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分糧食

主席還說了,「階級鬥爭得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分糧食這麼大的事更得講了。

所以,分完糧食,生產隊的大院子裡又開了一場熱熱鬧鬧的鬥爭大會,村裡的地主劉老蔫、富農林大和林二、反革命吳寶祥掛著大牌子、戴著高帽子被趕到前面,低著頭挨批鬥。

先是老隊長帶著喊一頓口號:「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打倒惡霸地主!」

「打到反革命壞分子!」

「打倒地主!消滅剝削!」

……

然後讓挨批斗的幾個人就挨個交代自己的問題。

地主劉老蔫家解放前有十畝地,按理說不應該被定為地主,最多也就是個富農。可是七隊四百多口人,按人口比例是必須有一個地主名額的,所以家裡土地最多的劉老蔫就被定為地主分子了。

劉老蔫人如其名,一輩子蔫巴巴就知道幹活,解放前,他省吃儉用對自己摳到了極致,甚至有人傳他家的孩子五歲前都是不給穿褲子的,就是為了省布。

讓劉老蔫交代問題,他也不會說什麼,就只反覆唸叨著「我有罪,我要好好改造。」

二蹦子徐二賴子跳著腳衝上來,脫下他那雙塌幫露棉花的破棉鞋,拿著鞋底子就狠狠地抽了劉老蔫的腦袋兩下,「讓你剝削貧下中農!你這個地主老財大惡霸!」

排在劉老蔫後面的富農林大、林二兩兄弟嚇得腰彎得更低了,頭幾乎碰到了彎曲的膝蓋。

林大和林二都不過二十多一點,他們被定為富農時更小。他們的爹老林頭一輩子沒有地,給人拉了一輩子腳,攢下的錢都給兒子買地了,就想讓兩個兒子不用像他一樣寒冬酷暑地在外面跑。

地剛買回來兩三年,就解放了,然後老林頭就被定為富農,六畝地也被沒收了。老林頭一口氣沒上來就走了,留下林大、林二接著戴他爹的富農帽子。

至於反革命分子吳寶祥,解放前他一個兒子被國民黨軍隊抓了壯丁,以後就音信皆無。後來給大家定成分,一個反革命的帽子沒人戴,大家就想起了他兒子,「老子反動兒混蛋」,那反過來,兒子是做了國民黨,老子也一定不是好東西,吳寶祥的反革命帽子就這樣帶上了。

交代完問題,幾個貧下中農代表又上來現身說法一番,帶著大家又喊了幾句口號,一場簡單的批鬥會才算結束。

今天分糧食周老太太沒有到場,家裡的周紅英越來越不好伺候。她完全撒不開手,只能反覆囑咐幾個兒子,一定得給周紅香爭取到糧食。可是整個分糧食的過程中,周家沒人提周紅香一句,連被周老太太寄予厚望的周春發都沒為周紅香說一句話。

周家人都看得清楚,老隊長韓老倔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分麥子的時候他就說得很清楚了。不勞動就沒有糧食。現在說什麼老隊長都不會答應的。

大家都知道回去周老太太準得鬧騰,可這也比在隊裡丟臉強啊。特別是周春發,把大隊會計的面子看得比天大。怎麼會為了這種沒有結果的事傷了自己的面子。

果然,回到周家,周老太太一看竟然沒有周紅香的糧食,好一頓鬧騰。硬是逼著幾個兒子去隊裡給周紅香討要。可是無論她怎麼折騰,周家眾人都沉默以對。周老太太鬧到最後也只能消停了。她還有一個重病的老閨女需要照顧,實在是沒有那麼多精力。

而且,最主要的,周老太太看得很明白。這件事不是周家內部能解決的,一關係到外面的世界或者外面的人,周老太太就先在心裡害怕了。鬧騰得也顯得底氣不足,最後只能放棄。

不鬧騰了。周老太太馬上吩咐家裡得幾個兒子,趕緊去磨米,先把穀子磨了,給周紅英做點小米粥,看看她能不能吃下去,這麼多天就喝麵湯,周紅英餓得已經坐不住了。

再把其他糧食一樣磨出來點,這兩天就去趟縣城,新糧食下來了,讓周紅香他們一家也嚐嚐。

因為這些要送去縣城的糧食,周家又是一番暗潮洶湧。今年隊裡分的糧食,如果周家人省著點吃,再加上點瓜菜,還是能保證不捱餓的。可是要是這麼一次次地給周紅香,那周家人即使每天都吃個半飽也不能保證不斷頓。

在這個年代,吃永遠是人們最關注的問題,自己嘴裡的糧食就這樣一次次地被搶走,周老太太積威再重,周家人也有些忍耐不住了。

本來最有意見的是王鳳英娘幾個,可他們現在有求於周老太太,再不同意也只能憋著。

首先憋不住的是周春來。

他看著周老太太要把滿滿一面口袋的小米給周紅香時,小聲提醒了她一句:「娘,得留點給玉芬坐月子吧?人家坐月子都吃小米粥。」

「你個喪良心地玩意兒!你那心裡就剩你媳婦了!就沒別人了是吧!」周老太太把手裡舀糧食的胡擼瓢狠狠地扔在周春來身上,「她做個月子能吃多少?全家都別活了,都得緊著她那張嘴了是吧?人家坐月子沒喝著小米粥的,也不見大人孩子就死在月子裡了!」

「三嫂要不是月子裡虧了身子,後來也不能在壕溝裡摔一跤就起不來。」周老太太一句「大人孩子死在月子裡」,實在是剜了周春來的心,平時對她言聽計從的周春來忍不住反駁了她一句。

「你個挨千刀的!好死不死地你提個死鬼幹啥!為了你媳婦你這是要逼死你娘啊!」

……

周老太太一通哭鬧,幾乎要把周春來吃了,她今天要是不把周春來治得服服帖帖,那明天來挑戰她在周家地位的可就不只是一個周春來了。

周陽有了前幾次的經驗,在周老太太開始哭鬧的時候就抱著妹妹拉著弟弟出去了。

現在他們三個是對周家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們已經在周家人與自己之間隔出了一道壁壘分明的屏障,他們兄妹三人是一個整體,與周家人的關係越來越淡。

過了兩天,周春喜和周春亮揹著兩個大麻袋去縣城了。麻袋裡是磨好的各色新糧,還有土豆、地瓜和兩個老窩瓜。

經周老太太那一通好鬧,周家又暫時平靜了。周晚晚冷眼旁觀,覺得這種平靜可能不會像前世那樣維持到周老頭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