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以後,蒂凡尼才睡了一個小時,噩夢般的事件就開始了。
關於那一晚發生的事,蒂凡尼記得最清楚的,是她去把農夫派迪從他床上揪起來,然後抓著他髒兮兮的睡衣,一路把他拽下樓,聽著他的腦袋在樓梯扶手和牆上「梆梆梆」撞個不停。派迪是個大個子,那時半是昏睡,半是爛醉如泥。
不能給他思考的時間,半點也不能給,就是要趁他還什麼都不知道,就把他拖下樓去,像拖一隻大麻袋那樣。他足足有蒂凡尼的三倍重,還好她懂得一點槓桿原理。要是因為誰比你重,你就搞不定他,那你可沒法當女巫。比方說遇到那種臥床不起的病人,如果沒有這點本事的話,你連給他換個床單都換不成。
現在,派迪滑下最後幾級臺階,滑進了農舍狹小的廚房,被蒂凡尼丟在了地板上。
看到他這個狀態,她還是滿意的——讓他吐得一塌糊塗,然後倒在嘔吐物上,這樣的懲罰對他來說算是最輕的了。可是她必須抓緊時間,在他醒過來之前把局面控制住。
農夫派迪的妻子在一旁驚魂未定。這個膽小如鼠的女人,先前她丈夫在家剛開始動手打人的時候,她就一路尖叫著跑到了村裡的酒館,蒂凡尼的爸爸阿奇先生當時正好在那兒,他派了一個男孩去給蒂凡尼報信。阿奇先生是個很有遠見的人,他肯定預見到,集市上整整一天的飲酒作樂,足以瓦解所有人的理智,當蒂凡尼騎著掃帚匆匆趕往派迪家的農舍時,已經能聽到喧囂聲響起了。
她照著派迪的臉上扇了一巴掌。「你能聽到什麼聲音嗎?」她問著,手一揮,指向黑洞洞的窗外,「聽見了嗎?那是村裡人在嚷嚷,他們是衝著你來的,派迪,衝你來的!他們還帶著棍子!還有石頭!能帶的兇器他們都帶了,還有他們的拳頭。你女兒肚子裡的孩子死了,派迪,你把你女兒揍得太狠了,揍得她流產了。別人家的女人們都勸你老婆想開些,現在人人都知道事情是你乾的,人人都知道了。」
她盯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的雙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頭,他一向都是這種用拳頭想問題的人。很快,他還想好好用用這雙拳頭。她知道他有這種想法,畢竟,揮拳比動腦子來得容易。農夫派迪這輩子都是揮著拳頭過來的。
外面的嘈雜聲向這邊靠近得很慢,因為,不論你感覺自己多麼正義,你畢竟還是喝了一肚子啤酒的人,讓你在這麼黑的夜晚穿過田野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她只能盼望他們先別進穀倉,否則的話,他們會直接把農夫派迪弄到那裡吊死的。或者說,如果他足夠好運的話,他才會僅僅是被吊死而已。剛才,蒂凡尼進入穀倉檢視,當她發現那裡已是謀殺現場的時候,她就知道,如果她不加干預,謀殺還會在那裡再度發生。她已經對農夫派迪的女兒念過一個咒語,幫那個可憐的姑娘減輕了一些痛苦——其實就是把痛苦轉到蒂凡尼自己肩上扛起來。痛苦當然是肉眼不可見的,但是在意念裡,她能看到它是那種灼燒著的、熾熱的橘紅色。
「都是那個小子,」農夫派迪嘟囔著,胸口上還掛著一道剛嘔吐出來的穢物,「老是跑到我們這裡來,搞得她昏了頭,我和她媽怎麼說她都沒用。她才十三歲。真是醜事。」
「威廉也只有十三歲,」蒂凡尼說著,努力想保持聲音的平穩,可是這實在太難了,怒火一個勁地往上躥,「你這話的意思是不是說,她年齡小得還不足以談戀愛,卻足以挨那麼狠的揍。甚至沒人應該流血的地方都可以被揍得直流血。你是這個意思嗎?」
蒂凡尼不太清楚農夫派迪是否真的恢復理智了,因為他就算是在狀態最好的時候,也談不上有多理智,甚至很難說他到底有沒有理智。
「村裡人不應該都跑來的,他們都是瞎胡鬧,」派迪接著說,「不管怎麼樣,一個大男人有權管教他自己家的人,不對嗎?」
