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把目光轉向現在吧。
「天啊!」小刺釘在車棚頂上低聲喊道。
火滅了,漫天的雪花也漸漸落得稀了。小刺釘聽到頭頂一聲尖嘯,馬上知道了該怎麼做。他舉起雙手,閉上雙眼,一隻禿鷹從白色的天空中俯衝而下,一把將他抓住。
他最喜歡騰空而起的感覺。等他睜開眼後,大地在他身下搖擺,一個聲音在他耳旁說:「快上來,夥計!」
他抓住上方細細的皮繩,拉了一下,鷹爪輕輕放開了他。迎著飛行的風,他一下一下地向上爬著,爬過鳥兒的羽毛,抓住飛行員哈密什的皮帶。
「羅伯說你的年紀已經可以去地下世界了。」哈密什回過頭來說,「羅伯去接英雄了,你真是個幸運的小子!」
大鳥開始側身轉彎。
下方,雪退去了。雪不是融化,只是從羊羔棚退去,就像是退潮或一次深呼吸,伴隨著一聲嘆息。
禿鷹莫拉格從產羔草場上空掠過,下方的人都疑惑地張望著。「死了一隻山羊和十幾只羊羔。」哈密什說,「但是沒看到大塊頭小巫婆!他把她抓走了。」
「抓去哪兒了?」
哈密什駕著莫拉格繞了一個大圈子。農場周圍已經不再下雪。但是在開闊的高地上,雪還像錘子般擊打著大地。
雪中閃過一個影子。
「在那裡。」他說。
是的,我還活著。這一點我非常肯定。
沒錯。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寒冷,但我卻不覺得冷,這種感覺實在是很難解釋。
我不能動,完全不能。
我的周圍一片白色,我的腦中也都是白色。
我是誰?
我記得蒂凡尼這個名字。我希望那就是我。
我被白色包圍。以前有過這樣的時刻。那是一種夢境,或者回憶,或者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東西。在我的周圍,白色在下落。在我周圍堆積,將我抬升起來。那是……白堊之地在古老的海底靜靜形成的景象。
那就是我名字的含義。
波濤下的土地。
然後,顏色像波濤一樣湧回她的腦海中,那是憤怒的紅色。
他竟敢——殺死羊羔!
阿奇奶奶絕對不會允許。她從來沒有失去過一隻羊羔。她可以讓它們起死回生。
我從一開始就不該離開這裡,蒂凡尼心想,也許我就應該留下來自己學習巫術。但如果我沒有離開,那我還是我嗎?我還會知道現在知道的這些事嗎?我會變得像奶奶一樣強大嗎?還是隻會變成一個平庸的老太婆?現在我要強大起來。
如果要命的天氣是無情的大自然,那你只能咒罵。可如果它用兩條腿走路,那就是戰爭了。該算賬了!
她試著移動,白色開始退卻了。它像是堅硬的雪,但她摸著卻不覺得冷。白色消失了,留下一個洞。
一塊光滑的、稍稍有些透明的地板在她面前展開。巨大的柱子拔地而起,直達霧氣籠罩的天花板。
四周還有牆壁,材質應該跟地板一樣。看起來像是冰——她甚至能看見裡面的小氣泡——可當她摸上去的時候,卻只不過微微有些涼意。
房間很大,裡面沒有任何傢俱。這正是那種國王會造的房間,然後他可以說:「瞧,我可以如此浪費空間!」
她四下探索,腳步聲在房間裡迴盪。是的,連把椅子都沒有。可就算她找到一把又能怎麼樣呢?她能舒舒服服地坐著嗎?
