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寶物

「你想不想讓手不再發抖?」喬弗裡問,他看見臭吉姆把酒杯端到嘴邊時手穩得像石頭一樣,「看到你們這些紳士,我有一個主意。」他頓了頓,希望眾人會注意聽,「我的舅舅來自於博瓦德,他叫海姆裡希·希登豪森,他是頭一個擁有‘棚’的人。」

臭吉姆說:「我也有個棚屋。」

「我無意冒犯,您的確覺得您有屬於自己的棚屋。」喬弗裡說,「但是那裡面有什麼?羊棚、雞棚、牛棚都是棚,但我說的這種棚屋是專為男人準備的。依我看,我們需要的是給男人的棚屋,男人棚。」

此時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向酒吧老闆招呼道:「紳士們,讓我們為了男人棚乾杯!我請所有人喝一杯!」

村裡的女士們也都十分喜歡喬弗裡,這真讓人想不到。他樂於停下腳步與人閒談,他笑容溫和、舉止得體,很快便獲得了女士們的喜愛。

「喬弗裡先生永遠那麼平和。他從來都不會手忙腳亂,談吐還那麼優雅!他真是個有教養的人。」一天,老貝希·霍普對蒂凡尼說。

「還有他的山羊!」維斯樂太太粗壯的雙臂交叉放在她壯碩的胸脯上,接著說,「看樣子是個性格暴躁的傢伙,可喬弗裡卻能讓它服服帖帖地寸步不離。」

「要是他能把我家喬訓練成這樣就好了!」貝希笑著說。她和維斯樂太太一起朝街上走去,一路咯咯笑個不停。

蒂凡尼望著她們離去的身影,開始琢磨她的雜工,想不通他為什麼可以讓一切事物都變得平靜。接著她想,我以前見過這種人——他們似乎誰都認識。他們會主持婚禮,也會勸架。從現在起,我應該帶他到居民家裡去巡視,看看他會怎麼做。

於是第二天喬弗裡便跟著蒂凡尼一起出門了,他坐在她身後騎著掃帚,臉上滿是欣喜。蒂凡尼費勁地操縱著比平時沉重許多的掃帚向山區飛去。

從喬弗裡進門的那一刻起,房子裡的氛圍便輕鬆起來,變得既愉悅又富有生氣。他很幽默,還會唱歌。不知為什麼,他可以讓一切都變得……更好一點。哭鬧的嬰兒不再哭號,而是咯咯直笑,大人不再爭吵,母親們也會平靜地聽從他的建議。

他對付動物也很有一套。小母牛見了他,不會驚慌逃竄,而是乖乖站定;貓溜達著走進房間,很快便爬到喬弗裡的大腿上。有一次,蒂凡尼看見他靠在樹林裡一幢小屋的牆邊,一群兔子圍在他腳邊休息——這時他身旁還有一條農場裡養的狗。

在觀察了跟隨蒂凡尼巡視的喬弗裡一天後,奧格奶奶對蒂凡尼說:「喬弗裡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能感覺到。我很瞭解男人,你知道。」她笑起來,「我這一輩子見過各種男人,信我的準沒錯。我現在還不敢說他是這塊料,再說有一些女巫可能不希望男孩子加入這個行當,不過,蒂凡尼,永遠不要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因為威得韋克斯奶奶也不會這麼做。記住,她選擇了你作為她的繼任者,而不是其他人。那你就要按照你的方式處事,而不是她的方式。所以,要是你想訓練這個小夥子,只管放心去做。」

蒂凡尼則對喬弗裡的山羊十分著迷。梅菲斯特來去自如,除了她和喬弗裡騎掃帚時以外,它總是在喬弗裡身邊,蒂凡尼覺得這頭山羊是在保護這個男孩。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約定。

這頭羊用蹄子敲敲地面,就像是在說話,有時還會敲擊出一陣複雜的節拍。假如梅菲斯特是條狗,那它一定是條會為主人指示方向的獵犬,她心想。它的主人也是它的朋友,誰敢利用喬弗裡的善心佔便宜,它保證讓那個人吃不了兜著走——梅菲斯特的蹄子踢人可是又穩、又準、又狠。

喬弗裡不在的時候,山羊通常也會離開。它沒過多久就讓威得韋克斯奶奶養的山羊對它俯首帖耳,奧格奶奶還說,有一次她在山上看見「那頭要命的山羊」坐在一圈野山羊中間。她管它叫「黑暗的小碎步」,因為它的蹄子小而靈巧。她還說:「別看它那麼臭,但我並不討厭它。我其實很喜歡羊。山羊很聰明,綿羊就不太聰明。我無意冒犯你,親愛的。」

