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事嗎,貝琪?」
貝琪的臉紅了,她和自己的夥伴匆匆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蒂凡尼,臉好像更紅了,但同時也是一副下定了決心的樣子。
「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不要緊吧,小姐?我是說,只是問個問題?」
她大概是要問「我長大了怎樣才能成為女巫」一類的問題吧,蒂凡尼想,因為通常別人都是這樣問的。女孩子們看到的都是她坐在掃帚上飛來飛去,她們以為當女巫就是那個樣子。她心裡想著這些,嘴上卻說:「不要緊的,我不會介意什麼。請問吧。」
貝琪·帕頓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小姐,我想知道,你會不會也有那些特別熱情似火的時刻呢?」
對於一個女巫來說,有一個必備的天賦就是不要讓別人看出來你在想什麼,尤其重要的是,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板起臉來。蒂凡尼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不帶一絲顫抖,也不流露出任何尷尬的笑意,然後對貝琪說:「你問的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貝琪,我能不能也問你一下,你為什麼會想起來問我這個問題呢?」
難以啟齒的問題問出了口之後,貝琪現在看起來開心多了。
「是這樣的,小姐,先前我問我奶奶,等我長大以後,能不能也成為女巫。她說我不應該有這種想法,因為做了女巫就不能有太多感情。」
看著兩個小姑娘莊重的、小貓頭鷹似的盯著她的樣子,蒂凡尼快速地思考了一下。她們都是農家孩子,她想,所以她們肯定見過大貓生小貓、大狗生小狗。她們應該也見過羊羔出世,或者還見過母牛產犢——那通常是一件動靜挺大的事,想不注意都難。所以,她們也應該清楚自己想問她的是什麼。
這時候,另一個女孩南希也插話了:「只是我想,如果真的是像貝琪她奶奶說的那樣,小姐,就請把那束花還給我們吧,反正你也看過了,也許你並不需要它們呢。請不要介意我這麼說喲。」說著,她趕快退到了一邊。
蒂凡尼笑了起來,這讓她自己都很驚奇。她真的好久都沒笑過了。有些人向她們這邊望過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趁著兩個小姑娘還沒來得及逃走,她趕緊把她們抓住,又把她們轉成跟她面對面的樣子。
「很不錯喲,你們兩個,」她說,「我很樂意看到有人動腦子思考問題。有了問題就要這樣大膽地問。我要給你們的回答是,牽涉到感情問題的時候,女巫和其他人是一樣的。只是通常她們都太忙了,沒時間去琢磨感情而已。」
兩個女孩鬆了一口氣,她們可能感到自己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吧,蒂凡尼也準備好了聽到下一個問題。這回問話的還是貝琪:「那麼,你有男朋友了嗎,小姐?」
「現在還沒有。」蒂凡尼匆匆地說,努力剋制住面部表情的變化,以免洩露自己的心事。她把那束小花舉起來:「可是誰知道呢,要是你們的花束扎得好,說不定很快我就會得到某個‘他’送給我的花了。要是那樣的話,你們就是比我還厲害的女巫了!」聽到這一番花言巧語的恭維,小姑娘們都開心起來,也忘了繼續提問。
「好了,現在,」蒂凡尼說,「滾乳酪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我猜你們肯定不想錯過吧。」
