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冰王冠

「呃,那個,我們最好快跑吧。」他說,「不管你是誰……」

假蒂凡尼對他笑了笑。她笑得令人很不舒服,笑容裡包含著一些得意,然後他們跑了起來。

「你們要怎麼跟它們戰鬥?」他氣喘吁吁地問。菲戈們正一溜小跑穿過巖洞。

「啊,它們不太喜歡我們的味道。」羅伯·無名氏說,影子在他前面分開,「可能是因為我們想了太多喝酒的事,會讓它們有點醉醺醺的。接著跑!」

就在這時,噬憶怪發動了攻擊,不過這個詞也許不太準確。羅蘭的感覺更像是在跑動中撞上了一堵耳語之牆。沒有爪子伸出來抓人,想象一下成千上萬的小蝦或者蒼蠅那樣的小東西想要阻止一個人,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擺渡人還在等著他們。他伸出一隻手,攔住了踉踉蹌蹌跑向渡船的羅蘭。

「那要花六便士。」他說。

「六便士?」羅蘭說。

「啊,我們在這下面還不到兩小時,竟然就要六便士了!」傻伍萊說。

「一個往返,一個單程。」擺渡人說。

「我沒有那麼多錢!」羅蘭大聲說。他開始感到腦中有被拉扯的感覺,想說的話要很費勁才能到嘴邊。

「交給我吧。」羅伯·無名氏說。他轉過身,看著地上的菲戈兄弟們,敲了敲羅蘭的頭盔讓大家安靜下來。

「好吧,兄弟們。」他大聲宣佈,「我們不走了!」

「什麼?」擺渡人慌了,「不行,你們必須走!我可不能再讓你們鬧一次了!我們到現在都還在找上回那些瓶子呢!快點,馬上上船!」

「天啊,我們不能那麼做,夥計。」羅伯·無名氏說,「我們有任務,要幫助這個小夥子,你也知道的。如果他不走,那我們也不走!」

「不會有人想要留在這裡的!」擺渡人惡狠狠地說。

「哎喲,我們一會兒就讓老地方蹦起來。」羅伯·無名氏一臉壞笑地說。

擺渡人用手指在撐杆上不停地叩著,發出擲骰子一樣的聲音。

「好吧好吧。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說清楚,不許唱歌!」

羅蘭拉著女孩上了船,噬憶怪都離得遠遠的。但是當擺渡人把船推離了河岸之後,大揚踢了踢羅蘭的腳,向上指了指。他們頭頂上是數以百計的噬憶怪,閃著繚亂的橙色光芒,正沿著巖洞頂部穿越。對岸的噬憶怪更多。

「計劃進展得如何,大英雄?」羅伯·無名氏爬下男孩的頭盔時悄悄地問。

「我在等待時機。」羅蘭驕傲地說。他轉過頭看著假蒂凡尼,「我來這裡是為了救你出去。」他說,儘量避開她的視線。

「你?」假蒂凡尼說,似乎覺得這個想法挺有趣。

「呃,我們。」羅蘭糾正了自己的說法,「一切都是——」

船到了河對面,撞了一下岸,這裡已經擠滿了噬憶怪。

「快走吧。」大揚說。

羅蘭拉著假蒂凡尼沿著小路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了。他眨眨眼,看到路的前方一片橙色。他感覺到噬憶怪在輕輕地拉他,力量跟一陣微風差不多。但是它們也在他的大腦中。冰冷地齧咬著。這太傻了,不可能成功的。他肯定不行,他沒那麼厲害,解決不了這種事。他又任性又輕率又不聽話,就像他的姑姑們說的那樣。

在他身後,傻伍萊用他那興奮的聲音大喊:「讓你的姑姑們為你驕傲吧!」

羅蘭側過身,突然生氣了:「我的姑姑們?我來給你講講我的姑姑們……」

「沒時間了,夥計!」羅伯·無名氏喊道,「繼續跑!」

羅蘭環顧四周,怒火中燒。

我們的記憶都是真實的,他想,我不會再容忍這樣的事!

