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墓中神靈

白堊地的夜色中,時間的巨輪顯然還卡在原來的位置——這正合這三個精靈的意,他們手舞足蹈地穿過陰暗的樹林。整個世界的存在就是為了供他們取樂、嬉戲,博取他們的歡心,世間萬物不過都是玩物而已——一群會在精靈狂笑高歌時驚呼、逃竄、尖叫的玩物。

這時他們看見了一座破落不堪的小屋,窗戶微敞著。窗內傳出嬰兒的聲音。睡夢中的嬰兒高興得咯咯直笑,小肚皮裡裝滿母親的乳汁,手腳在被子下面蜷縮起來,躺在嬰兒床上。

精靈們相視一笑,心懷不軌地舔舔嘴唇。有嬰兒!

幾張面孔貼在窗外。那是捕獵者的面孔,眼神如同幾隻野獸。

接著,一隻手從視窗伸進來,在離得最近的那個嬰兒下頜上搔癢,小女孩醒過來,盯著面前這個美豔的精靈,他的法力散發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房間。她伸出細小的手指,想摸一摸那漂亮的羽毛……

蒂凡尼愉快的心情只延續到她上床的時候便戛然而止,這時她腦海中突然一閃,思緒中浮現出年幼的蒂凡尼·羅賓森——她這個星期還沒抽出空來看望那個嬰兒,但她已經在女嬰身上施了追蹤魔法。

然而這一次,事情並不是小蒂凡尼的爸爸媽媽忽視她那麼簡單。

她被精靈擄走了!

蒂凡尼只恨掃帚飛得不夠快。在一片樹林中,她看見三個精靈正在玩弄小女孩,她心中騰起的並不是怒火,而是一種更加客觀的情緒。掃帚越飛越低,蒂凡尼任由情緒燃燒……並最終盡數釋放。

精靈正在大笑不止,蒂凡尼突然俯衝下來,從指間噴射出熊熊烈焰,射向精靈,並在遠處旁觀他們被烈火焚燒的慘狀。她因為盛怒而渾身發抖,這種盛怒如此強烈,幾乎奪去了她的理智。這天夜裡,倘若她遇見更多的精靈,他們也全都必死無疑。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由得怔住了。只有修習黑魔法的女巫才會奪人性命,她頭腦中的一個聲音在尖叫。

另一個聲音說道:他們只不過是精靈而已,而且他們當時正在殘害女嬰。

第一種聲音又狡黠地說:夜影也只不過是個精靈而已……

蒂凡尼知道,要是一名女巫開始把其他生靈看成「只不過是某某而已」,那她便踏上了一條為人熟知的道路,那條道路將通往——通往毒蘋果、紡錘和狹小的鐵爐……還有痛苦、驚懼、恐慌和黑暗。

但木已成舟,做女巫就必須面對現實,於是蒂凡尼用圍巾將嬰兒裹起來,慢慢飛向羅賓森家——這幢房子其實連「棚屋」都算不上。她敲敲門,年輕的羅賓森先生開了門。他一臉的驚訝,當他看到年幼的女兒被蒂凡尼包裹在女巫圍巾裡時,就更加吃驚了。

蒂凡尼從他身邊走過,直接來到他妻子面前,心想,他們的確還很年輕,但年輕並不能成為做蠢事的藉口。在這個時節敞著窗戶?每個人都知道精靈是什麼德性……

媽媽告訴我不該……

跟著精靈到樹林裡玩……

「那個,」米莉說,「我去看過兩個男孩子。他們看上去一切正常。」她從蒂凡尼手裡接過孩子,羞得通紅的臉被蒂凡尼看在眼裡。

「我告訴你,米莉,你的女兒有著大好前程。我是一名女巫,所以我知道是這樣。既然你讓我為她取名字,我就要確保這個跟我同名的孩子獲得她應有的關照——記住,我說的是你的女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算是我的孩子。你那兩個活蹦亂跳的兒子不會有事的。以後不許你像這樣在晚上敞著窗戶!你明知道總是有人對孩子虎視眈眈!不要讓她受到傷害。」

