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寶物

在精靈國最隱秘的地方,剛剛大獲全勝的豌豆花正在環顧群臣。

藍金勳爵閒散地站在他身旁,漫不經心地擺弄著一把青銅匕首——他身材高大、姿態優雅,黝黑的皮膚上隨便披著一件用苔蘚和荊棘織成的短外套。

「從現在起,我就是你們的國王。」豌豆花高聲宣佈。

大廳裡一片寂靜,精靈們思考著這個巨大的轉變,以及自己手中的機遇。一個膽子大的精靈說:「那在墓裡的老國王呢?你覺得他會怎麼說?」

「他說的和我差不多。」豌豆花說著,將一支羽毛箭擲向那個精靈,將他擊倒在地。精靈受了傷,但是並沒有死。很好,豌豆花心想,等一下我可以好好找樂子。他向侍衛做了個手勢,受傷的精靈被拖了出去。「讓老國王見鬼去吧!」他說。這一次沒有精靈出來反駁。

每個精靈都知道,豌豆花想發起一場大決戰,對抗人類、矮人、哥布林和其他一切種族。他希望精靈可以再一次在另一個世界裡恣意縱橫。

「我們從創始之初就是精靈。」豌豆花聲如洪鐘,「人類佔上風的時間太長了。我們要讓最近才翻身的哥布林感受到我們的怒火!將那些嗚嗚作響的垃圾機器清掃一空!我們將奪回原本屬於我們的世界!」他微微一笑,又輕柔地說,「誰不肯與我們為伍,我們必將讓他生不如死。」

在火車和鐵屑的世界裡,鐵對精靈是致命的。但是誰也不敢違逆豌豆花,他們都不想感受他恐怖的暴怒。他們都非常清楚,他知道該怎樣將「痛苦」這個簡短的詞變成一段漫長的經歷。

新國王的法力隨著時間積累變得越來越強,他高大健壯的身影凌駕於眾精靈之上,他們發現,自己的時代再次來臨了。

「那些人類都是蠢貨!」豌豆花咆哮起來,「他們以為自己可以阻止我們?他們其實需要我們。他們呼喚時,我們就會出現。我們先讓他們渴望永遠無法得到的東西,再將他們好好嘲弄一番。我們要佔據一切!」

精靈們歡呼起來。

貝奇·帕頓和南希·阿普萊身上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惴惴不安地站在蒂克小姐面前,只聽她說:「這不僅僅與魔咒和掃帚有關。有時會涉及繁重,甚至十分噁心的勞動。什麼事,貝奇?」

「我爺爺去世時我在場。」貝奇說,「所有必須完成的程式我都看在眼裡。爸爸說我不該看,但是我媽媽說‘就讓這姑娘看吧。她早晚都要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

「姑娘們,你們應該都會一些基本的魔法,比如用念力熄滅蠟燭之類的。我想要確定的是,你們認為,我們可以用魔法做些什麼呢?」

貝奇說:「可以治好身上的斑斑點點,這個我知道。我奶奶就有這個本領。魔法可以讓你變漂亮。」她語氣有些悲傷,蒂克小姐仔細一看,哦,她的一側面頰上長了一塊難看的胎記。

「還可以施魔法讓別人成為你最好的朋友。」南希說,「或者……」她的臉變紅了,「讓男孩子喜歡上你。」

蒂克小姐笑起來:「姑娘們,我告訴你們,要是你天生醜陋,那麼魔法也無法讓你變漂亮。而且魔法也不會讓人喜歡上你。魔法並不是一個玩物。」

南希的臉更紅了:「可是男孩子……」

蒂克小姐的表情絲毫不變,她說:「他們怎麼了?」南希的臉紅得厲害——要是她的臉再紅一些,蒂克小姐想,她就會像一隻龍蝦了。蒂克小姐繼續說,「你不需要施法術來吸引男孩子,南希,要是你想學習這種本領,我相信蒂凡尼女士會讓你去找奧格奶奶,或是你的奶奶。」

「您有心上人嗎,女士?」南希問。

「沒有。」蒂克小姐說,「他們會妨礙我。好了,讓我看看你們會不會製作沙姆博。要是你們不會這個,就不太可能成為女巫。沙姆博可以幫助你集中魔力。」她朝空中一揮手,似乎將某種東西留在了空中。空氣像是沸騰了一樣,翻滾起舞,微微顫動……彷彿有了生命。蒂克小姐說:「注意觀察空氣是怎樣運動、怎樣停滯的——那裡就是應該佈置沙姆博的地方。它會給我一些建議。」她突然拿出一個雞蛋、幾截繩子、幾根樹枝和一個小堅果。「我身邊有的這些東西就可以用來製作沙姆博。」她說。她看看她們嚴肅的小臉,嘆了口氣說,「現在輪到你們兩個製作自己的沙姆博了,其中必須有一個活物。聽我說,你們只要閉上眼睛,用手頭有的東西做一張網就可以。」