最終,她找到了一個向上的臺階。臺階通往另一個大廳,這裡至少有些傢俱。就是那種給貴婦人躺著的沙發,可以讓她們看上去顯得慵懶美麗。對了,還有很大的花盆,還有雕像,全都是用那種溫暖的冰做成。雕像有運動員,有神靈,很像查芬奇的《神話集》當中的那些畫,都正在做著古老的事情,或投擲標槍,或赤手空拳殺死巨蛇。他們全都一絲不掛,但所有的男人們關鍵部位都用一片無花果葉子擋著。蒂凡尼本著探索的精神研究了一番,確定葉子絕不會脫落。
然後她看到了一堆火。第一件怪事,火堆裡的燃料同樣也是那種冰。第二件怪事,火焰是藍色的,而且是冷的。
這一層有著高高的尖頂窗戶,但都離地面很遠,透過窗戶只能看見天空,天空中掛著蒼白的太陽,像是個出沒雲層間的幽靈。
又一個臺階,這個臺階很大,通向另外一層,這裡有更多的雕像、沙發和花盆。誰會住在這種地方?一個不需要吃不需要睡的人。一個不在意舒適的人。
「冬神!」
她的聲音在牆壁間彈跳著:「……神……神……神……」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又是一個臺階,這回有了些新東西。在一個基座上,原本應該是一座雕像的地方,有一頂王冠。王冠懸在基座上方几英尺的空中緩緩轉動,寒光閃閃。稍遠處是另一座雕像,比大部分都小,但是周身都有藍色、綠色和金色的光芒在舞動著,閃耀著。
那光芒看上去就像是哈伯光,在隆冬裡,有時你能看到這種光飄在世界中心的山頭上方。有些人認為它是有生命的。
雕像跟蒂凡尼一般高。
「冬神!」沒有回應。一座漂亮的宮殿,卻沒有廚房,沒有床……他不需要吃,也不需要睡,這宮殿是為誰而建的呢?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為我。
她伸出手觸控了舞動的光芒,光芒爬過她的手臂,擴散到她的全身,變成了一件長裙,像雪地上的月光一樣閃耀著。她先是震驚,繼而憤怒。接著她希望自己有一面鏡子,然後又對這種想法感到羞愧,於是更加憤怒。最後她決定,如果她碰巧找到一面鏡子,那麼她去照鏡子的唯一理由就是要看看自己到底有多憤怒。
找了一陣子,她終於找到一面鏡子。那是一堵深綠色的冰牆,顏色深得發黑。
她看上去的確很憤怒,但同時也漂亮得驚人。藍色與綠色之上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如同冬夜的天空。
「冬神!」
他一定正在看著她。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好啦!我就在這裡!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冬神在她背後說。
蒂凡尼轉過身來在他臉上扇了一巴掌,然後換了隻手又扇了他一巴掌。
就像是打在石頭上。
「這是為了那些羊羔。」她甩動著麻木的手指說,「你怎麼能那麼做!你沒必要那樣的!」
他看上去更像人類了。他要麼穿著真正的衣服,要麼就是很努力地讓它們看起來像真的。他設法讓自己看起來顯得很……英俊。他看起來也不再冰冷,只是會讓人覺得……他很酷。
他只是個雪人而已,她的第二思維抗議道。別忘了這一點。他只不過太聰明了,所以沒有用煤球當眼睛,或是用胡蘿蔔做鼻子。
「哎呀。」冬神叫了一聲,似乎他剛想起來應該對捱了巴掌有所反應。
「我命令你讓我離開!」蒂凡尼厲聲說道,「馬上。」這就對了,她的第二思維說。你得拿出氣勢鎮住他,就像……
「此時此刻,」冬神非常平靜地說,「我是千里之外翻江倒海的風暴;我凍結了一個冰封小鎮所有的水管;一個將死之人迷失在暴雪中,我把他的汗水凝結成冰;我從門縫裡悄悄爬進房裡;我從屋頂的排水溝懸掛而下;我拂過深深的洞穴裡冬眠的熊;我流經冰面之下魚兒的血。」
「我不管!」蒂凡尼說,「我不想待在這兒!你也不應該在這兒!」
「孩子,你能跟我走走嗎?」冬神說,「我不會傷害你的。你在這裡沒有危險。」
