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午自習的教室似乎格外安靜。老師在講臺上看著一本教參,不時抬起頭來掃學生們一眼。
然而,在這安靜的表象之下,幾張小紙條正在快速地傳遞。傳遞者們小心翼翼,彼此用眼神溝通。他們必須格外謹慎。避開老師的眼睛很容易,困難的是要避開項圈的監控。
這段時間以來,大家對項圈經歷了從好奇到厭惡、從厭惡到恐懼的心理過程,每次轉變,都對它更熟悉一分。現在大家早已知道項圈上共有兩個攝像頭,分別裝在前後兩個位置,可以在一個錐形空間裡作九十度旋轉;一個伸縮式注射管,在後頸處;一個長條狀的紅外線感應器,兩個微型喇叭,一個收音孔,都貼合在左右兩側;而最讓人害怕的放電電極,就嵌在一個小小的凹槽裡,上面覆蓋著柔軟的皮膜,只要伸出小指頭探進去,便能碰到它那冰冷的金屬尖端。傳遞紙條的時候,要儘量利用寬大的衣服遮蔽每一個攝像頭的監控視野。
這些都是文仔教大家的。他簡直什麼都懂,古河經常由衷地佩服。他時常想,如果沒有遇到這種事,文仔大概會輕輕鬆鬆地考入最好的大學,然後坐等全球最頂尖的公司向他投來橄欖枝,躋身社會精英的行列吧。
「你以後想進什麼樣的公司呢?」古河曾問過他一次。
「這個嘛……」他看著古河,突然笑了起來,「大概是一家金融公司吧。」
對於金融,古河完全沒有概念,只是打心眼兒裡覺得那一定是相當厲害的行當。
紙條在桌子下方快速移動著。它們像繞著原子核運動的電子,其軌跡在整個教室中彌散成一片灰色的霧狀機率雲。而位於霧狀機率雲核心的,正是文仔。他低著頭,認真地看著一本英語閱讀書,對周圍的一切完全視而不見,彷彿這些事情與其全然無關。
與此同時,在周圍的幾個教室裡,也發生著大致相同的事情。這便是文仔這段時間努力的成果。對於學校的嚴厲管制,學生本就極為不滿,再加上文仔的鼓動,很多學生開始相信,確實到了該做些什麼的時候了。
文仔貌似盯著書本上的單詞,可眼角餘光卻不時掃過放在桌角的手錶。不知為什麼,越到行動開始的時候,自己就越在意時間,這也許是緊張的表現,他想,但是並不確定,因為他很少體會現在這樣的狀態。行動開始後,會有怎樣的走向呢?他竭力思考著,力圖推測出每一種可能。
描述一個單一粒子的動力學特徵是很容易的,分析它所在的勢場,計算其受力的情況,寫出一個經典的或者量子的二階微分方程,事情就基本解決了。但是粒子數一多,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便使整個系統陷入極端複雜的情況。對於這樣的系統而言,即使你知道它們在某一時刻的位置和速度,也知道它們會如何相互作用,可當你寫出所有的動力學方程後,你卻無法構建出應有的方程組。
沒有思想的粒子尚且如此,更何況有自由意志的人了。
學生們會怎麼做,老師和學校會如何應對,自己只能推測。
變數太多。在苦思良久之後,他有些頹喪地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看來只有隨機應變了。雖然無法確知系統中每個粒子的走向,但大體的趨勢是可以預估的,就像熱力學與統計物理學的描述,熵總是增加的,混亂程度也會越來越大。而混亂,正是他迫切需要的。
他最後掃過一次手錶的錶盤,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走到零點的位置。
一陣清脆的鈴聲響了起來,這鈴聲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
行動的時間到了。
茂州市大河區,林晟氣喘吁吁地爬上十三樓的公寓,一走進家門,便癱倒在旁邊的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
他前幾天去東吳出差,返程時正好遭遇了那起詭異的輕軌和大貨車相撞的事故,所幸只受了一些輕微的擦傷。沒想到的是,事故之後,麻煩事接踵而至。首先是輪番來詢問和了解情況的警察,其次是大量不知是什麼部門的人員。他不得不一再說明,事發時自己什麼都沒看到,因為那時候自己正在打瞌睡。
「有乘客反映,撞擊發生前,列車抖了一下,你是不是有這種感覺?」
「這個嘛,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我們從鐵路部門調出了當時坐右車窗位置的乘客資料,請你根據這些照片辨認一下是不是他們?」
「我沒太注意啊……不過這個人好像有點印象。」
當他終於熬過調查部門那反反覆覆、無比冗長的詢問後,無孔不入的記者們又開始不斷聯絡他,令他不勝其擾。因為這件事實在太匪夷所思,事情過了好幾天,仍然在持續發酵。多的時候一天能有幾十個採訪電話打進來,逼得他換掉用了十幾年的電話號碼。
可似乎撞上了黴運,林晟的家裡也開始出現各種糟心事兒。首先是電影片頻出問題,剛開始只有畫面沒有聲音,到後來徹底開不了機。各個房間的燈也一個接一個地不亮了,即使他買新的換上去,第二天照樣出問題。後來,就算是剛安裝的新燈,也完全不亮了。物業的電工拿著電筆測了半天,懷疑是哪裡的線路斷了,可是卻無法確定斷在哪裡。到現在,家裡的所有電器全都不能用了。不是停電的問題,因為他發現有些用電池的小電器也壞掉了。
今天下班回家,他看到在公寓樓的樓底聚集了一大堆人,大概都是這棟樓的住戶,因為其中有幾張熟面孔。有人大聲叫嚷著什麼,似乎是在罵物業。他走過去一看,原來是電梯壞了。電梯面板上的按鈕不亮,金屬門也緊緊關著。
「搞什麼鬼啊!天天停電,現在連電梯都用不了了!」旁邊的大媽氣憤地喊道。
「你們家裡也停電了?」他轉身問道。
「是啊,我們家也是,這兩天一直在用煤氣做飯……」
問了一圈,原來所有的住戶都遇到了和自己類似的問題。不知為何,他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這麼多住戶都出了問題,看來問題很嚴重,物業那邊應該會很快著手維修吧。
但是,一絲古怪的疑惑開始在他的心頭縈繞。通過交談他發現,其他人家裡停電的時間,都比自己晚一些。也就是說,自己的家裡,是最早出現古怪停電現象的。他越想越覺得奇怪,好像這起供電事故的禍根,是在自己身上。
過了一會兒,他離開人群,轉身進了樓梯口。望著狹長而空蕩的樓梯間,他嘆了口氣,一步一步向上爬去。
「請大家注意一下c217這份記錄材料,我認為它和這起事故有重大關聯。」915輕軌事故調查小組科學顧問團成員之一、研究員孫元一翻開手中那疊厚厚的事故報告,指著其中一頁說。
這是事故發生後,有科學顧問團參與的第三次小組會議。會議的參與者大概有三十人,大家圍坐在長條會議桌邊,手裡拿著警方和事故調查委員會整理出來的事故報告。這些材料在兩天前就發到了所有與會者的手中,粗略看去頗為繁雜,因為報告裡既有對列車乘客的詢問,也有事故現場的調查資料,還有事發後得到的一些群眾反映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