她看著她們從口袋裡掏出各種東西,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參加葬禮。蒂克小姐十分了解女巫,她知道這些姑娘具有與生俱來的魔力,但是要想下定決心成為女巫,你需要的可不只是一點點兒天賦,更需要付出努力,許多的努力。即使這樣,也沒那麼容易成功,她很清楚。拋開其他的不說,她們的家長也要支援她們的選擇才行。女孩子在家庭中的用途很多,比方說照顧弟妹或是在家裡開的小店裡工作。但這都是小外孫們降生之前的事,而外孫是一定會出生的,沒錯,一定會的。

蒂克小姐還知道,通過觀察一個人口袋裡有哪些東西,可以發現許多和他們有關的資訊,有時候觀察他們口袋裡沒有的東西也一樣。她自己通常會在口袋裡放一小塊乳酪——沒有小點心是施展不出好魔法的。想到這裡,她說:「即使是一隻蟲子,也是活物,所以最好找個小盒子養一隻,放幾片富含水分的樹葉進去就可以。」

南希脫掉一隻靴子,說:「我這有一隻毛毛蟲。」

「很好。」蒂克小姐說,「你很幸運,不過,運氣只是成為女巫的一部分條件而已。」

貝奇有些沮喪:「我找到了一枚髮卡——我可以用它嗎?」

蒂克小姐嘆了口氣:「放在你的沙姆博上?當然可以。不過你仍然需要一個有生命的東西,蝴蝶、螞蟻之類的。不過要記住——不能殺死它們,應該讓它們自己離開。」

「哦,好的。」貝奇說。她在身後的灌木叢裡摸索了一陣,拿出了一隻個頭很大的綠色毛毛蟲。

「你學我!」南希說。

蒂克小姐笑起來:「做女巫一定要機靈,把眼睛擦亮,看見什麼就學什麼。做得好,貝奇。」貝奇三兩下將毛毛蟲拴在一截舊線頭上,另一頭不知怎的就係在她的一根手指上。她用其餘的幾根指頭使勁地將髮卡別在了沙姆博上。

南希噘著嘴,把她的毛毛蟲也舉到半空中,毛毛蟲正使勁蠕動,想鑽進一團羊毛裡。

天空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滾過一陣雷聲,兩個女孩都說:「是我,是我用我的小沙姆博弄的。」

蒂克小姐又笑了。不管是初升的太陽,還是一道彩虹、一道閃電或是一片烏雲,為什麼總有人堅信這些東西是因自己而起呢?她知道,要是這兩個姑娘發現自己真的可以控制天上的風暴,她們一定會驚聲尖叫著逃回家的——她們的母親很可能還要幫她們換洗內褲。不過,要做女巫,有自信是個良好的開端。

「老師,老師!」貝奇說著指指沙姆博。一枚髮卡正跟她的毛毛蟲一起懸浮在空中。

「你做得很好。」蒂克小姐說,「真的非常好。」

「那,這個呢?」南希話音未落,她的沙姆博就塌了下來,一撮羊毛飄落在地上,小毛毛蟲坐在上面,活像一個騎掃帚的女巫。她豎起一根手指,指尖好像要噴出火來。

「非常好。」蒂克小姐說,「你們兩個都掌握了沙姆博的做法。接下來就是學習,每天都要學習。」她嚴肅地說。

不過她心裡想的是,好吧,蒂凡尼女士一定想見見你們兩個,我很確定。

精靈國裡笙歌不斷——旋律和諧悅耳,一個個音符旋轉著升到空中。花朵盛開的樹上,靠近樹梢的地方有個精靈懶洋洋地坐在一根纖細的樹枝上。為了解悶兒,他把音符變成一團團色彩各異的霧,在精靈們頭頂舞動,為宮廷取樂。

取悅精靈並不難,最好的方式就是傷害其他生物,音樂則緊隨其後,排在第二位。

樂手是人類。他被一名精靈富有法力的豎琴聲所吸引,走進森林,繼而被挾持到這裡演奏,為豌豆花勳爵演奏。精靈們十分擅長延續玩物的生命,有時能讓他們活上好幾個星期。這個吹笛子的男人是他們有趣的新玩具,豌豆花漫不經心地想,不知這個人能堅持多長時間?

