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接回來你們一家子好好過日子,娘啥都不求,就是盼著你們都能有個家,有個知疼知熱的人,娘自個咋地都行……」說道最後,周老太太又抹起了眼淚。
這些天,她忽然化身為慈母,為了孩子可以忍辱負重,可以犧牲一切,讓幾個兒子感激涕零,緊緊圍繞在她周圍。
至於扣帽子、陪批鬥、拿家裡的錢補貼周紅香,幾個兒子早都忘了個乾乾淨淨,就是王鳳英想提起來,都被周家三個兒子憤怒的目光給嚇回去了。
周春喜抹了一把眼淚,叮囑徐春好好照顧周老太太,才戀戀不捨地接老婆孩子去了。接回來,一定得好好孝敬他娘,他們一家子都對不住他娘啊……
這天晚上,周陽把幾大串肉串拿給了周春亮,「爹,這是我們烤的,你吃吧。」
周春亮氣哼哼地一把搶過肉串,拿著去東屋給周老太太送去了。
今天他們在東屋都聞到了西屋烤肉的香味兒,可誰也不敢過來看看,更別說過來要了。有沈首長的那番話在,他們對這幾個孩子只能繞著走,是一點都不敢招惹。
周春亮當時是隱隱有著期待的,這幾個孩子雖然油鹽不進,可還是有一點孝心的,對別人怎麼樣他不敢保證,對他這個爹還是顧著的。所以他一直等著他們叫他過去吃,或者送一些來東屋。
可是等到太陽落山,這幾個小畜生也沒動靜!跟他們那個死鬼媽一樣!吃獨食!白眼狼!
周陽看著周晨眼裡的不解與疑問,低聲跟他解釋:「我知道給爹他自個也不能吃獨食,可不給我心不安……他咋地也是咱爹……」
周晨沒說話,低頭給妹妹脫棉襖。照顧她睡覺。
周晚晚也沒說話,大哥只要不對周春亮死心,就永遠得惦記著他。她什麼都不說,只要大哥想,她就讓他去做。哪天他看明白了,她和二哥再想辦法安慰他。
臘月二十八,小張又來到了周家。送來了馬淑蘭連夜趕製的小衣服。隨著衣服一起送過來的還有沈首長給他們的一小籃子桔子。一桶鐵盒的餅乾,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足有兩三斤重的水果糖,還有一小袋大米。大米是馬淑蘭給的。說是讓給小囡囡熬大米粥喝。
這次只有小張一個人來的,送完東西就急匆匆地就走了。他還得去趟山裡的訓練基地,仔細把送年貨的事給沈國棟說一下,要不他要是惦記著這事兒。說不定又得闖出啥禍來。
其實周家兄妹不知道的是,小張從周家出來。又去了一趟大隊書記鄭滿倉的家。
「老周家成分不好,按國家政策和大隊具體情況,該批鬥批鬥,該扣工分扣工分。可李秀華留下的那三個孩子可憐,又小,通過人民群眾的教育。是完全可以變好的,我們不能放過一個壞人。可也得具體情況具體對待。這三個孩子也不用大隊專門照顧,就是在孩子們上學、勞動這些事上給個機會,別耽誤了幾個好孩子。」小張認真地轉述完沈參謀長的話。
說完這些,小張又跟鄭滿倉閒話家常,天氣暖和了沈參謀長就會回屯子走走看看啦;沈參謀長關心家鄉的革命形勢,特意讓他來看看老周家的情況,對周老太太一干人嚴厲批判,對周陽幾個可以教育好的孩子要區別對待,不能搞一刀切啦;沈國棟從小不愛跟女孩玩兒,可就是看老周家那個小丫頭順眼,惦記得不得了,你說這事兒奇怪不奇怪?老首長也是真慣著這個孫子,說啥是啥,老首長都這麼重視了,他們這些下面辦事的人哪敢有一點不盡心吶!