「當然不想啦。」她們兩個一起說。離開之前,貝琪還心情舒暢、信心滿滿地拍了拍蒂凡尼的手:「其實男朋友有時候也挺煩人的,小姐。」她說這話時的神態,在蒂凡尼看來,實在是已經帶上了一個八歲孩子所能具有的全部世故。
「謝謝你,」蒂凡尼說,「你的話我肯定會記在心裡的。」
每當娛樂活動開始時,不論是透過馬兒的項圈做鬼臉,還是攀在滑溜溜的杆子上拿枕頭打架,或是「叼青蛙」遊戲,蒂凡尼都會有一種稍微鬆口氣的感覺:這種時候,她可以和大家一起找樂子,也可以獨自離開。嗯,她一般是選擇獨自離開。不過,如果有精彩的滾乳酪比賽,她還是會看一看的——所謂「精彩」,就是瞧著乳酪沿山坡咕嚕嚕一路滾下。但是比賽肯定不會設定在白堊巨人所在的那面山坡上,因為乳酪從他身上滾過去以後,就沒人肯吃了。
比賽用的都是硬乳酪,有時候這乳酪還是為了比賽而特製的。誰的乳酪滾下山以後還完好無損,誰就是贏家。獎品是一條帶有銀搭扣的腰帶,以及所有人的仰慕。
蒂凡尼是個做乳酪的好手,不過她從來都沒有參加過滾乳酪比賽。女巫是不能參賽的,因為如果你贏了——她知道自己做過的乳酪裡有一兩塊是能贏的那種——人們都會覺得不公平,覺得是你用了魔法。當然了,他們心裡會這麼想,但是沒有幾個人會在嘴上說出來。如果你輸了呢,大家又會說:「這是個什麼女巫呀,瞧她做的乳酪,連我們這些普通人做出來的普通乳酪都比不上,可見她沒什麼本事。」
滾乳酪比賽開始了,人群微微有些騷動。當然了,「叼青蛙」那一攤子吸引的圍觀者不少,不過滾乳酪始終是最有意思、最能逗人開心的(尤其是對那些沒有忙著「叼青蛙」的人來說,更是如此)。另外,有一件事很可惜:那個專門往褲子裡放黃鼠狼的人今年沒有來(他的個人最好成績是同時在褲子裡裝下九隻黃鼠狼),人們都在猜想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不過不管怎麼說,每個人最終都會溜達到滾乳酪比賽的起跑線那裡去。這已經是傳統了。
這一帶山勢陡峭,再加上參賽選手又都不老實,總是彼此心存敵意,推推搡搡,踢踢打打,最終難免弄得鼻青臉腫,偶爾還會有人缺胳膊斷腿。此刻,一切都如常進行著,選手們把乳酪擺成了一排。可是蒂凡尼突然看到(好像只有她一個人看到),一塊模樣兇險的乳酪獨自順著山坡往上滾了過來。它在灰土之中顯得黑乎乎的,上面還繫著一根藍白條紋、髒兮兮的布條。
「哦,不!」她說,「霍雷思。你跑到哪兒,哪兒就要出麻煩。」她轉過身去,仔細搜尋著,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別的不該出現的東西露出蛛絲馬跡。「現在給我聽好了,」她壓低了聲音說,「我知道你們至少有一個人在這附近。可是這場比賽不是給你們準備的,這裡是人類活動的地盤,你們完全明白這一點,對吧?」
但是已經太遲了。戴著大軟帽、帽簷上還裝飾著花邊的發令員已經吹響了哨子。然後,滾乳酪比賽,按照他的話來講,就啟動了——「啟動」是一個比「開始」要堂皇許多的說法。而一個人如果帽簷上都綴著花邊的話,那麼凡是能使用堂皇的說法的時候,他就不應該用那些平凡的詞。
蒂凡尼都不敢往賽場上看了。選手們跟在各自的乳酪後面,與其說是「跑」,還不如說是「滾」或者「溜」。不過呢,蒂凡尼能聽到人們的驚呼,因為他們看到了那塊黑乳酪,它不僅能衝到最前列,還能時不時地一轉身,退回到山坡上,對著某一塊無辜的普通乳酪一撞。有一次,當它這樣衝得太猛,差點衝回山頂的時候,蒂凡尼還隱隱聽到它發出了一聲抱怨。
參賽選手們衝著這塊黑乳酪喊起來,想抓住它,用手裡的棍子抽打它,但是這塊匪裡匪氣的乳酪只是大刀闊斧地向前衝著。最後,它先於那些混作一團的選手和乳酪一步,抵達了坡底的終點線,然後又咕嚕咕嚕滾回山頂,溫順地停在那裡,還在微微顫動。