「危險什麼?」蒂凡尼說,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說話方式受蒂克小姐影響太深,哪怕是在這種緊張的時刻。於是她換了種說法:「什麼危險?」
「死亡。」冬神說,「在這裡,你永遠不會死。」
在菲戈之丘的底部,白堊不斷地從牆上被挖下來,開鑿出一個五英尺高的隧道,深度大概有五英尺。
羅蘭站在隧道口前。他的祖先曾經是騎士,他們來到白堊地,殺掉以前的國王,成為了這裡的新主人。這一切只與刀劍有關。刀劍與砍頭,這就是過去得到土地的方式。後來規矩變了,你不再需要刀劍,只需要一紙文書。但他的祖先們依然保留著刀劍,以防萬一人們覺得文書的規矩不公平。畢竟你沒法讓每個人都滿意。
他一直都想成為用劍高手,所以當他發現劍那麼重的時候還是頗為震驚了一下。他很擅長耍空手劍。在鏡子前他總能防住自己映象的攻擊,並且幾乎每次都能贏。可真正的劍不會讓他這麼輕鬆。開始是你耍劍,最後就成了劍耍你。他意識到自己也許更適合那一紙文書的規矩。更何況他還戴著眼鏡,眼鏡在頭盔下有點礙事,特別是當有人用劍攻擊你的時候。
他現在就戴著一個頭盔,拿著一把劍——儘管他不願承認,可是這把劍對他來說有些太重了。他還穿著一套鎧甲,這讓他走起路來非常困難。儘管菲戈們已經儘量幫他把鎧甲改得合身,但前襠還是垂到膝蓋處,在他走動的時候啪啪地拍打著,模樣十分好笑。
我不是英雄——他想——我有一把劍,但我要兩隻手才能舉得起來。我有一塊盾牌,但我也覺得很沉很沉。我還有一匹圍著布簾的馬,可我不得不把它留在家裡(我的姑姑們進了客廳一定會氣瘋的)。我的內心其實還是個小孩,現在緊張得只想知道廁所在哪兒……
可她把我從精靈女王那裡救了出來。如果不是她,我現在還是個無用的白痴,而不是一個努力變好的年輕人。
菲戈們穿過午夜風暴趕回他的房間。他們說現在是時候為蒂凡尼化身英雄了。他應該那麼做,他很確定這一點,非常確定。但是眼下的場景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這個看上去不太像是地下世界的入口啊。」他說。
「從任何洞穴都可以進入。」羅伯·無名氏坐在他的頭盔上說,「但你必須學會幻步。好了,大揚,你先來。」
大揚昂首闊步走進了洞裡。他的雙臂向後伸展,肘部彎曲,然後身子後仰,一隻腳向前伸展保持平衡。接著他把這隻腳懸空搖晃了幾下,將身子前傾。在腳接觸地面的一剎那,他消失了。
羅伯·無名氏用拳頭敲了敲羅蘭的頭盔。
「好了,大英雄。」他喊道,「該你了!」
沒有出去的路,蒂凡尼甚至不知道有沒有進來的路。
「如果你是夏姬,那麼我們應該跳舞了。」冬神說,「但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她,儘管你看起來很像。然而我現在為你變成了一個人類,我必須要有一個伴。」
蒂凡尼的腦中飛快地閃過一系列畫面:發芽的橡子、豐產之足、豐饒角。我這個所謂的女神只能騙騙木地板、橡子和一把種子。她想:我跟他沒什麼兩樣,足夠做一顆釘子的鋼鐵並不能夠讓一個雪人變成人類,幾片橡樹葉子也不能讓我變成女神。
「來吧。」冬神說,「讓我給你看看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
羅蘭睜開眼睛,看到的全是影子。沒有實體,只有影子,像蛛網一樣四處飄蕩。
「我還以為這地方……會更熱一些。」他說,儘量不讓人聽出他鬆了一口氣。在他身邊,菲戈們紛紛從虛空中現出形來。
「你說的那是地獄。」羅伯·無名氏說,「沒錯,那裡的確更溫暖些。地下世界更加陰沉。如果人們迷失了,最後就會來到這裡。」
「什麼?你是說如果在黑夜裡走錯了路——」