說到最後,蒂凡尼幾乎要吼起來了。這戶人家需要她時不時地提點幾句,她不會忘記的。哦,沒錯,她絕對不會忘的。要是他們再不肯盡到做家長的義務,那麼,有人可要和他們算賬了。不過只是小懲大誡,為了讓他們明白道理。

此時此刻,在她回家的路上,她知道,自己應該跟另一位女巫談談了。

她從臥室拿出一件暖和的斗篷,忽然看見牧羊人的王冠在書架上閃閃發光,她忽然一陣衝動,把它裝進了衣兜。她的手指握住這塊形狀獨特的石頭,撫摸著上面的五條凸起,忽然覺得一股力量湧進體內,燧石堅硬的內心提醒她,不要忘記自己是誰。我要把白堊地的一部分帶在身上,她想,這片土地給了我力量,支援著我。它能提醒我是誰。我不是一個殺手,我是蒂凡尼·阿奇,白堊地的女巫。我要將故鄉帶在身上。

她快速飛過夜空回到蘭克裡。清涼的空氣呼嘯而過,月光下,貓頭鷹的眼睛在注視著她。

她到達奧格奶奶家的時候正是黎明時分。奧格奶奶已經起床了,又或許她還沒睡,因為她前一晚在陪伴臨終的人。她開啟門,看見蒂凡尼的臉,不由得臉色發白。

「是精靈嗎?」她嚴肅地問,「瑪格麗特告訴我了,你知道的。你在白堊地遇到麻煩了嗎?」

蒂凡尼點點頭,她的冷靜瞬間瓦解,聲音也被淚水哽住。在奧格奶奶溫暖的廚房裡,她捧著熱茶,向奧格奶奶講述了發生的事。

講到尤為難以啟齒的部分,她只是說:「那些精靈,帶著小蒂凡尼,他們打算……」她哽咽了一陣,又說,「我把他們三個全都殺死了。」她號啕大哭起來,絕望地看著奧格奶奶。

「做得好。」奧格奶奶說,「做得很好。不必心煩,蒂凡尼。既然他們是在傷害嬰兒,那你還能怎麼做呢?不過……你該不會是……享受這件事吧?」她小心翼翼地問道,皺巴巴的臉上,眼神透著機敏。

「當然不是!」蒂凡尼大聲說,「可是,奧格奶奶,我只是……我幾乎想都沒想就這麼做了。」

「這個嘛,要是精靈繼續入侵,說不定你很快就要再這麼做。」奧格奶奶輕快地說,「我們是女巫,蒂凡尼,我們所擁有的魔法自有它的用處。但我們只應該在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使用它,要是精靈入侵,傷害嬰兒,相信我,這就是正當的理由。」她頓了頓,「要是一個人做了錯事,那他遭受報應時就不該覺得奇怪。絕大多數人都懂得這一點,你知道的。我記得艾斯米曾經告訴我,她去過一個小村莊——不是叫史匹克村,就是叫史派克村——那裡的人把一個男人五花大綁,因為他把自己的兩個孩子給害死了,她說那個男人很清楚自己罪有應得。他說,‘我喝醉了,結果就成了這樣。’」她疲憊地坐下,古烈波爬上了她胖乎乎的大腿。「這就是現實,蒂凡尼。」她又說,「生與死,你明白的。」她在貓耳朵後面撓著癢癢——只有視力非常差的人才會把那叫作耳朵,「那個孩子沒事吧?」

「沒事,我把她送回父母身邊了,可是他們……不能也不肯……好好照顧她。」

「有些人就是這樣,即使你把事實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也不願意睜眼看看。精靈的問題就在於此,他們還會經常回來的。」奧格奶奶重重地嘆了口氣,「人們總是講關於精靈的故事,蒂凡尼。」她說,「故事裡的精靈聽起來都很有趣,就好像儘管他們人已經走了,法力卻還停留在人們的腦子裡,告訴他們精靈沒那麼糟糕,只不過是喜歡搞惡作劇而已。」奧格奶奶陷進椅子裡,碰掉了一個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的小擺設。「菲戈人。」她說,「他們也喜歡惡作劇。可精靈呢?精靈則是另一碼事。你還記得詭魅人是怎麼鑽進人們頭腦裡的嗎,蒂凡尼?你記得他怎樣迷惑人們做出各種事情——可怕的事情嗎?」

