周晚晚笑眯眯地對視一眼,心裡也都是滿足和歡喜。

臨近傍晚,周春喜帶著李貴芝和周平,抱著周蘭回到了周家。

周老太太垂著三角眼一眼都沒看這母女三人,只是招呼周春喜到她待著的炕頭暖和著,言語殷殷,關切備至,儼然一位盼兒多時的慈母。

周春喜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睛黯淡無神。他這些天疲勞過度,從周老太太被揹回來開始,就開始低燒,可是家裡亂成一團,根本不會有人看出他的異樣,甚至他自己都沒當回事兒,不就是身上沒勁兒、怕冷、嗜睡這些小毛病嗎,歇幾天就好了。

可是沒想到,昨天徒步走了三十里地來到東風鄉李貴芝孃家,他的身體一下就支撐不住了,差點就厥過去,後來就有點神志不清地打起了擺子。

李家人都嚇壞了,趕緊找來了衛生所的醫生,醫生也沒什麼好辦法,只給他吃了兩片撲熱息痛,囑咐著多睡覺,多喝水,彆著涼,條件允許的話多吃點好的。

周春喜今天上午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雖然沒昨天那麼嚇人了,可身上還是一陣冷一陣熱地,全身肌肉痠疼,沒有一絲力氣。

李家大舅力勸他留在李家養病,他現在這樣,出去頂風冒雪地走三十里地,回家就得病重。

當然,李家大舅也是有自己的私心,他希望妹子和兩個外甥女能留在孃家好好過個年。他這段時間仔細聽周平說了周家的事,氣得這個老實漢子差點把炕捶出個窟窿。

妹子糊塗啊,咋不早回家找孃家人說。沒生兒子是對不起他周家,可她是個人,咋地也不能給周家這麼糟蹋呀!

他讓周春喜來接人,也是存了勸他的心。老婆孩子才是自個的,總得顧著點。可李家大舅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周春喜就病倒了。

周春喜強撐著非回家不可。他娘還病在炕上呢,他不放心啊。

周春喜和周老太太親熱地坐在一起說話,完全忘了李貴芝母女三人。

李貴芝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怯怯地觀察著周家每一個人的表情。周平把周蘭放到炕上,又把母親拉到炕上坐著,剛要出去抱柴火燒炕,王鳳英從裡屋衝出來就衝他們母女撲來。

周平抓起炕上的笤帚疙瘩,衝著王鳳英的腦袋就是狠狠地一下。

王鳳英的臉瞬間就是一個粗粗的大檁子,被掃到的眼睛瞬間就腫成一個大包,啥都看不見了,疼得她幾乎要在地上打滾。

「給我老實點,再敢欺負我娘,我就上公社,你信不信,我多說幾句話就能讓周娟這個破鞋在裡頭死都沒地方死去!」

周平拿著笤帚疙瘩指著王鳳英,眼裡冰冷一片。

王鳳英捂著臉愣在當地,一動不敢動。

周平用同樣的眼神把屋裡的周家人掃了一遍,扔了笤帚疙瘩去抱柴火了。

周家的年夜飯是白麵面片兒湯。

徐春不敢問躺在炕上哭的王鳳英,也不敢問陰沉著臉的周老太太,沈玉芬又一直躺在屋裡養胎,只能去問從回來就忙著照顧嚇破膽的母親和生病的妹妹的周平。

「家裡有白麵,過年不吃還留著啥時候吃?」周平一指炕上裝糧食的大櫃。

周紅英的眼睛一片赤紅。那白麵是她的!她看誰敢吃!

周平直接上炕拿白麵,一把塞到徐春手裡,「有白麵不吃留著幹啥?」周平直視著周紅英,眼裡滿滿的都是惡意和諷刺,「倉房裡還有肉,也拿出來吃!咱們不吃留著給壞分子的‘狗崽子’吃啊?她敢吃嗎?」

「我撓死你!小婊子!我撕了你!」周紅英哭著就衝周平衝了過來。

周平這句「狗崽子」勾起了她最害怕的回憶。那天她去北大泡子玩兒,李國華帶著一幫半大小子就是這麼說她的,屯子裡的孩子都在旁邊鬨笑,沒一個過來幫她的。

回家以後,她一直不敢說這件事,她也知道自從她娘被扣了壞分子的帽子,她以後的生活就會不一樣了。可她不敢面對,也許她不說,以後就不會這樣了呢?也許這就是個噩夢,她不提就過去了呢?

「再過來一步我抽死你!」周平早有準備,一個笤帚疙瘩被她攥在手裡如關二爺手裡的青龍偃月刀,威風凜凜地指著周紅英,「你現在就是個‘狗崽子’!我抽死你政府都不帶讓我償命地,不信你就試試!」

周紅英被周平嚇住了,愣愣地不敢上前,好半天才哇地哭出來。

「娘!娘!」周紅英只能回頭找周老太太求救。

周老太太一句話不說,只是拉著周春喜的手嗚嗚地哭。

「大丫!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那是你老姑,你咋這麼沒大沒小!」周春喜強撐著從炕上支起身子,中氣不足地對周平嘶喊。

周平冷哼一聲,扔了笤帚疙瘩,拉了一把徐春,「走,做飯去!」

「你,膽子咋這麼大……」徐春一邊和麵,一邊輕聲問周平。

不知道徐春問的是周平逃婚的事,還是重挫王鳳英和周老太太母女的事。

周平手起刀落,哐噹一聲將菜板上的豬骨頭砍成兩截,也沒問徐春說的膽子大是指她哪件事。

這兩個遭遇不同卻同樣命苦的女孩今天是第一次相遇,卻奇怪地能明白對方話裡最深處的意思。

周平討厭不起來徐春,雖然她的身份是那麼讓她排斥,可真見到了這個人,周平就討厭不起來了。

她們是真正的同病相憐。

「你應該都知道了,我不豁出去,就真的沒活路了。我娘和我妹子早晚也得給禍害死。」

周平的語氣平淡,手裡的菜刀落下的卻一下比一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