他轉過身對假蒂凡尼說:「別怕。」然後他伸出左手,低聲說,「我記得……一把劍……」

他閉上眼,劍已在手,輕如鴻毛,薄如蟬翼,細若遊絲,鋒芒畢露。他曾在鏡中用它斬殺過千軍萬馬。它舞動輕靈,彷彿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這把武器能砍掉一切黏在身上進行欺騙和偷盜的傢伙。他笑了,把劍緊緊握在手中。

「也許英雄真的可以一次就打造成功的。」羅伯·無名氏若有所思地說。噬憶怪還在忽明忽滅地閃爍著。他轉向傻伍萊,「傻伍萊,」他說,「你能不能回想一下,我跟你說過有時候你做得完全正確?」

傻伍萊一臉疑惑:「既然你說起來了,羅伯,我從來不記得你說過那樣的話。」

「是嗎?」羅伯說,「如果我要說那樣的話,那麼就是現在了。」

傻伍萊一臉焦慮:「真的嗎?我說了什麼正確的話嗎?」

「是的,傻伍萊。這是第一次,我為你驕傲。」羅伯說。

傻伍萊的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天啊!夥計們,我說了——」

「但是不要得意忘形。」羅伯補了一句。

羅蘭還在揮舞著那把無形的劍,劍刃所到之處,噬憶怪紛紛退散。更多的噬憶怪不斷出現,但銀刃總能發現它們,把它們從羅蘭身上斬落。它們後退,變換新的形狀,躲避著他腦中的怒火。劍發出嗡嗡的響聲,噬憶怪纏繞在劍身上尖叫著,然後落在地上消失無蹤。

有人在敲他的頭盔,已經敲了好一會兒了。

「怎麼了?」他睜開眼睛問。

「你已經把它們消滅乾淨了。」羅伯·無名氏說。他的胸口起伏著。羅蘭環顧四周。不管睜著眼還是閉著眼,洞裡都已經沒有橙色怪物了。假蒂凡尼看著他,臉上還掛著那種古怪的笑容。

「要麼我們現在趕緊離開。」羅伯說,「要麼你可以等著下一波噬憶怪襲來。」

「它們來了。」大下巴比利說。他指著河對岸,一大片橙色正在湧入洞中,噬憶怪太多,都已經擠得沒有縫隙了。

羅蘭猶豫了,他還在喘著粗氣。

「我跟你說吧。」羅伯·無名氏安慰道,「如果你乖乖地救了這位小姐,那我們下次再帶你來這兒,帶著三明治,這樣我們可以殺上一整天。」

羅蘭眨眨眼,「呃,好。」他說,「嗯,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

「該走了!」大揚喊道。羅蘭抓住了假蒂凡尼的手。

「在我們完全離開這裡之前不要回頭看。」羅伯·無名氏說,「這是傳統。」

冰塔之巔,冰王冠出現在冬神蒼白的手中。儘管陽光蒼白,它卻比鑽石還要閃耀。它是純粹的冰,沒有氣泡,沒有裂紋。

「這是我為你做的。」他說,「夏姬絕不可能願意戴上它。」他傷心地說。

大小正合適。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冷。

他後退了幾步。

「終於完成了。」冬神說。

「我也有些事要做。」蒂凡尼說,「但首先,我必須問你一些事。你找到了組成人類的東西?」

「是的!」

「你是怎麼知道該找哪些東西的?」

冬神很自豪地跟她說了孩子的事,蒂凡尼一直控制著呼吸,讓自己放鬆。他的邏輯真是……很有邏輯。如果一根胡蘿蔔和兩塊煤球可以讓一堆雪變成雪人,那麼一大堆鹽類、氣體和金屬當然也能讓他變成人類。挺有道理的,至少在冬神看來挺有道理的。

「但你必須知道完整的歌謠。」蒂凡尼說,「而且這首歌謠只是講了人類是由什麼組成的,並沒有講人類是什麼。」

「的確有些東西我找不到。」冬神說,「它們沒有道理,根本沒有那種物質。」

「是的。」蒂凡尼難過地點點頭,「我想你說的是最後三句,也是最重要的三句。我真的為你感到難過。」

「但我會找到它們的。」冬神說,「我會的!」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蒂凡尼說,「現在我問你,你聽說過柏符嗎?」

