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回到小屋時,一位風塵僕僕的大塊頭巫師正騎著掃帚降落在養山羊的棚屋旁邊。
「你能來真好,慕斯特朗。」奧格奶奶在花園另一邊高聲說道。這位先生撫平身上的長袍,小心地從花草中間走過,並摘下帽子向她們致意——蒂凡尼驚奇地發現他用一根細繩將帽子系在頭上。
「蒂凡尼,這位是慕斯特朗·雷德克里,隱形大學的大校長。」
蒂凡尼此前只見過一兩位巫師,而且他們都倚仗長袍、尖頂帽和長柄魔杖來彰顯自己的巫師身份,暗地裡則希望自己永遠不必真的施魔法。乍一看,雷德克里與他們沒什麼兩樣——大鬍子、頂端有個很大的圓形球飾的長柄魔杖、尖頂帽……等一下,尖頂帽的帽帶裡還彆著一把弩?她內心屬於女巫的那一面不由得拋開原有的印象,仔細觀察起來。但雷德克里對她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令她吃驚的是,這位大校長好像正在哭。
「那麼,是真的嗎,奧格太太?她真的走了?」
奧格奶奶遞給他一塊手帕,就在他大聲擤鼻涕的時候,奧格奶奶低聲對蒂凡尼說:「好吧,他和艾斯米曾經是好朋友,在他們都很年輕的時候。」她擠擠眼睛。
大校長看上去似乎情緒崩潰了。奧格奶奶把酒壺遞給他:「我最有名的藥酒,大人。對治療憂鬱症有奇效,一口氣喝下去效果最好,真的。每當我對自己缺乏信心的時候我就喝一些。當然了,只做藥物使用。」
大校長接過酒壺,喝了幾大口,朝奧格奶奶舉起了酒壺。「敬艾斯米拉達·威得韋克斯,以及失去的未來。」他聲音哽咽,充滿悲傷,「願我們都能再次相見!」他摘下帽子,把尖尖的帽尖擰開,從裡面拿出一小瓶白蘭地和一個杯子:「送給你,奧格太太。」他聲音洪亮地說,「現在,我能去看看她嗎?拜託了!」
「我們已經將她安葬了,葬在她想要安息的地方。」奧格奶奶說,「你知道這種事,她不想大操大辦。」她看看他,繼續說道,「我非常抱歉,慕斯特朗,但是我們可以帶你去她現在所在的地方。蒂凡尼,你帶路好嗎?」
就這樣,全世界最有地位的巫師滿懷敬意地跟隨蒂凡尼和奧格奶奶穿過樹林,來到全世界最有地位的女巫長眠的地方。空地四周的樹上落滿了鳥,它們用歌聲表達自己的心聲。奧格奶奶和蒂凡尼沒有上前,而是留給這位巫師一點與墳墓獨處的時間。他嘆了口氣:「謝謝,奧格太太,阿奇女士。」
接著大校長轉向蒂凡尼,鄭重地看著她。
「因為艾斯米拉達·威得韋克斯的關係,親愛的,如果你需要幫助,隨時可以找我。作為全世界最有地位的巫師還是有好處的。」他頓了頓,「我聽說過你。」他說道。見她倒吸了一口氣,他又補充道:「不,不必驚訝。你應該知道我們巫師十分關注……女巫的所作所為……當魔法受到干擾時,當有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也會知曉。我聽說了燧石的事。那是真的嗎?」此刻他的語氣變得居高臨下——這是一個不擅長閒聊,只會聲音洪亮地高談闊論的人。
「是的。」蒂凡尼說,「都是真的。」
「天啊。」雷德克里說,「現在我敢肯定你的未來一定會——非同尋常。我在你身上看得見這種徵兆,蒂凡尼·阿奇女士——我認識很多有能力的人,他們的能力甚至大得不需要運用它們。你的才華還沒有完全施展出來,但我在你身上看得見它們,因此我很好奇你接下來會做什麼。」他沉下臉繼續說,「女士們,請你們留我在這裡獨處一會兒。我敢肯定我能找到回小屋的路。」
過了一陣,大校長走回掃帚旁邊,蒂凡尼和奧格奶奶看著他消失在安卡·摩波方向的空中。當他飛過樹林的時候,掃帚輕輕搖晃,像是在作最後的致意。
奧格奶奶笑了:「他是個巫師。他想喝酒就可以喝酒,即使喝醉了,好吧,他喝下一兩杯白蘭地也還可以騎掃帚。畢竟,天上沒什麼能撞的東西!」
早晨一點一點過去,越來越多的人來到小屋作最後的告別。訊息已經傳開,似乎每個人都希望送給威得韋克斯奶奶一個禮物。因為這位女巫永遠隨時願意為他們提供支援與幫助,即使他們算不上真的喜歡她。威得韋克斯做事不是為了讓人開心,她做的是應該做的事情。當他們來小屋尋求幫助時,她總是樂於伸出援手,無論白天還是夜晚,無論幾點,只要有人請她,她都會來(有時候甚至是不請自來,這樣往往讓人心裡不大舒服),而她也讓人們更有……安全感。人們帶來了火腿和乳酪、牛奶和醃菜、果醬和啤酒、麵包和水果……