但他十分滿意。他計程車兵向人類世界發起了多次小型突襲,為他帶回像這名樂手一樣的戰利品。他知道,每一次成功的突襲都會讓精靈們更有信心。很快他們就能做好準備,發動攻擊……

他皺起眉頭。他想跟芥末籽談話。他要確認那名精靈真的將女王殘缺的肢體丟出了精靈國。他不希望出現任何差錯……

除了喜歡觀察野生動物,喬弗裡也喜歡觀察人。他覺得人類非常有趣,他時刻都在注意觀察他們,從他的所見當中學到更多的知識。

他觀察到一件有趣的事:上了年紀的男人在家裡似乎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這跟喬弗裡自己的家庭截然不同,他的父親總是專斷地主宰一切。在這裡,妻子在老頭子的生活中佔有很大的話語權,家裡的一切都是妻子說了算——丈夫出去工作的那些年裡一向如此,現在她們也沒有拱手讓權的打算。

他給老水手麥克皮斯修剪鼻毛的時候產生了這個念頭——這個差事就連奧格奶奶也不願意做。莎莉·麥克皮斯太太看樣子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不過此前的一次嘗試已經證明,她近視得太厲害,所以不能再讓她拿著剪子靠近丈夫的鼻子。喬弗裡還發現,她對待丈夫和對待一件傢俱沒什麼兩樣,這不禁讓喬弗裡有些沮喪——一個曾經乘風破浪、見識過各種精彩事物的男人現在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酒吧裡,因為他的妻子永遠在洗啊,涮啊,擦啊,實在沒事做的時候她就四處撣撣灰。要是丈夫能坐著不動,她準會把他也一起洗、擦、撣了。

漸漸地,喬弗裡明白了,對老男孩們來說,酒吧既是娛樂場所又是避難所。有一天,他也來到酒吧,請所有在場的人都喝了一杯,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接著他又讓梅菲斯特表演了數數的本領。喝第二杯啤酒的時候,他已經與老男孩們打成了一片,於是喬弗裡把話題轉向他已經在腦海裡盤算了幾天的那個念頭。

「那麼,我想問問你們都是做什麼的,紳士們?」

他話音剛落人們便大笑起來,何塞瓦·思朗普說:「不敢當,先生,我們不過是些閒人。」他的個性和名字截然相反【47】,臉上永遠掛著笑容。

「我們都是國王。」開心果塞德威說。

「不過我們沒有城堡。」何塞瓦·思朗普補充道,「也許我原本有,但是不小心弄丟了。」

「你們喜歡這樣的清閒時光嗎,紳士們?」

「不怎麼喜歡。」斯邁克·特蘭波說,「說實話,我討厭這樣,討厭我家朱蒂去世後的一切。而且我們還沒有子女。」他眼裡噙著淚水,聲音也開始發抖,他連忙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掩飾過去。

「她養了一隻陸龜,是不是?」身材魁梧得可以舉起一頭奶牛的皺紋喬插了一句。

「沒錯。」斯邁克說,「她說她喜歡陸龜是因為它走路和她一樣慢。那隻陸龜還在,但是它無法取代她。陸龜不會聊天。我家朱蒂可以不停地閒扯一整天。不過陸龜很擅長傾聽,說實在的,朱蒂可做不到這一點。」大家笑了起來。

「等你老了,家裡就是女人說了算。」臭吉姆·瓊斯說。

這個話題引起了眾人的興趣,喬弗裡很高興,他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都低聲抱怨起來。

「是這麼回事,小雜工。」皺紋喬說,「我什麼時候吃飯,在哪裡吃飯,吃什麼飯,都是我家貝希說了算。只要我們在一起,她就像老母雞似的圍著我忙前忙後,好像我還是個小孩。」

「哦,我知道。」麥克皮斯船長說,「我家莎莉是個好妻子,我也知道自己離不開她。不過,唉,我這麼說吧,我從前統領手下的一干船員,每當遇上可怕的天氣,我總能主持大局並確保船不會觸礁,因為我是船長,這是我的工作。」他環視四周,看到眾人紛紛點頭,又對喬弗裡說,「最重要的是,年輕人,那時的我是個男子漢。現在呢?現在我的工作就是在她拖地的時候把腳抬起來。那是我們的家,我十分愛她,但不知為什麼她總是嫌我礙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臭吉姆說,「你瞭解我的,我是個優秀的木匠,在同行裡小有名氣,可是我家米莉就是不放心我擺弄工具。悄悄告訴你,每當她盯著我,我的手就會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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