蒂凡尼想象得出來,在酒館裡,大家剛開始義憤填膺的時候,言辭會有多激烈。白堊地的村子裡,武器倒是不多見,不過像各種大大小小的鐮刀呀,剁草的彎刀呀,好大好大的錘子呀,這類東西還是家家都有的。它們平時當然算不上武器——但是到了你拿它們去攻擊誰的時候,就另當別論了。人人都清楚農夫派迪的脾氣,也記得他老婆有多少次青腫著眼眶,還跟鄰居說是她走路的時候不小心碰到門上給撞的。
嗯,是的——蒂凡尼當真能想象出酒館裡人們的談話,在肚裡啤酒的幫助下,人們紛紛想起那些不是武器的東西都掛在自己家的什麼地方。每個男人都是自家小天地裡的主宰。人人都明白這一點——呃,至少男人們都有這種共識——於是呢,他們全都只管自己家的事。至於別人家,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直到有一天別人家已經腐朽不堪了,你才不得不出面來干預,免得各家各戶都走上這條腐朽沒落的道路。農夫派迪的家裡一向藏著見不得人的秘密,只不過現在,再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了。
「我是唯一能幫你的人了,派迪先生,」蒂凡尼說,「你還是快跑吧,把能帶的都帶上,趕快跑。跑到沒人認識你的地方,然後還要再跑遠一點。這麼做純粹是為了安全起見。我可沒辦法阻止村裡人追你,你明白嗎?從個人角度來講,我一點都不在意你這種人渣會遭遇什麼不測,但是我不想看到好人因為用私刑處決了你而變成殺人犯。所以你最好是抬腿走人,我不會記得你走的是哪條路的。」
「你休想把我從我自己家裡趕出去。」派迪咕噥著,醉醺醺地捍衛著自己。
「你已經失去這個家了,還失去了你的妻子、你的女兒——還有你的外孫。派迪先生,待會兒來找你的那麼多人裡面,可沒有一個是你的朋友。我現在給你指的可是一條生路。」
「剛才都是我喝多了,才出的亂子!」派迪喊了起來,「純粹是酒後胡來的,小姐!」
「可酒是你自己喝的,你還喝了又喝、喝了又喝,」她說,「你一整天都在集市上喝酒,最後回家只是因為實在困得喝不下去了。」蒂凡尼說著,心裡只有冷漠。
「我很抱歉。」
「抱歉是不夠的,派迪先生,一點都不夠。你還是快走吧,找個地方重新做人,到那時,要是你帶著新面貌回來,村裡人可能還有心思和你打個招呼,或者對你點個頭。」
她一直在盯著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心裡有些東西正在劇烈地翻騰。他感覺受了羞辱,迷茫而又憤怒。在這樣的心境之下,他這種小人的攻擊性就會蠢蠢欲動。
「你最好還是別打這個主意,派迪先生,」她說,「如果你打了一個女巫,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知道嗎?」
她心裡想的其實是:憑你的力氣,一拳可能就會要了我的命,所以我還是先把你嚇唬住比較好。
「是你煽動大家來對付我的,對嗎?」
她嘆了一口氣:「沒有人煽動什麼,派迪先生,你很清楚這一點。大家只是情緒上來了,才會變得群情激憤的。誰也不知道騷亂是怎麼開始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到彼此的眼神後,互相點點頭就心領神會了,騷動就一點一點開始了。有人撿起一把勺子,在盤子上當當地敲,有人把水壺往桌上狠狠地一放,有人開始用大皮靴重重跺著地板,所有聲音越來越響。這就是憤怒的聲音,人們只有真的受夠了才會發出這種聲音。你願意去面對這樣的一群人嗎?」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聰明啊?」派迪咆哮起來,「有把掃帚、懂點黑魔法,就可以把普通人支使得團團轉。」