掃帚也從樹林的各個地方飛來了,沒什麼比免費的食物更讓女巫高興了——蒂凡尼就撞見了一名想把一整隻雞塞進短褲裡的老女巫。隨著女巫的到來,村民們漸漸散去。在這麼多女巫身邊轉悠不是個好主意。為什麼要冒那個險呢?沒人想被變成青蛙——那樣的話,誰來收莊稼呢?他們紛紛找藉口溜走,享用了奧格奶奶著名的雞尾酒的人都走得步履蹣跚。
沒有人邀請任何一位女巫來,但在蒂凡尼看來,她們是被無名的力量吸引到這裡的,就和大校長一樣。甚至連伊爾維吉太太都來了。她乘坐著一輛兩匹馬拉的車,頭上戴著黑色的羽飾,胳膊上的手鐲和護身符叮噹作響——聽起來活像一個摔下山崖的打擊樂團——她的帽子上點綴著銀色的星星。她的丈夫也被她一起拽了過來。蒂凡尼不由得同情起這個男人來。
「你們好啊,姐妹們,在這個重要的時刻,願尼文符號保佑我們。」伊爾維吉太太演講似的說,音量正好可以讓剩下的村民聽清楚——她特別喜歡強調自己的女巫身份。她盯著蒂凡尼看了好一會兒,這可惹惱了奧格奶奶。
奧格奶奶簡短地鞠了一躬,接著扭頭說道:「你看,蒂凡尼,艾格尼絲·尼特來了。你好啊,艾格尼絲!」
艾格尼絲——這名女巫的腰圍說明她對於吃東西的態度跟菲戈族的凱爾達差不多——氣喘吁吁地說:「我正在巡演莎克卜勒的《事事生非》。我在奎爾姆得知了訊息,就儘快趕來了。」
蒂凡尼之前沒有見過艾格尼絲,但只消看一眼她和善的臉和親切的笑容,她就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和她相處得非常愉快。
這時一把掃帚搖搖晃晃地降落,她聽見一聲熟悉的「呃」,不由得喜出望外——她的朋友佩特拉來了。
「呃,蒂凡尼,我聽說你在這裡。呃,你需不需要人幫忙製作三明治?」佩特拉降落後,揮著手裡拿的一大塊培根說道。佩特拉嫁給了一位養豬的農夫,她是蘭克裡地區最優秀的煩豬人【31】。她也是蒂凡尼最好的朋友之一。
「迪米蒂也來了,還有,呃,露西·沃貝克。」佩特拉繼續說——每當她與其他女巫在一起時,她說話帶「呃」的情況就變得更嚴重。神奇的是,她在煩豬的時候從來不說「呃」這個字,這也說明佩特拉對付豬是真的有一手。
蒂凡尼跟奧格奶奶的孫子們架起了幾張臨時的桌子。說到底,大家都知道葬禮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大多數人不論什麼場合都喜歡吃吃喝喝。音樂奏響,更棒的是艾格尼絲的天籟之音。她唱起《古倫比娜哀歌》,輕柔的歌聲飄過屋頂,飛進森林之中。奧格奶奶對蒂凡尼說:「這歌聲連樹聽了都會落淚。」
接著,大家跳起了舞,毫無疑問這是奧格奶奶釀的美酒的功勞。奧格奶奶有本領讓任何一場聚會變得載歌載舞。這真是天賦,蒂凡尼想,只要奧格奶奶想,就是墓地她也能把它變得歡樂怡人。
「拜託,不要為威得韋克斯奶奶哭喪著臉。」奧格奶奶大聲說,「她安詳地死在了家裡,每個人都希望能這樣壽終正寢。我們女巫都知道人終有一死,要是能活得長一點再死,讓世界變得比自己出生時更加美好,那麼,這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剩下的就只是收拾整齊而已。現在,我們來跳舞吧!舞蹈讓世界運轉。喝了我的自制美酒,你的世界還可以轉得更快。」
在威得韋克斯奶奶小屋的茅草屋頂上,長出了一些小樹苗,幾個噼啪菲戈人——羅伯·無名氏、傻伍萊、鐵頭大揚和遊吟詩人大下巴小比利——正抓著樹枝搖來晃去。他們一致認同奧格奶奶這段話的後半部分,不過,他們打算將跳舞的活動留到晚些時候。
噼啪菲戈人通常躲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只有眼睛最尖的女巫才能發現。這會兒他們來到儲藏室,蒂凡尼剛開始打掃——那些年紀大、資歷深的女巫都希望年輕姑娘來幹這個活。資歷深的女巫們開始聚在外面。現在到了討論由誰來繼承威得韋克斯奶奶衣缽的時刻,蒂凡尼想躲在一邊,好好想想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大下巴小比利吹起鼠笛,為巫婆中的巫婆的靈魂演奏輕柔的輓歌。其他的菲戈人開始搜刮女巫們遺留在桌上的食物。
