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騷亂之夜

「沒錯,爸爸!」

「那好吧,我很為你驕傲,吉格特,你擔負的是男人應該擔負的責任!」

他用的是家裡人才知道的她的小名,所以她親了親他,並且很有禮貌地選擇不對他說其實他不太可能看到哪個男人去做她所做的那些工作。

「你們打算把派迪的家人怎麼辦?」她問。

「我和你媽媽可以把派迪太太和她女兒接到咱們家來,然後……」阿奇先生停住了,怪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她嚇著了他一樣,「我想告訴你,蒂凡尼,事情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在我們都還年輕的時候,塞斯·派迪是個蠻正派的小夥子。不是矮子中間拔高個兒的那種,是就他本身來說,他是夠正派的了。只是他爸爸真的是個瘋子。我是說,那個時候的人們都不是那麼講究,你要是不聽家長的話,腦袋瓜準會挨修理。可是塞斯的爸爸呢,他用的是一根粗粗的大皮帶,上面有兩個銅搭扣,只要他什麼時候看塞斯不順眼,都會上去抽他一頓——一點兒也不誇張——他總說要給自己的兒子上一課。」

「我看他真是教會了自己兒子怎麼打人。」蒂凡尼說道。但是她爸爸示意她不要插話。

「接下來又是莫莉的問題。」他接著說,「莫莉和塞斯之間的事很難說得清,他們幾乎可以說是天生的一對——實際上,他們倆都有一些問題。但我想他們在一起時也曾有過快樂的時光。那時候塞斯是牧人,時常趕著牧群上大城市去。幹那一行不需要你學什麼,他趕的羊可能都有比他聰明的,不過那總歸還是一份差事,他能拿到工錢,沒人會說那有什麼不好。問題是,他經常趕著羊一走就是好幾個星期,把莫莉一個人留在家裡,然後……」蒂凡尼的爸爸停住了,表情有些尷尬。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蒂凡尼說,她想幫他解圍,但他很小心地忽略了她的好意。

「我並不是說她是個壞女人,」他說,「只是對於有些事,她一直都是糊里糊塗的,又沒有什麼人指點她。當時,常年都有形形色色的過路人、旅行者在她家門口來來往往,有些還是相當帥氣的小夥子。」

蒂凡尼很同情自己的爸爸,瞧他愁眉苦臉地坐在那兒,尷尬地跟自己的小女兒講一些他覺得她不應該知道的東西,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於是她湊過去,在他臉上又親了一下:「我明白,爸爸,我真的明白。安珀其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對嗎?」

「誰知道,我可沒那麼說。她有可能是。」他難堪地回答。

事情也就麻煩在這裡,對不對?蒂凡尼想,如果農夫派迪能搞清楚安珀到底是不是他女兒,也許他還能知道該怎麼辦。也許吧,這種事你永遠也說不清。可他偏偏就是不知道。有些時候呢,他覺得已經說服自己了;有些時候呢,他又會想到最糟的可能。對於一個像派迪那樣不擅長思考的人來說,那些陰暗的想法會在他腦海裡來回翻騰,直攪得他整個腦子都亂成一團。而一旦頭腦停止工作,他的拳頭也就開始行動了。

蒂凡尼的爸爸仔細看著她:「這樣的事你都知道?」

「嗯,知道。我們有個說法叫‘挨家巡查’,每個女巫都有這個責任。請你理解我,爸爸。我是見識過可怕的事情的,有些事情——還是人們見怪不怪的那些事情,因為人們的‘見怪不怪’才更加可怕。我知道人們關起門來以後那些小秘密,爸爸。它們當中有些是好事,有些是我不願意告訴你的壞事。做一個女巫就免不了要接觸這些!我們必須學著體察各種事情。」

「是啊,你知道,生活對誰都不是全然美好的……」爸爸重新開了口,「有些時候——」

「靠近斯萊斯有個老太太。」蒂凡尼打斷了他的話,「她在自己床上死了。事情本身沒什麼,真的,她活到時候了。可是她在那兒躺了兩個月,鄰居們兩個月沒看到她,居然沒人覺得事情有什麼不對。他們斯萊斯那邊的人可真夠嗆。最糟糕的是,她的貓關在房子裡出不去,就開始以吃她為生。我是說,她生前特別愛貓,她自己可能不介意被貓吃,但是有一隻貓在她床上生了小貓,就在她死的那張床上。現在這件事到處都傳開了,害得我想給那些小貓找個新家都找不到。真可惜,都是那麼漂亮的小貓,長著可愛的藍眼睛。」

「呃,」她爸爸說,「你剛才說‘在她床上’,你的意思是……」

「那時她還躺在上面,當然了。」蒂凡尼說,「我有時候必須跟死人打交道,沒錯,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時候,你會有點想吐,然後呢,你就會意識到,嗯,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你把生和死想成是一張清單上羅列出來的一系列事情,只要逐一把它們做下來就好,你就不會感覺那麼難過了。你可能還會哭一下,不過最多也就那樣了。」