蒂凡尼簡直都有點佩服他了。他站在那兒,滿世界沒有一個朋友,只有一身的穢物,還有——她聞了聞,沒錯,他是小便失禁了,尿液正順著他的睡衣往下滴呢——就算是這樣,他還有工夫頂撞她,真是要多蠢有多蠢。
「我也沒那麼聰明,派迪先生,只不過比你聰明罷了,而且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蒂凡尼說。
「是嗎?不過聰明反被聰明誤。你這麼一個小丫頭片子,到處摻和別人的事……等到有一天村裡人都衝著你來了,我看你怎麼辦!」
「你還是跑吧,派迪先生。趕快跑吧,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蒂凡尼說。這麼說也許沒錯,現在她都能從外面的一片嘈雜中分辨出哪個聲音屬於誰了。
「好哇,那麼女王陛下能否先准許鄙人把靴子穿上呢?」農夫派迪尖酸地說著,彎腰去門邊拿靴子。但是他就像一本薄薄的書——每一頁都留有骯髒手印的那種,裡面還夾著一片燻肉當書籤。這樣的書上寫著什麼,別人總能一目瞭然。
他直起身的時候,拳頭也掄了過來。
蒂凡尼後退了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同時把自己肩上的那份痛苦釋放了出去。她能感覺到它流經她的手臂,留下一陣刺痛,然後通過她緊緊攥住的手腕流進了派迪體內,讓他在一瞬間感受到了他女兒全部的痛苦。在這份痛苦的衝擊下,他直接飛到了廚房的另一邊。這時他身上除了獸類所具有的那種恐懼之外,其他東西全都被燒得蕩然無存。他像一頭公牛那樣衝向那扇七扭八歪的後門,破門而出,一頭扎進了茫茫夜色裡。
蒂凡尼搖搖晃晃地走回到穀倉裡,那裡點著一盞燈。
根據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說法,當你替別人承擔痛苦的時候,你自己不會感覺到這份痛苦,但這是在說謊——一個必要的謊言。其實你完全能感受到這份痛苦,只是因為它實際上並不屬於你,所以你尚能忍受它;而當它離你而去之後,你就會有一種虛弱、備受衝擊的感覺。
當吵吵嚷嚷、亂衝亂撞的人群來到穀倉的時候,蒂凡尼還在這裡,靜靜地坐在那個熟睡的女孩身邊。人們包圍了房子,卻沒有闖進去——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很難想象這種無法無天的騷亂還有規矩,但規矩確實是存在的:騷亂最多可以持續三個晚上,或是在第三個晚上到來之前的某個晚上就停止;人群還在的時候,誰也不許從房子裡出來,更不許從外面溜回來、躲進房子裡去。除非是你想要求饒,或是求得諒解,或是請大家給你十分鐘的準備時間,讓你收拾東西走人。這種騷亂從來都不是有計劃地組織起來的。大家只是同時感覺到了一種衝動。致使這種衝動產生的誘因是多種多樣的。有時,是全村的人都覺得某個人把他的老婆打得太狠了,或是覺得他對他家的狗太兇了;有時,是某個已婚的男人和某個已婚的女人一同忘掉了他們分別是有婦之夫和有夫之婦。當然了,還有其他一些更黑暗、更罪惡的誘因,但那就不是人們願意公開談起的了。有時候,如果犯了錯的人能修正自己的行為,騷亂就可以終止。不過通常,犯了錯的人只是趁著第三夜尚未來臨之前捲鋪蓋走人。
農夫派迪卻不會理會這些潛在的規則。他若是還在,只會大搖大擺地從房子裡走出去,然後就會引發一場鬥毆。有些人會做蠢事,意思是說,比派迪能做的還要蠢的事。然後,風聲就會傳到男爵耳朵裡,那些人就會失去他們在這裡賴以為生的一切,被迫離開白堊地,到至少十英里以外的地方去找新的工作,從此在陌生的人群中生活。
蒂凡尼的爸爸阿奇先生是個有著敏銳直覺的人。過了幾分鐘,當躁動的人群有點消停下來以後,他輕輕地開啟了穀倉的門。蒂凡尼知道,她爸爸此刻肯定有點難堪:他是個很受人尊敬的人,可是現在,他的女兒卻比他更受人重視。女巫不用聽命於任何人。她知道,別人有時候會拿這件事跟他開玩笑。