蒂凡尼點點頭,眼睛盯著掉在地上的小擺設,頭腦裡卻回想起各種可怖的畫面。那是奧格奶奶的一個兒媳婦從奎爾姆帶回來的禮物,它掉在地上,奧格奶奶卻絲毫沒有察覺。奧格奶奶——珍視家人送的每一件小禮物的奧格奶奶,從不會忽視任何一件破損物品的奧格奶奶。

「那些事情跟精靈的所作所為相比根本算不得什麼,蒂凡尼。」奧格奶奶接著說,「他們最喜歡做的就是看著人類受苦、害怕,沒有任何事情比這些更能逗他們笑了。除了這個,他們還喜歡偷走嬰兒。這一次你阻止了他們,你做得很對。只不過他們還會再回來的。」

「好吧,那他們也得死。」蒂凡尼斷然說道。

「要是你在的話……」奧格奶奶謹慎地說。

蒂凡尼有些垂頭喪氣:「可我們還能怎麼做呢?我們不能處處都在。」

「好吧。」奧格奶奶說,「我們曾經將他們驅逐出境過。當然,過程很艱難,但我們有能力再次這麼做。你那個精靈難道不能幫些忙嗎?」

「夜影?」蒂凡尼說,「按目前的形勢,他們已經不再聽她的話了!他們把她趕出來了。」

奧格奶奶思索了一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有一個人說的話,他們也許會聽……或者說,至少他們曾經聽過他的話。只要能說服他處理這件事。」她打量了蒂凡尼一眼,「他不喜歡有人打擾。不過我曾經拜訪過他,只有一次,是跟一位朋友【60】一起去的。」她的眼睛被回憶打溼了,「我記得威得韋克斯奶奶曾跟他有過爭執。不過他很喜歡女人,像你這樣的年輕姑娘說不定可以討他的歡心。」

蒂凡尼有些慍怒:「奧格奶奶,您該不會是讓我……」

「天啊,不!不是那樣的。只是讓你稍微……勸勸他。你最擅長勸說別人了,是不是,蒂凡尼?」

「我的確擅長勸人。」蒂凡尼打消了疑慮,「您說的這個人是誰,我應該到哪裡去找他?」

不朽冢。蒂凡尼聽過許多跟不朽冢有關的事情,大多數是奧格奶奶告訴她的。從前,精靈們變得不服管教時,奧格奶奶曾經進入這座古墓,與精靈國王有過一面之緣。

老學究們常說,精靈國王住在一座遠古時代修建的古墓裡,那時人們還沒穿上衣服,信奉的神靈也不多。從某種意義上看,國王自己也算一個神——掌管生與死的神,而且在蒂凡尼看來,也是掌管汙垢與破布的神。至今仍然會有男人到古墓周圍起舞,他們頭上戴著獸角,手裡通常拿著烈酒。他們發現,很難說服年輕的女士與他們一同前往古墓——這倒也不足為奇。

古墓由三座土丘構成,這三座土丘的形狀別具一格,見過牛羊交配的農村小夥子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端倪——接受巫術培訓的姑娘們第一次從冢的上空飛過,在空中看見它時,總會咯咯笑上好一陣。

蒂凡尼沿著長滿雜草的小路往前走,從荊棘和樹叢間開闢出一條通道,並且把女巫帽從一株格外難纏的灌木上摘了下來,在形似山洞的古墓入口處駐足。她莫名地不願低頭從橫樑下走過,經過牆上刻畫的長著獸角的男人。她知道推開入口處的石頭就可以看見臺階,而她並不願意走下那些臺階。

我不能隻身去見他,她害怕地想。總得有個人替我告訴別人我是怎麼死的。

這時一個小聲音說:「天啊!」

「羅伯?」

「哦,沒錯。我們一直跟著你,你知道的。你是群山的巫婆,而不朽冢正好是一座大山。」

然而她卻說:「請你在大門口等我,羅伯,我必須獨自完成這件事。」她忽然心中有數,知道這才是正確的做法。她殺死了三個精靈,現在她該去面見他們的國王了,「這是巫婆的事情,你知道的。」