「什麼是柏符?歌謠裡面沒說!」冬神有點慌了。

「哦,所謂柏符就是人類用欺騙自己的方式來改變世界。」蒂凡尼說,「非常奇妙。柏符說事物的能力都是被人類賦予的。你可以讓事物變得有魔力,但你卻無法用魔力把事物變成人。你心裡的不過是一顆釘子,只是釘子。」

時機到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她出神地想著,我知道故事怎麼結束了,我必須用正確的方式終結它。

她拉著冬神靠近了自己,看到他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她感到一陣眩暈,彷彿雙腳已經離開了地面。世界變得簡單了,變成了一條通往未來的隧道。除了冬神的臉什麼也看不到,除了自己的呼吸什麼也聽不到,除了太陽照在她頭髮上的溫暖什麼也感覺不到。

太陽不像夏天那樣熾熱,但它的能量仍然比任何篝火都要大得多。

無論結果是什麼,這都是我的選擇,她對自己說,讓溫暖傾注到全身。我選擇,這是我的選擇。我必須踮起腳尖。

雷霆在右,電閃在左。

烈焰身後。

「拜託了。」她說,「把冬天帶走吧。回到你的大山裡去吧。拜託了。」

寒霜眼前。

「不。我就是冬天。我不可能變成其他東西。」

「那你就不可能變成人類。」蒂凡尼說,「最後三句是,‘足夠建一棟房子的力量,足夠擁抱一個孩子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心碎的愛’。」

平衡……平衡從虛無中迅速到來,在內心裡把她抬升起來。

蹺蹺板的中心不會動。不上不下,保持平衡。

平衡……他的嘴唇像是藍色的冰。她會哭泣的,為了想要變成人類的冬神。

平衡……以前的凱爾達曾經對她說過:「你心中有一小部分不會融化流走。」

該融化了。

她閉上眼,吻了冬神。

然後她把太陽引了下來。

寒霜逝於烈焰。

一道白光閃過,照亮了方圓數百英里,冰宮的頂層在白光中轟然融化。一股蒸汽柱攜帶著閃電,咆哮著直衝雲霄,遮天蔽日,像是為世界撐起了一把大傘。然後它化作溫暖的雨滴落下來,在雪地上打出一個個小洞。

蒂凡尼平時總是有諸多想法,但此刻她的腦中卻一片空白。她躺在一大塊平整的冰上,淋著溫柔的雨,聽著宮殿在她周圍倒塌。

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現在能做的就是蜷縮著等待一切塵埃落定。

空中還有些別的東西,那是一道金光。當她想要仔細看看時,金光消失了,然後又出現在她眼角的餘光裡。

宮殿融化成了瀑布。樓梯正在變成河流,她躺在冰板上,半滑半漂下了樓梯。在她的上方,巨大的柱子紛紛倒塌落下,但在半空中就化作了一股溫水,等到落在身上時已經成了飛沫。

跟閃耀的王冠再見吧,蒂凡尼想。跟流光飛舞的裙子再見吧,跟冰玫瑰和雪花再見吧。多遺憾啊,多遺憾啊。

她滑到了一片草地上。水不斷湧來,再不爬起來可能就要被淹死了。她掙扎著跪了起來,稍稍定了定神,免得被浪頭打翻,然後努力站直。

「我有些東西在你手上,孩子。」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她轉過身來,金光化作了人形。那是她自己的模樣,但是她的眼睛……很奇怪,像蛇的眼睛。此時此刻,太陽的熱量仍在她耳中轟鳴,因此這雙眼睛沒有讓她感到特別驚訝。

蒂凡尼從口袋中慢慢地掏出豐饒角,遞了過去。

「你就是夏姬,對嗎?」她問。

「你就是假扮成我的牧羊女嗎?」她說話時發出噝噝聲。

「那不是我的本意!」蒂凡尼急忙說,「為什麼你的樣子這麼像我?」

夏姬坐在蒸汽騰騰的草地上,盯著自己看的感覺非常奇怪。蒂凡尼注意到「她」的脖子後面有一顆痣。

「這叫共振。」她說,「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一起振動的意思。」蒂凡尼說。

「一個牧羊女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有一本字典。」蒂凡尼說,「還有,我是個女巫,謝謝。」