在坡底那裡,有一些還能掐得動別人的選手在鍥而不捨地打著架。趁著人人都往他們那裡看的時候,蒂凡尼一把抓起了霍雷思,把他塞進了她的手提袋裡。不管怎麼說,他是她的。呃,意思是說,這塊名叫霍雷思的乳酪是她做的。只是當時一定是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到配料裡去了,結果霍雷思就成了唯一的一塊能吃老鼠的乳酪。還有,若是不把他釘起來,他還會把別的乳酪也吃掉。難怪他和噼啪菲戈人關係那麼好【10】,他們都把他吸納為榮譽成員了——他正是他們欣賞的那種乳酪。
蒂凡尼偷偷摸摸地把手提袋拿到嘴邊,對霍雷思說:「你剛才表現得可真沒教養。你就不慚愧嗎?」手提袋動了一下,但是她知道,霍雷思的詞典裡是沒有「慚愧」這個詞的,而且他也根本不會說話,沒有「詞語」這個概念。她把手提袋放下來,離開人群一點之後再次說道:「我知道你在這兒,羅伯·無名氏。」
然後,羅伯·無名氏就出現了。他端坐在她肩頭。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噼啪菲戈人平時很少洗澡,被雨淋的時候除外。所以他們聞起來總像一群微帶酒氣的土豆。「我家凱爾達【11】讓我來看看你怎麼樣,」噼啪菲戈人的這位首領大人說,「你已經兩個星期沒到我們土丘去看望她了,我們怕你工作得太辛苦。」
蒂凡尼暗地裡嘆了一口氣。她說:「謝謝你家凱爾達對我的關心。沒辦法,我這兒的事情就是太多了,怎麼忙也忙不完,總是有需要幫助的人。凱爾達肯定也能理解。不過真的不用為我擔心,我的狀態還是很好的。還有就是再也不要把霍雷思帶出來了——你知道的,他一齣門就太興奮。」
「好吧,不過實話說,那邊旗子上寫著,這次活動是面向丘陵地區所有居民開放的。而我們呢,我們不僅僅是這裡的居民,我們還是這裡居民們心目中的傳說!你跟傳說可沒什麼好商量的,對吧?除此之外,我還想來跟那個不穿褲子的巨人問聲好。毫無疑問,那是個好小子。」羅伯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問,「等我回去以後,我就告訴凱爾達你一切都好,行嗎?」他顯然有點困窘,好像是想再說點什麼,卻擔心蒂凡尼會不愛聽。
「羅伯,轉告凱爾達我都好就足夠了,我會很感謝你的,」蒂凡尼說,「現在呢,要是我沒看錯的話,好多人都在等著我,我得去幫他們包紮傷口了。」
羅伯突然變得不顧一切起來,他明知自己揹負的使命不受歡迎,還是把他妻子要他捎給蒂凡尼的話說了出來:「凱爾達想要對你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女主人!」
蒂凡尼絕對靜止了一秒。然後,她看也不看羅伯,平靜地說:「多謝凱爾達的勸告,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是羅伯,要是你不介意,我得先走了。一定要幫我謝謝凱爾達。」
現在,大部分觀眾都向著坡底跑去了,要去那裡看看熱鬧,或是幫幫那些疼得直哼哼的選手,給他們提供一點業餘水平的簡單包紮。如果一個人存心看熱鬧,現在就是看好戲的好機會:那麼一大堆的人和乳酪摔在一起,多有趣。這麼賞心悅目的畫面可不是每天都能見到的,還有就是——誰知道呢——也許真的會有人意外傷亡呢,這對那些想看好戲的人來說就更有意思了。
蒂凡尼倒是也很高興有事可做。她相對輕鬆地穿過了人群——看到她頭上那頂黑色尖帽子,人們都會自動為她讓路。於是,她的穿行速度之快,勝過了很久以前某一位顯神通過大海的聖人。她只需揮揮手,歡鬧的人群就向後退去,遇到個別反應遲鈍的傢伙,她用力推他們兩把也就夠了。到達事故現場以後,她在一番檢視之後發現,今年的傷亡情況倒不是那麼嚴重:只有一個人斷了胳膊,一個人斷了手腕,一個人斷了腿,比較多的是擦傷、割傷、劃傷什麼的,都是人們從山坡上滾下來的時候弄的——青草葉有時候也不是那麼無害的東西。有幾個年輕人的狀況明顯很不好,但是他們的態度很堅定:他們絕不會和一個女孩子討論自己的傷勢——謝謝女巫,但是不用費心。