「沒有人幫你嗎?」

「哦,我到處敲門找人幫忙的時候,有幾位大姐出面幫我來著。不過說實話,那個老太太平時就和街坊四鄰沒什麼來往。有時候就是這樣的,總有人消失在了無人問津的角落。」她停了一下,又說,「老農場那個舊穀倉還沒人用吧?你能不能請人幫忙把它收拾出來給我用?」

「當然可以了,」她爸爸說,「我能問問你要用它做什麼嗎?」他說得那麼客氣,一聽就是在跟一位女巫說話。

「我是想了一個主意,」她說,「可以好好利用一下那個穀倉。當然了,現在還只是這麼一想而已。就算不是為了我,把穀倉清理出來也沒什麼壞處吧。」

「好吧,我知道了。我還是很為你驕傲,尤其是每次看到你騎著掃帚滿天飛的時候。」爸爸說,「那也是魔法吧?」

每個人都希望魔法存在,蒂凡尼想,你又能說什麼呢?告訴他們「錯啦,沒有魔法」,還是說「對,有魔法,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人人都願意相信,只要我們女巫打個響指,世界就能改變,唉。「製作掃帚是矮人的工作。」她說,「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就能飛起來,我只要學會坐上去別掉下來就行了。」

外面的騷動已經徹底停了,可能因為人們發現沒有什麼可做的了,或者是因為——很有可能是這個緣故——大家都知道,要是快點趕回酒館,就還來得及在它關門之前再喝上一杯。

阿奇先生站了起來:「我覺得咱們應該把這個女孩子帶回家了,你說呢?」

「她已經是個年輕女人了。」蒂凡尼更正著,湊近去看了看她。

「什麼?」

「年輕女人。」蒂凡尼說,「她怎麼說也擔得起這個稱呼了。我想,我應該先帶她到別的地方去一下。我的咒語給她的幫助是遠遠不夠的。爸爸,你能不能去找些繩子來?帶著她飛的時候,我得用繩子把她固定好。我的掃帚上有一根皮帶,但是不夠長。」她聽到上方的乾草架那邊傳來一陣唰唰響,不禁微微一笑:有些朋友真是太可靠了。

阿奇先生卻很震驚:「你要把她帶走?」

「不會很遠的。我們必須走這一趟。不用擔心,爸爸。媽媽要是額外備好一張床,我很快就把她帶回來,送到咱們家去。」

她爸爸壓低了聲音:「是他們,對嗎?他們還跟著你嗎?」

「嗯,」蒂凡尼說,「他們總是說再也不跟著我了,可是你也知道那些噼啪菲戈人都是怎樣的小騙子!」

這一天真是太漫長了,而且也太糟糕了,要不然蒂凡尼說話不會這麼尖刻的。可是——很奇怪——頭頂上沒有傳來絲毫的回應。她自己都有點驚奇,噼啪菲戈人沒有動靜,竟然也和噼啪菲戈人太吵鬧的時候一樣讓她心煩意亂。

接下來,她很高興地聽到一個細小的聲音響了起來:「哈哈哈,這次她沒發現咱們,對吧,朋友們?咱們安靜得像小老鼠一樣!大塊頭小巫婆什麼都沒察覺!朋友們?朋友們?」

「傻伍萊,你真是腦子不夠用啊,連擤鼻涕都不夠用的。」一個同樣細小卻氣憤的聲音說,「‘誰也不許說一個字’這句話你不懂嗎?哦,哎喲喲!天啊!」

最後一句話話音剛落,就傳來一陣扭打聲。

阿奇先生不安地看了看房頂,湊得更近了一些:「你媽媽很擔心你,你知道嗎?她剛剛又當上外婆了,她很為你的兄弟姐妹們自豪。當然了,她也為你自豪。」他急匆匆地加了一句,「可是女巫要忙那麼多事,呃,哪個小夥子找老婆也不想找這樣的。現在你和羅蘭又……」

蒂凡尼必須面對這一刻。面對困境也是女巫能力的一種體現。她爸爸看起來這麼不開心,她只有裝出輕快的樣子說:「爸爸,我要是你,現在就回家好好睡上一覺。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我已經看到啦,那邊有一大堆繩子,不過我又想了個新主意,現在不用繩子也行了。」

聽到她這麼說,他才算鬆了一口氣。

如果你不太瞭解噼啪菲戈人,他們確實會讓你很憂心的;不過現在想一想,就算你認識他們已經很久了,他們還是會讓你挺憂心。只要認識了一個噼啪菲戈人,你的生活很快就會為之改變。