在附近一座高山腳下的丘陵地帶,樹林的邊緣有一座農舍,在那裡發生了一件讓梅菲斯特聲名大噪的事——也證明奧格奶奶說的兩點都是正確的。

那天,喬弗裡駕著小車去那裡看望一個生病的小男孩。

在那個農家小院裡,男孩的母親正盯著喬弗裡。她為兒子急得團團轉,忘了關上綿羊圈的門。跟其他所有綿羊一樣,她的綿羊發狂似的衝出了羊圈,等她注意到窗外,發現事情不對勁時,綿羊已經跑得到處都是了。

「我丈夫一定會發火的。要好一陣子才能讓這群羊安分下來。」那位年輕的母親哭喊道,「瞧它們,跑得到處都是!」

喬弗裡從視窗探出頭,朝卸下了小車、正在吃草的梅菲斯特咂了咂舌頭。山羊停止了吃草——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傳遍了整個蘭克裡。人們都聽說了那頭名叫梅菲斯特的山羊像最有本領的牧羊人一樣,把綿羊驅趕到一起的事蹟。綿羊的數目比它多得多,這是自然,不過它小心翼翼地驅趕著綿羊,把它們一個不落地都趕回了羊圈。

那位母親告訴丈夫,這頭山羊不僅把綿羊趕進了羊圈,甚至還在它們身後關上了門。她的丈夫覺得這話有些誇張,不過這畢竟是個很值得在酒吧裡講述的故事,於是梅菲斯特的傳奇快速傳播開來。

喬弗裡和奧格奶奶把這個故事和喬弗裡照料小男孩的過程一併告訴了蒂凡尼,這一天著實成就不小。蒂凡尼不由得看了一眼梅菲斯特的方形眼睛。她對山羊並不陌生,但是這頭山羊與眾不同,她十分確定這一點。她發覺山羊在看她,也看著那誰,而那誰自然是表面上假裝在看別處,實際上也在觀察那頭山羊。每個人和動物似乎都在彼此觀察。她微微一笑。

她作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她把喬弗裡叫到一邊,告訴他,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對他說。

「我有件事。」她說,「我想向你介紹……幾位小朋友。」她停頓了一下,「羅伯。」她大聲說,「我知道你在這裡,我想請你出來。」她又頓了頓,「我為你準備了幾滴蘋果烈酒。」她往酒杯裡倒了幾滴酒,放在地板上。

空中突然一陣躁動,一簇紅頭髮閃過,羅伯·無名氏突然現身,手裡拿著一柄巨大的劍。

「羅伯,這位是……喬弗裡。」蒂凡尼慢慢地,謹慎地說。她轉過身觀察喬弗裡第一次見到菲戈人的反應,但是羅伯說的話讓她非常吃驚。

「天啊,我們早就認識這個小男孩了。」他大聲說。

喬弗裡的臉有些紅了:「是這樣,我一直住在那間舊儲物棚裡。」他說,「這幾位好心的紳士准許我睡在他們睡覺的地方。」

蒂凡尼十分震驚。喬弗裡已經認識了菲戈人!她竟然不知道!她是一名女巫,她本該有所察覺的。

「可是——」她正想繼續說,其他的菲戈人也現身了,一個扯著繩子從房樑上蕩下來,另一個從籃子後面悄悄溜出來,還有一夥慢步走到地上的蘋果烈酒跟前,圍成一個半圓。

「沒事。」羅伯說著,揮了揮手,「我們聊得可歡了,你知道的,就在你穿著睡衣睡得正香的時候。」

「但我們還在為你放哨——唔,唔。」羅伯趕緊捂住傻伍萊的嘴。

「穿著睡衣?」蒂凡尼想要質問,但還是放棄了。唉,問了又有什麼用呢?菲戈人永遠都在守護她,要是非讓她在有還是沒有菲戈人之間作抉擇,好吧,這並不難決定。

「你沒有生氣吧,女主人?」羅伯說著,把雙腳在地上蹭來蹭去,每當他需要解釋一些事情的時候,他總會這樣做,「珍妮說你這裡有個小夥子,說他是個寶物。你也知道我們菲戈人是怎麼對待寶物的——我們必須擁有它。」

在場的噼啪菲戈人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蒂凡尼把酒杯朝他們面前推了推,說:「好吧,這個寶物你們不許偷走。但我知道——我想,是時候帶喬弗裡去見一見凱爾達了。」

天上下著大雨,他們坐在土丘中燃燒的熊熊篝火前,正在慢慢地把自己烘乾。這趟旅程讓喬弗裡很興奮,儘管他要擠過灌木叢才能鑽進菲戈人的土丘,但他似乎毫不介意。

每個菲戈人的眼睛都盯著他,他不由得有些侷促不安。【48】梅吉的目光尤為熾烈,她是珍妮的大女兒,剛剛毫不怯場地擠過來,想要見一見大塊頭小巫婆和她的朋友。此刻她正噘起嘴唇,用手撥弄著她那火焰般的頭髮。

