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一號還在裡面。想到這裡,他對眼前的形勢又多了一些耐心和信心。
當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湧出身體,古河猛地睜開眼睛,躺在床上看著慘白的天花板,陷入了短暫的迷茫。雖然從內心深處透出一股濃濃的倦意,但意識卻異常清醒。心臟加速跳動,身體漸漸暖和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帶著夕陽的暖意。在被窗欄割裂成條紋狀的明暗光影中,宿舍裡的那幾張書桌彷彿成了一個披著奇異斑紋的活物。桌上散落的杯子、書和其他雜物反射著零星的光線,有如怪物背上的鱗片。
阿木總是第一個起床。他緊緊抓著床邊的橫欄,小心地把腳探出床位,扭著腦袋斜眼看下腳的位置。刷著綠漆的鐵床發出吱呀的聲音,晃動了一下。直到腳踩在地面上,他才會發出一聲安心的長嘆,然後急忙抄起漱口杯,衝進衛生間。
「距離早課還有十五分鐘!」一個聲音突然在古河的耳邊響起,脖子處傳來一陣涼意。
古河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個纖細的環——它不知道用什麼材料做成,柔軟而有彈性,銀白色,泛著金屬光澤。環上有幾個極細的小孔,可以對人體進行無痛注射。在靠近耳朵的部位,有一個微微的突起物,那是一套迷你音響系統。
每個學生的脖子上都套著這樣一個圈。老師說這是「生活輔助系統」,但大家都叫它「項圈」。
古河知道,五分鐘以後,它會提醒說「還有十分鐘」。如果自己還沒離開宿舍樓,它會開始迴圈提醒。雖然完全沒有了睡意——這應該是幾分鐘前它對自己注射了某種提神藥劑的緣故吧——但心裡卻總是不甘心就這麼起床。
自從幾天前戴上「項圈」後,古河總感覺自己變成了它的奴隸。
古河從小就很喜歡賴床。過去,父親每天早晨出門前,都會來到自己的床前,鬆一鬆自己緊緊捂著脖子的被子,然後拍拍自己的臉。那雙大手帶著熟悉的體溫和粗糙感,讓古河從睜眼的那刻便有了安全感。然而,等父親走後,自己又常常再次睡去,儘管自己清楚地知道應該起床了,可是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在這半睡半醒的短暫時間裡,古河時不時會進入各種奇怪的夢境,有時甚至還會夢見自己已經起床、穿衣、刷牙、洗臉,真是非常奇妙的體驗。
可是項圈讓這一切變得無比遙遠。每天一睜眼,意識就格外清醒,彷彿自己並沒有睡覺,只是在須臾間眨了眨眼罷了。
「起來吧,犯不著跟它慪氣!」文仔衝著古河嘟噥了一句。
古河無奈地爬起來,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把寬大的校服往頭上套。項圈絞在了衣服的拉鏈上,把他的脖子勒得生疼。
陳松一邊埋頭在桌上的書堆裡翻找什麼,一邊大聲嚷嚷道:「哎,我的英語書呢?你們看見了沒有?」杯子和其他一些瓶瓶罐罐碰撞著,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音。
「喂,你踩到我的鞋了!」古河衝陳松喊道。
他「哦」了一聲,挪動了幾步,繼續找他的書。
「我先走了,快遲到了!」這時,阿木已經拽著書包跑出了宿舍的大門。
「文仔你竟然也起來了?!」古河驚訝地看著正在洗臉的文仔,同時用力地把腳往鞋子裡塞。
「不起不行啊……」
這時他突然想起來,昨天下午的校會上,那個新來的校長宣佈了一系列新政策,其中一條就是嚴抓遲到,即使對第一階層也不例外。
「還有十分鐘開始早課。」冰冷的合成音如期而至。
「真他媽操,蛋!」陳松罵了一句。
宿舍外的走廊上響起了越來越多的跑動聲。在遠處的教學樓下,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等著通過「安檢」。雖然漫畫的風波已經過去,但這項檢查措施卻保留了下來。
「別發呆了,該走了。」文仔拍了拍古河的肩膀,遞給他一盒早餐奶。
這時,一陣激昂的進行曲在學校裡響起,空氣中似乎有一種看得見的振盪正朝四處傳播開去。古河彷彿聽見了白鴿撲打翅膀的聲音,他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它朝遠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