「當你模仿我時,我也在模仿你,聰明的牧羊女巫。」夏姬說。她開始讓蒂凡尼聯想到了安娜格蘭姆。這讓她感覺鬆了一口氣。她的話裡聽不出智慧,也沒有善良。她也是個普通人,只不過恰好擁有強大的力量。她並非聰明得可怕,而且說實話,有點惹人討厭。

「那你的真實模樣是什麼樣的?」她問。

「路面熾熱的模樣,蘋果香味的模樣。」

答得漂亮,蒂凡尼心想,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蒂凡尼在女神身旁坐下,「我有麻煩了嗎?」她問。

「因為你對冬神做的事嗎?不。他每年都要消亡一次,跟我一樣,我們消亡、沉睡,然後又甦醒。況且你還挺有趣的。」

「哦?我的確挺有趣的,對吧?」蒂凡尼眯著眼說。

「你想要什麼?」夏姬說。哈,蒂凡尼心想,果然跟安娜格蘭姆一樣。這麼明顯的諷刺都聽不出來。

「我想要什麼?」蒂凡尼說,「我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夏天,謝謝你。」

夏姬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可人類總是想從神靈那裡得到些什麼。」

「但是女巫不接受酬勞。有藍天綠草就可以了。」

「什麼?那些東西你反正總會有的!」夏姬的聲音又困惑又憤怒,這讓蒂凡尼暗中產生了一種刻薄的愉悅感。

「很好。」她說。

「你從冬神手中拯救了世界!」

「實際上,我是從一個傻姑娘手中拯救了世界,夏小姐。我只是糾正了自己犯下的錯誤。」

「只是個錯誤嗎?你不要回報,那你就還是個傻姑娘。」

「我是個明智的年輕女人,所以才拒絕你。」蒂凡尼說,這話說出來感覺真好,「冬天已經結束了。我從頭到尾經歷了這一切。無論結果是什麼,這都是我的選擇。我和冬神跳舞的時候就已經作出了選擇。」

夏姬站了起來,「說得好。」她說,「但也很奇怪,好了,現在我們要分開了。但是首先,我還有些東西要拿走。站起來吧,年輕女人。」

蒂凡尼站了起來。她看著夏姬的臉,金色的眼睛變成了深淵,把她吸了進去。

然後,她感到夏天充滿了自己的身體。那一瞬間很短,但蒂凡尼卻覺得很長。她感覺自己變成了春天的微風,穿過了綠色的玉米地,吹熟了蘋果,激勵著三文魚向溪流上游跳躍前進——各種感覺一湧而至,匯成一股巨大的、閃耀的、金光燦燦的夏日感。

感覺越來越熱了。太陽變成了紅色,炙烤著天空。蒂凡尼像一滴熱油般滑過天空,進入熾熱平靜的沙漠深處。在這裡,連駱駝都無法生存。這裡沒有任何生物,除了飛揚的沙土,再沒有任何活動的東西了。

她向下滑到一片乾涸的河床上,河岸上堆著白色的動物骨頭。這片土地就像烤箱一樣,找不到一滴水、一塊溼潤的泥土。這是石頭組成的河流——瑪瑙上有貓眼一樣的條紋,石榴石四處散落,卵形的玉髓上是一圈圈的色帶,棕色的石頭、橙色的石頭、奶白色的石頭、帶著黑色紋理的石頭,全都被炙烤得閃閃發亮。

「這裡就是夏天的中心。」夏姬用噝噝的聲音說,「你們應該像懼怕冬神一樣懼怕我。我們不屬於你們,儘管你們給我們賦予了形象和名字。我們是冰與火,保持著平衡,不要再攪入我們之間了。」

終於,有什麼東西在動了。它們從石頭間的縫隙裡鑽了出來,彷彿是石頭突然活過來一樣:古銅色和紅色,棕色和黃色,黑色和白色,那是花斑眼鏡蛇的紋理,鱗片閃著致命的光。

那些蛇用分叉的舌頭品嚐著毒熱的空氣,發出得意的噝噝聲。

幻象消失了,真實世界回到了眼前。

水已經流走了。永不停歇的風把蒸汽攪得雲山霧罩,但倔強的陽光還是透射了進來。像以往一樣,古怪與奇蹟變成了回憶,回憶又變成了夢境。到明天,連夢境也將不復存在,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蒂凡尼走過剛才還是冰宮的草地。草地上殘留著幾塊碎冰,但它們很快就會消失了。天上還有云,但云也要流走了。庸常的世界向她沉沉壓來。她走在大戲落幕的舞臺上,還有誰知道這裡曾上演過什麼呢?