珍妮嘆了口氣。很快,她的女兒就要離她而去。一個部落裡只能有一個凱爾達。

她正琢磨著,羅伯伸出了手,於是梅吉爬過房間,坐在了他的身邊。「這是我女兒,梅吉。」羅伯自豪地告訴喬弗裡,「過不了多久她就該去屬於她的部落了,你知道的,她現在是大姑娘了。」

梅吉不樂意了:「我就不能留在這裡嗎?」她奶聲奶氣地向父親撒嬌,「我喜歡這裡,你知道的,再說我也不想要什麼丈夫——」她嫌惡地說,「或是孩子。我想成為一名戰士。」

羅伯大笑起來:「但你是個姑娘,梅吉。」他說著,向珍妮投去擔憂的一瞥。難道她沒有把神秘法術傳授給梅吉?難道她沒有教給她擔任凱爾達的必備知識?

「可是我會打仗。」梅吉悶悶不樂地說,「你可以去問大鼻子小道吉——我們上次打了一小架,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頓,你知道的。」

大鼻子小道吉——羅伯那群瘦巴巴、正值青春期的兒子當中的一個——不好意思地在牆角蹭來蹭去,頭埋得很低,一根根穿著珠子的髮辮敲打著他的下巴,旁人只能看見他的鼻子。

「而且我問過癩蛤蟆【49】。」梅吉繼續說,「他說我不用理睬老規矩,你知道。他說這是我的‘銀船【50】’。」

「好了,你根本不是人。」珍妮嚴厲地說,「別再說胡話了。去給我們的客人拿些上好的羊肉來,還有我們的特製美味。」

蒂凡尼對菲戈人的美味並不陌生。裡面的主要原料是蝸牛。

「是蝸牛。」她趁梅吉怒氣衝衝離開的空當,小聲對喬弗裡嘀咕道。讓蒂凡尼驚訝的是,這個年輕的菲戈姑娘發脾氣的樣子和伊爾維吉太太一模一樣。當然,除了一點——梅吉只有五英寸高,而伊爾維吉太太卻跟蒂凡尼的父親一樣高。

別看珍妮個子小,耳朵卻很尖:「哎,我的孩子們能用蝸牛做出各種花樣,你知道。」她說,「他們甚至能用蝸牛做威士忌。」

喬弗裡很有禮貌地笑笑:「非常感謝您,凱爾達。」他輕聲說,「但我不吃任何會跑、會遊、會爬的東西。這其中也包括蝸牛。我希望讓它們自由生長。」

「這些蝸牛其實是菲戈人養的。」蒂凡尼說,「誰都得維持生計,喬弗裡,這是避免不了的。」

「沒錯。」喬弗裡說,「但那也不該以其他動物為代價。」

珍妮往前湊了湊,她眼睛閃閃發亮,將一隻深棕色的小手放在他胳膊上。空氣變得凝重起來,喬弗裡和珍妮互相對視。

「從前有許多你這樣的人。」珍妮終於輕聲說道,「我沒有錯。我從我的坩堝中看見了你,我看得出,你正是那種能夠終結鬥爭、帶來和平的人……」她轉身對蒂凡尼說,「你要珍惜他,蒂凡尼。」

他們返回農場去喝茶的路上,蒂凡尼回想著凱爾達的話。終結鬥爭,帶來和平,她需要的正是這些本領。想到這裡,她脊背一冷,這寒意讓人心中不快,又難以忘卻,彷彿預示著一些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換一個角度看,她心想,這有可能是她的身體在提醒她,或許她下次也應該謝絕蝸牛大餐……她努力甩掉擔憂的念頭,轉念思考喬弗裡。珍惜他,珍妮說得對。或許有些事情正是他這種男孩最擅長的。

就在那一刻,她作了一個決定。她要去一趟安卡·摩波——帶上喬弗裡。反正作為所謂的女巫首領,她也該到城裡去一趟了。城裡的女巫聽說她的事後,會不會都把她當成攀了高枝的麻雀而議論紛紛?她應該搞清楚。而且,腦海裡的一陣低語告訴她,她還有可能見到普萊斯頓。她努力把這個念頭放到一邊。這一趟旅程不僅與她有關,更與做好一名女巫,完成該做的事情有關,她要通知奧格奶奶自己將離開幾天。不過,與普萊斯頓見面的念頭還是重新鑽進了她的腦子,讓她心裡……癢癢的。

喬弗裡已經趕在她前面走上了小路,蒂凡尼叫住他,他眼裡帶著疑惑走了回來。

「喬弗裡。」她說,「明天我們就去買你的第一把掃帚。」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的其他小說

碟形世界5:實習女巫和午夜之袍》《碟形世界:貓和少年魔笛手》《碟形世界:魔法的顏色》《碟形世界4:實習女巫和冬神》《碟形世界2:實習女巫和小小自由人》《碟形世界3:實習女巫和空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