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州地鐵二號線,柳家院到三岔口這一段路,因為連線了幾個大的居民社群和商業中心,是茂州所有地鐵線路里最擁擠的區間,特別是在上下班的高峰期,用摩肩接踵來形容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九月二十四號這天也是如此。事情發生的時候,正好是清晨的上班高峰時段,一輛又一輛裝滿乘客的地鐵在幽暗的地下隧道中穿行。人們或蜷縮著身子坐在稀少的座位上,或者緊緊抓住手環艱難地站立著,當然也有人懶洋洋地靠在車壁上,甚至還閉著眼打盹兒。對於乘客們來說,每天的生活都這樣重複著,一切看上去並無不同。
然而,異變卻突然發生了。
所有車廂裡的燈突然熄滅,可地鐵並未停止前進。黑暗在剎那間籠罩了這個小世界,只有手機還發出微弱的光芒,照在一個個無比詫異的乘客臉上,影影綽綽,為這古怪的場景增添了一份迷幻感。大家先是發出了一陣抱怨和議論,隨後就漸漸平息下來,連早先被嚇得尖叫出聲的女孩子也變得沉默,似乎所有人都在期待燈光重新亮起,期待著秩序擊垮黑暗,由此證明這不過是一場偶然發生的小事故,就像是列車長不小心把電閘關上了一樣。在某個瞬間,安靜的車廂裡,似乎只聽得見人們沉重的呼吸。時間變成了某種實體流質,緩緩地從身邊流過,濃稠得快要凝滯。
不知過了多久,估計也就十幾分鍾吧,但感覺卻像是過了很長時間。光明並未如期而至,熄燈後仍在軌道上滑行的地鐵也終於停了下來。人們的私語聲再次響起,然後迅速變成了大聲的喧鬧,就像壺裡的水突然沸騰。
車門關得死死的,怎麼也打不開。有人開始使勁砸門,過了一會兒,有人拿起應急鐵錘砸起了窗戶玻璃。周圍的人想避開,可是一動又被擠進擁擠的人群中。大家互相推攘著,在人群中形成了一道道密度波——一道密度波像浪花一樣朝某個方向傳播開去,碰到車廂壁,然後反彈回來,與另一道密度波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條條鮮明的疏密相間的條紋。
「不要敲了,不要敲了……」有人高聲喊著,「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援的!」
「你踩到我了!」
「哪知道什麼時候會來啊,還是敲吧……」
「哎,誰用手機給我照個亮!」
過了幾分鐘,窗戶玻璃上終於被敲出一個洞來。幾個人抬腿用力一踹,頓時把這個洞擴大了幾倍,已經足夠一個人進出了。可是外面的隧道漆黑一片,連應急燈都沒有,也不知要走多遠才能到達最近的站臺。一陣冷風突然從視窗吹進來,給悶熱的車廂帶來了一股異樣的寒意。
「我出去看看,還有誰要出去的?」敲窗戶的那名男子站在座椅上,俯身探頭出去看了看之後回頭問道。只有兩三個人願意,大部分人寧肯留在車廂裡。
那幾個人小心地爬出了車廂,藉著手機微弱的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鐵軌旁的碎石路上。穿過隧道的風帶來了人的講話聲,短促而凌亂,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
大約行走了十分鐘,他們終於來到了前方的一個站臺。令人失望的是,站臺上也是一片漆黑。他們遇到了另一批人,交談之下發現,他們是從另外一側軌道出來的,那列車也斷了電。一行人摸索著樓梯扶手,慢慢向地面走去。轉過幾個彎後,終於有微光從地面透進來,眾人都不禁露出喜悅的神情,彷彿剛經歷了一場大災難。
大家幾乎是衝著跑到了階梯的盡頭。外面陽光燦爛,與地下的黑暗相比,簡直是另外一個世界。
可是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眼前的景象像戰爭片的佈景,烈焰和爆炸此起彼伏。他們在震驚中呆呆地站在地鐵出口處,沒人說話,一次又一次意外的打擊,讓他們完全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前方正好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早已熄滅,或許在熄滅前還出現過某種混亂,因為在路口正中央,那幾十輛在撞擊和爆炸中毀滅了的車輛,正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災難。一輛大貨車的前輪正壓在一輛側翻的麵包車上,周圍堆積著數十輛車體嚴重損毀的小型車輛。大火正在焚燒這些車體,焦黑一片,空氣裡傳來濃濃的焦煳味兒,夾雜著皮肉燒焦的異味。然而,周圍沒有消防隊,沒有警察,也沒有圍觀的人。混亂的車流衝進了路邊的數十間商店,櫥窗玻璃的碎片濺落一地。一個消防栓被撞開,巨大的水柱從地下噴湧而出,像噴泉一樣灑落在周圍幾十米遠的地面上,把地上焦黑的灰燼淋成了一片泥濘。
地上到處都躺著昏迷的行人,他們或是被車碾壓,或是遭受了撞擊,特別是在人行道附近,散佈著大小不一的血泊。在目力所及的遠處,可以看到有零星的人在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動,似乎想盡快離開這個地獄。
隨著一聲巨響,又一輛車發生了爆炸,車體被撕裂開來,一扇車門被氣浪掀到高空,撞進了位於二樓的一家咖啡廳。
這樣的情景,在這個明媚的清晨,出現在了茂州市無數的交通路口。
整個茂州市的電力供應系統全部失效。這個城市像是被某種無形而龐大的神秘力量關上了總電閘,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
九月二十四日,在老王的扳手「活」過來十天之後,在東—茂城際列車事故發生九天之後,在數十個小區接連無故停電三天之後,茂州市宣告淪陷。
近騰中學高二年級的一間教室裡,鈴聲已經停息。
「好了,自習結束。現在準備進行復習任務測試,請大家到綜合樓集合。」講臺上的老師用手扶了扶眼鏡,對著下方的學生說道。他是這個班的班主任。剛接手這個班的時候,對班上的學生還是比較滿意的。雖然第一階層的尖子生不多,但平均成績還不錯。不過,因為上學期發生的漫畫書和肖紅事件,他感覺這些學生的心境變得有些浮躁了,特別是像郭凱這樣的刺頭,更是愈發難以管束。應該找個機會好好處理一下這些麻煩事,他暗自盤算著。
忽然,他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兒。教室裡一片靜默,沒人收拾文具,也沒人站起來。
學生們在座位上彼此觀望著,用眼神傳遞著某種訊號,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在這令人尷尬和緊張的沉默中,大家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班主任再次重複了一遍要求,這次所用的口吻相當嚴厲。他有些驚訝地看著講臺下面,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如何處理現在這種情況。事情似乎脫離了他的掌控。他有些無助地望向了講臺上方的監控攝像頭。
大約一分鐘後,寂靜終於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