「可我們認識國王啊。」羅伯說,「要是我們跟你一起去,我們就可以在那個老傢伙自己的地盤上痛打他一頓。」

「哦,對。」小刺釘說,「他是個大塊頭,你知道的,但我要朝他臉上來一通菲戈人的老拳,叫他終生難忘。」他用頭撞了撞入口處的石頭,像是在熱身,腦袋撞在石塊上,發出一聲令他心滿意足的哐啷聲。

蒂凡尼嘆了口氣:「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她說,「我來是想請國王伸出援手,不是來惹他發火的。我知道菲戈人曾經跟他有過節……」

「沒錯,正是我們。」羅伯自豪地說,「我們就是歷史。」

「沒有國王!沒有女王!沒有領主!」菲戈人齊聲吼道。

「也沒有菲戈人。」蒂凡尼堅定地說。她突然靈光一閃,「我要你留在這裡,羅伯·無名氏。」她對他說,「我要跟國王談論巫婆的事情,不許任何人打擾我。」她頓了頓,「這附近常有精靈出沒,要是他們來覲見國王,我希望你——羅伯·無名氏、小刺釘,你們所有人一起——不要讓他們到下面來。你們必須幫我做到這件事。這很重要。明白嗎?」

菲戈人抱怨了一陣,不過羅伯忽然高興起來:「那麼,只要那群討厭鬼敢露面,我們就可以使勁踢他們一頓了?」

「對。」蒂凡尼有氣無力地說。

話音剛落便是一陣歡呼:「噼啪菲戈人來啦!」

她任由他們爭論由誰負責把守不朽冢的哪一部分——小刺釘鬥志昂揚地用腦袋猛撞入口處的石塊,為他期待已久的戰鬥熱身。她則隻身走進臭烘烘的黑暗當中,手裡握著一支她帶來的小撬棍,還有一塊馬蹄鐵。她把一隻手伸進衣兜,緊緊握住牧羊人的王冠——她的土地,她的勢力範圍。看看我是不是真正的「群山的巫婆」,她一邊這樣想,一邊抓住了入口處的大石頭。

石頭輕輕升起,並不需要動用撬棍。石頭越來越高,發出咯咯嗒嗒的響聲,露出後面的臺階。裡面的通道指引她走向更深、更暗的地方,一圈又一圈盤旋,帶她走向古墓深處。

走進世界之間的通道。

走進精靈國王的世界,他那個游離於時間和空間之外的享樂的國度。

裡面並沒有火,卻熱得讓人喘不上氣——那熱氣似乎來自土壤本身。

墓裡很臭,散發著雄性氣息和沒洗的衣服的味道,也散發著腳臭和汗臭味。遍地是酒瓶,走廊的盡頭處,一群裸體男人在摔跤,他們哼哼哧哧地喘著粗氣,與對手糾纏,扭成一團,身上像塗了豬油似的油光鋥亮。目之所及沒有女人——在這個國度,男人自在享樂,絲毫不考慮異性。可是當他們看見蒂凡尼時,卻紛紛停下來,用手擋住自己的關鍵部位。蒂凡尼心想:奧格奶奶會這麼說——哈,你們這些大男人,你們害怕極了,是不是?我只是個姑娘——但我也是個女巫。

她看見了精靈族的國王。他的外表和奧格奶奶描述的一樣,當然,他也臭氣熏天,卻不知為什麼散發出強大的吸引力。她目光盯著他的獸角和頭……

國王嘆了口氣,用蹄子敲打著牆壁,一股動物的氣息從他身上騰起,打著轉朝她飄過來,像熱天裡的獾散發出的味道。「你這個年輕女人。」他懶散地說,語調像是在發出邀請,邀你走進浪漫之旅。走進邪惡,走進歡愉,直到這一刻你才發現,自己此前從未察覺這些需求。

「你來到我的世界,走進我的娛樂活動。你是個女巫,是不是?」

「沒錯。」蒂凡尼說,「我到這裡來,是想請求精靈國王盡到國王的義務。」

他湊近了一些,臭氣也越發濃烈,蒂凡尼儘量控制自己不要臉色發白。他猥瑣地笑起來。她心想,我知道你是誰,是什麼德性,我覺得你正合奧格奶奶的胃口……

「你是誰?」他發問了,「看你的穿著,你好像的確是個女巫,可是女巫都很老,臉上也有皺紋。你啊,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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