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自從‘禁書’過後,所有通訊都切斷了。」
「我懷疑外面出了大事!」
一陣涼意突然從腳底竄起,瞬間籠罩了文仔的全身。是的,他突然意識到,這一切的根源正是來自於外界。教育部大幅修改的課綱,其內容的謬誤可謂喪心病狂。這必定不是毫無緣由的。
外面一定發生了極其嚴重的事件——文仔堅信這一點——嚴重到就算篡改萬有引力定律也在所不惜。
陳松再次傷痕累累地從測試的教室裡走出來,用手輕輕地揉了揉肩上灼熱的部位,一股難忍的刺痛襲來,像是有某種異物正往自己的體內鑽去。
「你錯了五道題吧?」
背後傳來的聲音很熟悉,陳松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
「我今天也被電了一次。」古河走過來,拍了拍陳松的手臂,「你沒事吧?」
「還行吧。」陳松咬了咬牙。
「有件事我很奇怪。」古河猶豫了片刻,然後問道,「我發現,只要有水的分子式,你都會寫錯。從上週開始,我就發現你有這毛病。可為什麼你總是一直錯下去呢?你沒有看過新教材嗎?」
陳松皺著眉頭,嘆了口氣,說:「你也許不相信,我還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就知道水的分子式怎麼寫了——那是我人生中學會的第一個分子式——一個氧氣分子,像圓圓的腦袋,兩個氫分子豎立在兩邊,像站立著的四隻腳。」
古河饒有興味地聽著,「挺形象的。是誰教你的?」
「我哥。他那時已經上高中了,每個假期他都幫我輔導功課。我有時會因為好奇翻看他的課本,看到什麼就問什麼。那些問題其實都挺無聊幼稚的,而我也只是無聊了,想和他說說話,可他總是無比認真地回答我,好像真覺得我能聽懂一樣。
「哥哥的功課一直很好,家裡的牆上貼滿了他從學校領回來的各種獎狀。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很無聊的人,因為他除了看書,對別的事情都不感興趣。我放學回家之後,要麼是和隔壁的小孩一起去曬穀場踢球,要麼偷偷地去水庫摸魚,一點也不像我哥。我一看到書就頭疼。有一次我問我哥,你已經是學校的第一名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努力看書?他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告訴我,看書並不是為了考試,我們之所以學習,是因為想要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為什麼太陽總是從東方升起,為什麼有白天黑夜,為什麼磁鐵能夠吸鐵,為什麼鳥兒可以在天上飛,為什麼會有閃電、地震和颱風,為什麼人不能像魚一樣在水裡生活,等等。人對於自身所處的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好奇——這正是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
「‘我就可以在水裡生活!’那時,我對他的話一點都聽不進去,反而反駁道,‘我一次可以在水裡潛三分鐘。’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自豪得很傻吧。他聽了這話也不生氣,只是笑著摸摸我的頭。」
「看來你從小水性就很好啊。」古河讚歎道。
「是啊。有一次,我在水裡玩得太晚,我哥來水邊叫我回家吃飯。我突然冒出一個鬼點子,想捉弄一下我哥。於是,我故意裝作腿抽筋的樣子,在水面撲騰起來,大聲叫喊了幾句,然後便撲通一聲扎進了水裡。我在水裡看著我哥著急的樣子,不禁得意地偷笑了起來。他焦急地四處張望,可是周圍都沒有人影。在水底靜靜待了一分多鐘後,我正準備冒出頭來再嚇他一下,不料他卻突然跳進了水裡。」
古河看見一抹淚水在陳松的眼眶裡打轉,突然覺得事情不妙,連忙問道:「你哥會游泳嗎?」
「……不會。」陳松猛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說道。
古河沒有再問下去,陳松也沉默了下來。兩人便這樣靠著教學樓的水泥柱子,一起看著天上霧濛濛的太陽發呆。
水的分子式到底是h2o還是h2c,對於古河而言,彷彿並不要緊。可是他明白,對於陳松來說,這簡單的分子式裡,也許還隱藏著某種更深層的意義——寧願被電,也要堅持認知的正確。
事實上,古河小時候也很喜歡看書——當然不是課本,而是小說。不知為什麼,家裡竟然有一套凡爾納的小說集。那時,每天放學回家,他便會偷偷溜進書房,拿起小說津津有味地讀起來。他為書裡主人公的奇遇而驚歎,也為那些恢宏壯闊的場景而心神盪漾。可是等他上了初中以後,有一天,他突然發現書房裡的凡爾納小說都不見了。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因為怕影響他的學習,家人偷偷地把這些書當廢紙賣掉了。
這件事並沒有打擊到古河,反而給了他一個啟示。他發現,城西的廢品收購站裡,常常會埋藏著很多好書。從那以後,他便經常光顧那個黴味濃重的地方,在高高的紙堆下翻找著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只要有所發現,他就會第一時間以極其便宜的價格從老闆那裡買下來。就這樣,他熟知了凡爾納、威爾斯、克拉克、阿西莫夫等許多大師,也常常迷失在一個又一個波瀾壯闊的奇妙世界中。
他漸漸知道,這些小說,都屬於「科幻小說」——那是一種建立在科學基礎上的幻想文學。
可是現在,連教材上的科學知識本身都變得亂七八糟了。他突然覺得,這事兒好像也挺「科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