草地上有東西發出嗞嗞的響聲。蒂凡尼俯下身子,撿起了一小條金屬。它餘溫尚存,那熱量剛才讓它變了形,不過還能看出來它曾經是一枚釘子。

不,我不會從她手裡要什麼禮物,好讓她感覺好一些,她想,為什麼我要接受?我要找到我自己的禮物。我在她眼裡「挺有趣的」,不過如此。

但是他——他為我做了玫瑰,做了冰山,做了霜花,可他卻從來都不明白。

她突然聽到一陣響聲,轉過頭去。菲戈們蹦跳著從空地斜坡上跑了下來,速度剛好能讓後面的人追得上。羅蘭跟在後面,微微喘著氣,過大的鎧甲讓他跑起來像一隻鴨子。

她大笑起來。

兩週之後,蒂凡尼回到了蘭克裡。羅蘭一路陪著她到了雙衫鎮,尖頂帽帶她走完了剩下的路。說起來也是運氣不錯,車伕還記得蒂克小姐,馬車頂上反正也還有空位置,因此他就不想再受一次驚嚇了。路都被水淹了,溝渠裡水流潺潺,上漲的河水淹沒了路上的橋樑。

首先,她去拜訪了奧格奶奶,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這樣可以節省時間,因為只要你把事情告訴了奧格奶奶,差不多就等於告訴了所有人。當她聽到蒂凡尼對冬神做的事情後,笑得停不下來。

蒂凡尼借了奶奶的掃帚,慢慢飛過森林,來到特里森小姐的小屋。

一切如常。空地上,幾個人正在挖地種菜,還有很多人擠在門口。於是她降落在小屋後的樹林裡,把掃帚塞進一個兔子洞,把帽子藏在一叢灌木下,然後徒步走了出來。

小路與空地的交會處,一個用許多小樹枝綁在一起做成的人偶娃娃掛在一棵白樺樹上。那是新做的,看起來有點嚇人。不過也許它被做出來就是為了嚇人吧。她穿過樹林,走到屋後的小路上。

沒有人看到她開啟了洗碗間的門閂,也沒有人看到她溜進了小屋裡。她靠在廚房的牆壁上,一言不發。

隔壁房間傳來安娜格蘭姆的聲音,用她的典型語氣。

「只是一棵樹,你們明白嗎?把樹砍了,把木頭分了。同意嗎?那現在握握手吧,快,我是認真的。好好握手,不然我要發怒了!很好,這樣好多了,不是嗎?以後不要再為這種蠢事爭執了。」

人們就這樣被責備、被抱怨、被輕輕刺激。蒂凡尼聽了十分鐘後,又偷偷溜了出去,穿過樹林來到小道上,從小道走進了空地。有個女人急匆匆地向她走過來,蒂凡尼攔下她問道:「打攪了,請問這附近是不是有一位女巫?」

「哦,是的。」女人看著蒂凡尼仔細打量了一番,「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吧?」

「不是。」蒂凡尼說。她心想:我在這裡住了好幾個月,卡特太太,而且我經常見到你。但那時我總是戴著帽子,人們都是在對著帽子說話。沒了帽子,我倒像是穿上了偽裝。

「這裡住著霍金小姐。」卡特太太說,彷彿很不情願地透露了一個秘密,「不過小心點。」她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說,「她一發怒就會變成可怕的怪物!我見過!當然,我們覺得她挺不錯的。」她接著說,「很多年輕的女巫都來跟她學東西。」

「天啊,那她一定很厲害!」蒂凡尼說。

「她很神奇。」卡特太太繼續說,「她來這裡五分鐘後就好像已經認識我們所有人了!」

「太神奇了!」蒂凡尼說。那是因為有人把名字都寫下來了,還寫了兩次。不過說穿了就沒意思了,對嗎?而且誰會相信一個真正的女巫會在柏符商店買面具呢?