閒話了一陣,小張走了,鄭滿倉卻坐不住了,在屋子裡轉著圈兒回想,他沒找過這幾個孩子的麻煩吧?沒有吧?應該沒有……
周晚晚穿上新衣裳,在炕上轉來轉去給兩個哥哥看。周陽和周晨百看不厭,咧著的嘴就沒合上過。
這衣服確實不錯,可也不至於這樣啊。
「二哥課文兒還沒背呢!大哥今天才教了我三個字兒!」周晚晚趕緊提正事兒,轉移兩個哥哥的注意力。
周陽兩人總算把心思拉回來一點,可剛學了一小會兒,周陽又跑題了,「得趕緊給咱囡囡整個圍脖兒,最好也是紅的,咱囡囡穿紅的真好看。」
「過完年,去供銷社看看,有紅色的毛線買點,趁響鈴姐還閒著,讓她給囡囡織一條,媽教過她織毛衣。」周晨馬上搭茬,一看他就沒認真背課文。
「我是紅孩兒嗎?」周晚晚無奈極了。就是她穿紅的好看,也不能啥都整成紅的吧?
「紅孩兒是誰?」
「就是,紅色的小孩兒!」周晚晚繃著小臉兒瞎扯。
「你可不就是紅色的小孩兒!」周晨抱起穿著一身紅新衣,越發顯得頭髮黑亮皮膚白嫩的妹妹轉了一圈。
「二哥快點背課文去!我頭暈啊啊啊!」周晚晚被周晨拋上拋下,說話都斷斷續續不利索了。
1963年1月24,農曆臘月二十九,壬寅年除夕。
一大早,周晨就把兄妹三人打扮一新。
周陽和周晨穿的都是去年李秀華給做的的舊衣,但乾淨整潔,沒有一絲破損。周晚晚還是昨天的那一套新衣裳,周晨給她編了兩個翹著尾巴的小辮子,頭髮裡還編進去兩股紅頭繩,再在她額頭正中點了一個紅點,襯著她雪白的皮膚和黑亮的大眼睛,喜慶極了。
今年這一年周晨兄弟倆都長了不少,特別是周陽,如一棵吸足了水分和養料的小樹,在陽光下茁壯成長,一年拔高了十多釐米。周晨也不錯。不止個子躥高了,精神頭也跟去年不可同日而語。去年餓得塌下去的雙頰有了肉,眼睛變得明亮瑩潤,再配上挺直的鼻樑秀氣的臉型,真真是一個如花美少年。
兄妹三人早就計劃好了,不跟周家人一起吃團圓飯,他們自己過年。他們以後永遠不會跟這些害死母親的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如果周春亮願意。可以跟他們一起過年。他們還是歡迎的,當然,這是周陽的願望。
周陽的願望註定要落空了。在出去跟周春亮商量這件事以後。周陽的情緒低落了好一會兒。
周晚晚和周晨當然知道大哥為什麼不高興,可他們也沒辦法,只能找事情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周晨拿出準備給妹妹過元宵節糊燈籠的紅紙,為了讓大哥過個好年。提前掛幾天也沒什麼。
兄妹三人開始糊燈籠。高粱杆做的架子,糊上三分錢兩張的紅紙。再簡陋不過,卻讓三個孩子玩兒的十分投入。
周晚晚前世大學學的是畫畫,畢業以後又做了幾年美術老師,在空間裡生活那幾十年也沒放下過畫筆。在美術方面還是頗有造詣的,所以設計個燈籠就是小菜一碟。
周晚晚說樣子,周晨操作。周陽打下手,一會兒的功夫。一個小兔子燈籠就出爐了。
周晚晚又在上面畫了眼睛和尾巴,把雪花——周晨撿回來的跟班小白兔——和小兔子燈籠放在一起比比,都很可愛呀!
有了小兔子燈籠的成功經驗,兄妹幾個又做了南瓜燈、八角燈、荷花燈,倒是把最常見的圓燈籠給拉下了。
最後,窗前掛上了兩個圓形的大紅燈籠,小兔子燈籠擺在牆角陪雪花,兩個南瓜燈放在桌子上,八角燈放在箱子上,周晚晚拎著荷花燈不放手,就讓她拿著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