她對他微笑了一下,他在她身邊的乾草上坐下了,與此同時,前來滋事的人們找不到什麼物件可以供他們毆打、擲石頭或者吊死。阿奇先生決定閒話少說。他四處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到了那個小小的包裹上,那是用稻草和麻袋匆匆纏成的一個包裹,蒂凡尼把它放在了那個女孩看不到的地方。
「看來傳言是真的,她有孩子了,對嗎?」
「是的,爸爸。」
蒂凡尼的爸爸有點出神。「他最好是別讓他們逮到。」他想了好一會兒才說。
「嗯。」蒂凡尼回答。
「有幾個人說想勒死他。當然了,我們肯定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可是這樣一來,大家分了派系,事情就不好辦了,這會搞得村裡的氣氛很緊張的。」
「我知道。」
他們靜坐了一會兒,然後蒂凡尼的爸爸看了看那個熟睡的女孩:「你都為她做了什麼?」
「能做的都做了。」蒂凡尼說。
「你還幫她驅除了痛苦?」
她嘆了口氣:「是的,不過我必須做的還不止這些。借我一把鏟子,爸爸。我要去把那個可憐的小傢伙埋在樹林裡沒人知道的地方。」
蒂凡尼的爸爸把臉轉開了:「蒂凡尼,我真希望不是讓你去做這些事。你還不到十六歲,我卻每天看著你跑來跑去地照顧病人,給傷員包紮……天知道還有什麼雜事。真的不應該讓你承擔這麼多的。」
「是的,我知道。」蒂凡尼說。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辛苦?」他問。
「因為有些事情別人沒辦法做,或者不願意做,或者不會做,就為這個。」
「可是那也不應該就推給你呀,對嗎?」
「我願意承擔。我是個女巫,女巫們都要承擔這些責任。那些沒人願意過問的事,就得由我們來過問。」蒂凡尼不假思索地說。
「這倒是沒錯。可是我們都覺得,當女巫就是坐著掃帚嗖嗖地飛,而不是去給老太太剪腳指甲什麼的。」
「哦,那就說明好多人都不明白什麼事情是需要有人去做的。」蒂凡尼說,「我不是說那些人不好,我只是覺得他們太少動腦了。就像斯托金老太太,她基本上一無所有,只有她養的貓和她那一身病。大家倒是經常想著給她一口吃的,那當然不錯,可是誰也沒注意過她的腳指甲都那麼長了,都在她靴子裡絞到了一起,害得她一年都沒辦法脫掉靴子!要是說到吃的方面,或是偶爾送一束小花這樣的事,這一帶的村民都做得還可以。只是如果稍稍遇到一點麻煩事要處理,你就指望不上他們了,女巫們才會留意到這些麻煩。哦,當然了,騎著掃帚嗖嗖地飛也是少不了的,大家那麼想肯定沒錯。不過一般來說,我們騎上掃帚只是為了更快地趕到某個事發現場。」
蒂凡尼的爸爸搖了搖頭:「你喜歡這樣嗎?」
「喜歡。」
「為什麼?」
蒂凡尼思索著。她爸爸一直看著她。「嗯,爸爸,奶奶從前總是怎麼說的來著,你還記得吧?‘見到餓肚子的人,要給他吃的;見到衣不蔽體的人,要給他穿的;見到口不能言的人,要替他說話。’我想呢,還應該再添上這麼幾句——‘見到手指不靈活的人,要幫他抓住東西;見到胳臂伸不直的人,要幫他取東西;見到轉不了身的人,要幫他擦他夠不到的地方。’你覺得呢?因為有時候,你會迎來特別美好的一天,然後所有那些不好的日子就都被抵消了。再然後呢,雖然只有一小會兒,但是你會因為在那一小會兒聽到世界在安然運轉而覺得很滿足。」蒂凡尼說,「我只能解釋到這個地步了。」
她爸爸看著她,既自豪又困惑:「你覺得這樣就值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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