「唉,可憐的奶奶,我再瞭解她不過了。」鐵頭大揚從瓶子裡喝了一大口奧格奶奶的家庭自制威士忌,嘆息道。
「不,你並不瞭解她。」蒂凡尼毫不客氣地說,「只有威得韋克斯奶奶才真正瞭解她自己。」這一天對她來說還是太難以接受,外面的女巫們也讓她很緊張。
「哈哈。」傻伍萊笑道,「這次可不怪我,羅伯。我可沒搗亂。我早說過大塊頭小巫婆心情不好,羅伯,對不對?」
「你再不閉嘴我就踢你一腳。」鐵頭大揚朝他怒吼道。他們已經吃飽喝足,但還沒開始跳舞,現在打上一架豈不正是時候?他握緊拳頭,不過又立刻放棄了,因為蒂凡尼的朋友們回到了儲藏室。
「我想會是你,蒂凡尼。」迪米蒂戳戳她的後背,低聲說,「奧格奶奶剛才站起來問你到哪裡去了。你最好出去。」
「去吧,蒂凡尼。」佩特拉催促道,「所有人都知道,呃,威得韋克斯奶奶對你的看法……」
於是,蒂凡尼被朋友們連拉帶扯地離開了儲藏室,但她在小屋的後門止步不前,不想跨出最後的一步。她不想宣告自己對小屋的所有權。她仍然覺得這是屬於奶奶的小屋,儘管一種不屬於奶奶的氣氛開始在她身邊的空氣中蔓延,漸漸變成一個巨大的空洞。蒂凡尼低頭看看自己的腳,那誰正繞著她的雙腿,弓起後背,用它堅硬的小腦袋在蒂凡尼的靴子上蹭來蹭去。
門外,一些女巫正盯著奧格奶奶。「好了,女士們,艾斯米已經告訴了我們誰應該成為她的繼承者。」奧格奶奶扭頭示意蒂凡尼走進一些,「當格萊普奶奶宣告艾斯米·威得韋克斯成為女巫的那一刻,我真希望我也在場。你可能覺得你應該成為你前任女巫的樣子,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都會擁有自己的特點。威得韋克斯奶奶就是這樣一位獨特的女巫——她並不是格萊普奶奶的影子。儘管我們都是獨立的女巫,但是像大校長、維第納利大人還有矮人族的地下女王這些人,他們都希望在有需要的時候,能夠有一個人作為全體女巫的正式代表與他們對話。而我非常確信,他們正是把艾斯米看成女巫的代言人,所以我們也要聽從她說的話。艾斯米告訴了我,誰應該成為她的繼承者,她把它寫在了這張卡片上。」奧格奶奶在空中揮了揮威得韋克斯奶奶放在床頭的卡片。
很明顯,有人動了心思,希望由伊爾維吉太太繼任——或者說,是伊爾維吉太太動了心思,希望由她新收的學徒繼承小屋。奧格奶奶瞪著她,愉快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哦,糟糕。
「萊蒂斯·伊爾維吉只會擺一副女巫的花架子!」她說。她沒理睬伊爾維吉太太的「哼」,繼續說道,「但是蒂凡尼·阿奇——沒錯,姐妹們,蒂凡尼·阿奇——我們都見識過她的本領。這跟亮晶晶的護身符無關,跟書本無關。而跟在困境之中堅守女巫的本分有關,跟如何應對悲傷和淚水有關,跟面對現實有關!艾斯米·威得韋克斯明白這一點,她從骨子裡就明白這一點。蒂凡尼·阿奇也是,這一切將由她繼承。」
所有的女巫都扭頭看著蒂凡尼,蒂凡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她猶豫著走上前。
這時那誰喵喵叫了起來,叫聲穿透人群的低語。這隻白貓走到蒂凡尼身邊。空中突然響起嗡嗡聲,蜜蜂也來了。它們從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蜂巢中傾瀉而出,像光環一樣圍繞著蒂凡尼,為她加冕。蜂群和女孩站在小屋的門檻前,蒂凡尼伸出手臂,蜜蜂落在她的雙臂上,歡迎她來到這個家。
在這個悲傷的日子裡,人們與女巫中的女巫告別,蒂凡尼·阿奇成了眾人眼中毫無異議的女巫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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