「她還有一口冒綠泡的鐵鍋。」卡特太太驕傲地說,「泡泡都從邊緣流下來了,那可是正宗巫術啊。」

「聽起來的確是。」蒂凡尼說。她認識的女巫除了用鐵鍋做湯羹之外,再不會用來做別的了。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人們都覺得女巫的鐵鍋裡應該冒著綠色的泡泡。這一定就是為什麼柏符先生的搞笑道具專賣店會出售六十一號商品——冒綠泡的鐵鍋套裝,每套十四元,還有綠色料包,每包一元。

好吧,管用了。很沒道理,但人們就吃這一套。她想,安娜格蘭姆現在大概不太歡迎訪客,尤其是一個從頭到尾看過柏符目錄的人。於是,她取回掃帚,向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小屋飛去。

一隻雞正在後花園裡跑來跑去。花園裡整齊地生長著柔韌的榛子樹,花園另一頭傳來滿足的咯咯聲。

威得韋克斯奶奶正從後門走出來。她看著蒂凡尼,好像她剛從小屋附近散步回來似的。

「我正要去鎮裡辦點事。」她說,「你也可以一起去。」這話從威得韋克斯奶奶嘴裡說出來,幾乎就相當於是敲鑼打鼓的歡迎了。蒂凡尼來到威得韋克斯奶奶身邊,跟她一起沿著小路向前大步走去。

「別來無恙,威得韋克斯女士?」她緊緊跟隨著。

「又一個冬天過去了,我還在這裡,就這樣。」奶奶說,「你看起來不錯,小姑娘。」

「是的。」

「我們在這裡都看到蒸汽了。」奶奶說。

蒂凡尼什麼都沒說。就這樣了嗎?是的,就這樣。從威得韋克斯奶奶那裡,只能得到這種程度的反應了。

蒂凡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個場景她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她該怎麼說,奶奶會怎麼說,她要怎麼回擊,奶奶又會怎麼回擊……

「都是您計劃好的,對嗎?」她說,「如果您推薦了其他人,也許她們就直接繼承小屋了,所以您推薦了我。而且您知道,您知道我一定會幫她的。一切都如您所願了,對嗎?我敢打賭,現在所有的山區女巫都知道這件事了。伊爾維吉女士現在肯定如坐針氈。最棒的就是,誰也沒有受到傷害。安娜格蘭姆繼承了特里森小姐的衣缽,村民們都很高興,而您也贏了!我想您會說,這是為了讓我忙碌起來,為了教我一些重要的事情,為了讓我不去老想著冬神,但您畢竟還是贏了!」

威得韋克斯奶奶平靜地走著,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發現你把你的飾品拿回來了。」

蒂凡尼感覺就像是看見了閃電卻沒有聽見雷聲,或是把石頭扔進池塘卻沒有濺起水花。

「什麼?哦,小銀馬。是的!我……」

「是什麼魚?」

「呃,狗魚。」蒂凡尼說。

「是嗎?有些人很喜歡,不過我覺得土腥味太重了,在大多數故事裡都是鮭魚。」

就這樣了。面對奶奶的冷靜她已經無計可施。她可以嘮叨,可以抱怨,但是結果不會有什麼不一樣。蒂凡尼安慰自己,至少奶奶在這方面很瞭解她。雖然不盡如人意,但總是聊勝於無。

「我看到的還不止小銀馬這一件裝飾品。」奶奶接著說,「魔法,是嗎?」對於她不以為然的魔法,她總會把法字說得拖腔拖調。

蒂凡尼低頭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戒指泛著暗淡的光。鐵匠告訴她,因為皮膚會分泌油脂,所以只要她把戒指戴在手上,戒指就永遠不會生鏽。他甚至還花時間用一把小鑿子在上面刻了雪花的圖案。

「這只是我用釘子做的一枚戒指。」她說。

「足夠做一枚戒指的釘子。」奶奶的話讓蒂凡尼驚呆了。難道她真的能夠看透人的內心?一定是那樣的。

「那你為什麼覺得自己想要一枚戒指呢?」奶奶說。

蒂凡尼從來沒有清清楚楚地想過這個問題。她所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句:「當時看來這主意不錯。」然後等著奶奶爆發。