於是她就告訴他們,無論他們傷的是哪兒,回家以後都要冷敷一下。然後,她就目送他們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嗯,她做得還可以吧?當著那麼多看熱鬧的人,她盡力為傷員作了處理。聽旁邊一些老頭老太太的議論,她幹得還是不錯的。有一個鬍子長得拖到腰的老爺爺還笑呵呵地說:「這麼有本事,會給人正骨的女孩子,要想找個丈夫也不難吧。」旁邊有一兩個人聽了,好像還臉紅了一下。不過那也許都是她想象的,而且很快就過去了。人們再沒什麼可做時,就慢慢爬回了坡頂……有輛馬車駛了過來,糟糕的是,它停下了。
馬車側面繪著吉普賽克家族的紋章。一個年輕人從車上走了下來。他可以算得上有幾分俊朗,但整個人也夠刻板、夠僵硬的,以至於你好像都能在他身上熨床單了。這就是男爵的兒子羅蘭。他還沒有走出一步,馬車裡面就傳出一個讓人聽了不怎麼舒服的聲音。那個聲音告訴他說,他應該等僕人為他開啟車門以後再下車,還有,他應該快去快回,因為他們的時間其實很緊張。
年輕人匆匆地向人群走來,人們頓時肅穆了許多。畢竟這是男爵的兒子啊。幾乎整個白堊地,乃至在場所有人的田地屋舍,都是屬於那位男爵的。當然了,男爵本人是一位很正派的老先生,像老先生們通常那樣。但是,對他的家人表現出一點恭敬,還是很有必要的……
「出什麼事了?大家都還好嗎?」他問。
在白堊地,人們通常都生活得很愉快,主人和佃農之間也是相互尊重的。但是儘管如此,佃農們還是有一種世代相傳的觀念,那就是,不要和大人物說太多的話,免得言多語失。不管怎麼說,男爵的城堡裡現在還保留著一間刑訊室呢,雖說它已經好幾百年沒用過了……總之,還是小心為妙,最好是退到後面去,讓女巫站出來回話。如果她惹了什麼麻煩,她總還可以騎上掃帚立刻飛走。
「我想,只是出了一點不可避免的事故,僅此而已。」蒂凡尼說道。她心裡很清楚,自己是在場的女人當中唯一沒有對羅蘭行屈膝禮的。「有些人骨折,但是都能接好;有些人鬧脾氣,也都擺平了。非常感謝你的關心。」她說。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你做得很好,年輕的女士!」
有那麼一瞬間,蒂凡尼覺得自己的牙齒都彷彿有了滋味。他管她叫……年輕的女士?就算這不完全是侮辱,但也差不多了。可是好像沒有別的什麼人注意這個稱謂。不管怎麼說,每當貴族們想要表現得親民友善的時候,都會這樣說話。他應該是想學著他父親的樣子和村民們說話吧,蒂凡尼猜測。但是他父親表現得比他更自然、更好。最好不要像羅蘭這樣,說起話來好像大會發言一樣。她嘴上說的卻是:「再一次衷心感謝你,先生。」
嗯,到目前為止都還不錯,只是現在,馬車門又一次開啟了,一隻纖纖玉足邁了出來,踩到了石頭地面上。是她,那個叫作安傑莉卡或者萊蒂莎的,或者,天知道她是拿別的什麼植物做名字。其實蒂凡尼知道她的名字是麗迪莎,只是她想在自己心裡對這個麗迪莎表示一下輕視,這總沒人管得著吧。麗迪莎,什麼名字嘛!聽著有點像「涼拌沙拉」,那個「迪」字又有點像打噴嚏的「嚏」。再說了,她憑什麼不讓羅蘭參加節日集會?他應該來參加的!他父親要是身體允許的話,也會來的!再瞧瞧她那雙小白鞋!試問這種鞋穿在一個幹活兒的人腳上能維持多久不散架?好了,就先想到這裡吧,不客氣的想法,有一點也就夠了。
麗迪莎看了看蒂凡尼,又看了看周圍的人群,流露出一些害怕的樣子,說:「咱們快走吧,好嗎?去晚了的話,我媽媽會不高興的。」
於是馬車開走了,風琴手也心滿意足地離去了,太陽也落山了,在暖和而幽深的暮色裡,有些人還在逗留。蒂凡尼則是孤單地飛回了家,她飛得好高好高,只有盤旋的蝙蝠和貓頭鷹能窺到她臉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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