「你們剛才一直在這裡嗎?」爸爸一走,蒂凡尼就抬頭問道。

有那麼一陣子,乾草碎屑和菲戈人像下雨一樣落了下來。

你可以對噼啪菲戈人生氣,但是有一個情況別忘了,那就是,對他們生氣就像是對硬紙板或者天氣情況生氣一樣——生氣也改變不了什麼。可是現在她必須發點脾氣,這簡直已經成慣例了。

「羅伯·無名氏!你答應了再不跟蹤我的!」

羅伯伸出了一隻手:「啊,沒錯,你說得沒錯,我是答應過。可是眼下實在是一場誤會,女主人,我們並沒有跟蹤你呀,對不對,朋友們?」

滿地都是那些藍皮膚、紅頭髮的噼啪菲戈人,他們紛紛提高了嗓門,明目張膽地集體扯起了謊,看到她不悅的表情才收斂了一些。

「你為什麼要這樣,羅伯·無名氏,你明明已經被抓了個正著,為什麼還要抵賴?」

「啊,好吧,答案很簡單,女主人。」羅伯說——他是噼啪菲戈人的首領,「不管怎麼說,你知道,如果你並沒有做錯什麼,那撒點謊又有什麼關係呢?總之,現在我的好名聲已經平白無故地壞掉了,我也傷透了心。」他說著,咧嘴一笑,「我對你說過多少次謊,女主人?」

「七百五十三次吧。」蒂凡尼說,「每一次你都答應再不來插手我的事情的。」

「啊,是啊。」羅伯說,「可你畢竟是我們的大塊頭小巫婆啊。」

「這個嘛,我是與不是,要視你們的表現而定。」蒂凡尼高傲地說,「可是有一點請你記住,我已經長大很多了,再不像從前那麼小了。」

「也變得更像巫婆了。」一個快活的聲音說著。蒂凡尼不用看也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只有傻伍萊才能說出這麼過分的話。她低頭看著他容光煥發的小臉。可惜他從來都意識不到自己做錯了什麼。

巫婆!這個詞真不怎麼好聽,但對於噼啪菲戈人來說,每個女巫都等於巫婆,不管她年紀如何。他們用這個稱呼,並沒有什麼惡意——嗯,應該沒有什麼惡意吧,你也說不準——有時候羅伯說這個詞的時候,是齜牙笑著的。在一般人看來,能夠被稱為「巫婆」的,都是用釘耙梳頭髮、滿嘴黃牙比老母羊的牙齒還爛的傢伙。但人們有這種印象,肯定怨不得噼啪菲戈人。另外,當你九歲的時候,別人管你叫巫婆,你會覺得蠻好玩的。可是如果你都快十六歲了,還有人這麼叫你,就沒那麼好玩了。更鬱悶的是,你還剛剛度過了非常糟糕的一天,極度缺乏睡眠,又非常需要洗個澡。

羅伯顯然是注意到蒂凡尼的心情了,他轉臉對自己的兄弟說:「你給我記住,傻伍萊,有時候你真是應該管住自己這張嘴,否則的話,就把腦袋埋到鴨子毛裡去好了。」

傻伍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對不起,羅伯,可我一時找不到鴨子呀。」

羅伯掃了一眼那個躺在地板上的女孩,她蓋著毯子,恬靜地睡著。他一下變得嚴肅起來。

「要是他打人的時候我們也在這兒,我跟你說,我們肯定不會讓他有好果子吃的。」他說。

「你們在與不在都一樣,」蒂凡尼說,「你們不想讓村裡人帶著鐵鍁去挖你們的土丘吧?所以,聽我的沒錯,少幹那些逞強的事。村裡人想起你們就緊張,他們一緊張呢,就會生氣,那可沒什麼好的。不過現在你們既然來了,就給我幫點忙。我想把這個可憐的姑娘送到你們的菲戈之丘去。」

「哎,好啊。」羅伯說,「凱爾達讓我們下山來,不就是來幫你的嗎?」

「她知道這裡出事了嗎?珍妮已經知道了嗎?」

「我不清楚。」羅伯不安地說著。一跟人談起他的妻子,他就會不安,這一點蒂凡尼是知道的。他愛自己的妻子愛得發狂,只要一想到她對他不滿意(哪怕只是對他皺皺眉),都會讓他膝蓋發軟。別的噼啪菲戈人活著就是打架、偷東西和酗酒,偶爾去找點吃的(多半也是靠偷),極少數情況下他們還會洗洗衣服,只不過這種情況實在太少,都可以忽略不計了。而羅伯卻還要承擔起「捎信+解說」的責任,對一個噼啪菲戈人來說,這可真有點難度。

「珍妮能感知到很多事情,這個你是知道的。」他說著,不敢直視蒂凡尼。於是她有點替他難過了——一邊是凱爾達,一邊是巫婆,也真夠難為他的,她想,他就算是夾在一塊大石頭和一個別的什麼硬東西之間,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窘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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