「那也許就是吧。」奶奶溫和地說。她停下腳步,指著奧格奶奶房子的方向說,「我在它周圍佈置了籬笆。你應該知道,還有別的東西在保護它,但有些野獸太蠢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奶奶說的是那棵橡樹苗,它已經五英尺高了。一道木杆和樹枝編成的籬笆圍繞著它。

「作為一棵橡樹,長得可夠快的。」奶奶說,「我會一直盯著它的。不過快來吧,我可不想錯過這個。」她繼續向前走著,腳步飛快。蒂凡尼不情願地快步跟上。

「錯過什麼?」她喘著氣問。

「當然是舞蹈啦!」

「現在不會太早了點嗎?」

「這裡不算早,他們是從這裡開始跳的!」

奶奶匆匆沿著小路和後面的花園來到鎮子的廣場上,這裡已經擠滿了人。一個個小小的貨攤搭了起來,很多人站在廣場邊上,臉上一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的表情,他們內心想來,但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至少這裡有好吃的肉串,還有很多白色的雞跑來跑去。它們下的蛋很不錯,奶奶曾經這麼說過,所以把這些雞殺掉的話太可惜了。

奶奶走到了人群前面。完全沒必要把人推開——他們毫無意識地自動閃開了。

她們到得正是時候。很多孩子正穿過小橋沿路雀躍奔跑。他們後面緊跟著一群舞者,領頭的是一個戴著大禮帽的小丑,他們看上去都是很普通的人——就是她平時見到的那些打鐵趕車的普通人。他們全都穿著白衣服,或者至少曾經是白衣服。他們跟觀眾一樣都有點靦腆,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好玩,不用太認真。蒂凡尼環顧四周,看見了蒂克小姐、奧格奶奶,甚至還看到了伊爾維吉女士,幾乎所有她認識的女巫都來了。哦,安娜格蘭姆也在,她沒帶任何柏符裝備,一臉驕傲的樣子。

這跟秋天那次不一樣,她想。那次是黑暗的、寂靜的、肅穆的,而且在秘處,一切都跟現在不一樣。當時是誰在陰影中觀看呢?

現在又是誰在陽光下觀看呢?誰秘密地躲在這裡?就在這時,威得韋克斯奶奶摘下帽子,把小貓那誰放到了地上。

一個鼓手和一個揹著手風琴的人穿過人群,身邊跟著當地的酒店老闆,用一個托盤端著八品脫的啤酒(因為一個成年人可不會在帽子上繫著緞帶,褲子上吊著鈴鐺,然後在朋友們面前跳舞——除非跳完之後能讓他痛快喝一場)。

喧鬧聲漸漸消失,鼓手敲了幾下鼓,風琴手拉了一個長長的和絃,宣告莫里斯舞即將開始。這之後還在閒蕩的人就是不懂規矩了。

兩人樂隊開始演奏。其他六個人面對面站成兩排,數著拍子開始跳躍。十二隻釘靴撞擊著地面,火星飛舞。蒂凡尼轉身對奶奶說:「告訴我怎麼讓痛苦消失。」她的聲音蓋過了舞蹈。

啪!

「很難。」奶奶的目光沒有離開舞者。

靴子再次撞擊地面。

啪!

「你可以讓痛苦離開身體嗎?」

啪!

「有時候。把它隱藏起來,或者造一個籠子把它關起來拿到一邊去。這些方法都很危險,如果你不夠謹慎,可能會要了你的命。這是得不償失的事情。你這是在問我怎麼把手放進獅子嘴裡。」

啪!

「我必須知道,為了幫助男爵,情況很糟,有很多事我必須去做。」

「這是你選擇去做的嗎?」奶奶還在觀看舞蹈。

「是的!」

啪!

「是那個不喜歡女巫的男爵嗎?」奶奶說,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可如果不是有求於我們,誰又會喜歡女巫呢,威得韋克斯女士?」蒂凡尼溫柔地說。

啪!

「這算是還賬,威得韋克斯女士。」蒂凡尼又說。連冬神都親吻過了,還有什麼不敢說的呢。威得韋克斯奶奶笑了,似乎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哈!是嗎?」她說,「很好。你走之前再來找我一趟,看看有些什麼能讓你帶走的。我希望你自己開啟的門,你自己要關上。現在看看這些人吧!有時候你會看到她!」

蒂凡尼把注意力轉移到舞蹈上面。小丑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拿著他油膩膩的大禮帽四處討錢。如果他覺得親吻哪個姑娘會讓她尖叫,那他就會親她一下。有時候,他又會毫無預兆地加入舞蹈,在跳躍的舞者中間穿梭,絕不會踏錯半步。

然後蒂凡尼看到了,對面一個女人的眼中閃了一下金光。看到了一次,就能再次看到——在一個男孩眼中,一個女孩眼中,一個端著啤酒的男人眼中……金光四處游移,緊盯著小丑。

「夏天在這裡!」蒂凡尼說,然後她意識到自己正用腳打著拍子。她之所以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一隻大腳踏了上來,溫柔而堅定地把她的腳踩在地面上。靴子旁邊,那誰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有那麼極短的一瞬間,小貓藍色的眼珠幻化成金色的蛇眼。

「她的確該來了。」威得韋克斯奶奶說著,把她的大腳挪開了。

「給幾個銅板換點好運吧,小姐?」身邊一個聲音說,伴隨著硬幣在舊帽子裡搖晃的聲音。

蒂凡尼轉過身來,看到一雙紫灰色的眼睛。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佈滿皺紋,正對著她笑。他還戴著一隻金色耳環,「這位可愛的小姐賞一兩個銅板嗎?」他諂媚地說道,「要不賞個銀幣或者金幣?」

有時候,蒂凡尼心想,你突然就知道了一切該如何結束。

「鐵的行嗎?」她說著,從手指上摘下戒指丟進帽子裡。

小丑小心地把它揀出來,然後拋向空中。蒂凡尼的目光追隨著,突然之間,戒指從空中消失,出現在那個男人的手指上,閃閃發光。

「鐵的足夠了。」他說,然後突然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只有一點點涼意。

菲戈之丘內部的走道上擠得滿滿的,但卻異常安靜。這事很重要,部落的榮譽正處在緊要關頭。

正中間擺放著一本大書,比羅伯還要高,裡面有很多彩色的圖畫。書上沾滿了丘洞路上的汙泥。

羅伯受到了挑戰。多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是個英雄,可巫中之巫說他不是,說他算不上真正的英雄。他沒法跟巫中之巫爭辯,但是他決定接受挑戰。是的,因為他的名字叫作羅伯·無名氏。

「我的奶牛在哪裡?」他讀道,「那是我的奶牛嗎?它會咯咯叫!它是一隻雞!那不是我的奶牛!然後有一幅小畫,畫著幾隻雞。又讀完了一頁,對嗎?」

「沒錯,羅伯。」大下巴比利說。

羅伯繞著書跑了起來,兩隻手舉在空中揮舞,菲戈們一陣歡呼。

「這本書比《阿波測》難多了,對嗎?」他繞了一圈之後說,「那本書可簡單了!看到開頭就知道結尾。我覺得寫那本書的人根本沒好好用心。」

「你說的是《abc》嗎?」大下巴比利說。

「對。」羅伯·無名氏上躥下跳,朝著空中揮了幾拳,「還有更難一點的嗎?」

遊吟詩人看著那堆破破爛爛的書,都是菲戈們用各種方式收集來的。

「一本能讓我好好啃啃的書。」羅伯說,「要大部頭的。」

「這本叫作《現代會計準則》。」比利不太確定地說。

「這是一本英雄的大書嗎?」羅伯向那本書跑去。

「對。也許是吧,不過……」

羅伯·無名氏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安靜。他望著珍妮和簇擁在她身邊的一群小菲戈。她正在對著他微笑,他的兒子們安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驚訝。總有一天,羅伯想,他們會征服最長的單詞,並且好好教訓它們,甚至連逗號和狡猾的分號都難不倒他們!

他必須成為一名英雄。

「我就讀這本了。」羅伯·無名氏說,「把它拿來!」

一整個早上,羅伯·無名氏都在閱讀《現代會計準則》,但為了讓這本書更有趣,他往裡新增了許多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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