「哎呀,不是!就好比他們不該死的時候死了,然後沒地方可去,或者他們掉進了世界的縫隙裡,然後找不到出路。他們中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真可憐。那種事特別多。地下世界裡是聽不到多少歡笑聲的。這裡曾經被稱為‘低獄’,因為它的入口非常深。好像這次比我們上次來的時候又下沉了不少。」接著他提高了音量,「現在為小刺釘熱烈鼓掌,這是他第一次跟我們出來行動!」一陣刺耳的歡呼聲響起,小刺釘揮了揮他的劍。
羅蘭推開一個個影子,在其中穿越而行,影子不情願地與他對抗著。這裡的空氣非常灰暗。有時他聽見有人呻吟,有時他聽見有人在遠處咳嗽……然後他聽到一陣腳步聲慢慢地向他靠近。
他拔出劍,注視著眼前的黑暗。
影子分開了,一個很老的衣衫襤褸的婦人從他身邊慢慢走過,身後拖著一個大紙箱。紙箱在地上不時彈起,她連看都沒看羅蘭一眼。
他把劍放下了。
「我還以為會有怪物呢。」他說。老婦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沒錯。」羅伯·無名氏冷冷地說,「的確有,你想點實際的東西,好嗎?」
「實際的?」
「我沒開玩笑!想一座大山,或者一把錘子!不管想什麼,不要許願、後悔或者希望!」
羅蘭閉上眼睛,伸出手去摸他們。
「我還能看見!但我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是的!你閉上眼睛能夠看到更多東西。如果你膽子夠大,就看看周圍!」
羅蘭往前走了幾步,閉著雙眼往周圍看了看,似乎沒什麼不一樣。周圍的場景也許稍微變得更陰沉了一點。然後他看到了——一道亮橙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那是什麼?」他說。
「我們不知道它們管自己叫什麼。我們管它們叫作噬憶怪。」羅伯說。
「它們就是一道道閃光嗎?」
「啊,剛才那個離你很遠。」羅伯說,「你要是想在近處仔細看看,你旁邊就站著一個……」
羅蘭轉過身來。
「瞧,你犯了個典型的錯誤。」羅伯一本正經地說,「你睜開了眼睛!」
羅蘭閉上眼睛,噬憶怪就站在離他六英尺遠的地方。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尖叫。他知道有好幾百個菲戈正在注視著他。
一開始羅蘭覺得這是一具骷髏。然後它閃了一下,看起來像一隻鳥,一隻高高的長得像蒼鷺的鳥。接著它變成了簡筆畫,好像小孩子畫出來的那樣。它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用細細的發光線條在黑暗中勾勒自己的模樣。
它給自己畫了一張大嘴,然後身子前傾,露出幾百顆獠牙。再然後,它消失了。
菲戈們議論紛紛。
「你做得很好。」羅伯·無名氏說,「你盯著它的嘴,卻一步也沒有後退。」
「羅伯先生,我是嚇得挪不動腳了啊。」羅蘭喃喃地說。
羅伯·無名氏彎下身子,貼近男孩的耳朵。
「是的。」他悄聲說,「我很清楚!很多人成為英雄都是因為嚇得挪不動腳了!但你沒有大喊大叫,也沒嚇得魂不附體,很不錯。接下來我們還會遇到很多噬憶怪。別讓它們鑽進你腦袋裡!把它們趕走!」
「為什麼?它們會做什麼?算了,不要告訴我!」羅蘭說。
他在影子中穿行,不停地眨著眼,這樣就不會錯過任何東西。老婦人已經消失了,但是黑暗中的人影卻越來越多。他們大多孤身一人,或站或坐。還有一些在靜靜地遊蕩,羅蘭從一個男人身邊走過,他穿著古代的衣服,盯著自己的一隻手,彷彿第一次看到。
還有一個女人慢慢地走著,用小女孩的聲音輕輕唱著聽不懂的歌。羅蘭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對著他露出詭異的笑容,在她身後站著一隻噬憶怪。
「好吧。」羅蘭堅定地說,「現在告訴我它們會做什麼。」
「它們會吞噬你的記憶。」羅伯·無名氏說,「你的思想對它們來說是有實體的。願望和希望就是它們的食物!它們是害蟲。這地方沒人管的時候就會滋生這種東西。」
「那我怎麼才能消滅它們呢?」
「喲,你剛才的聲音還真可怕。快聽聽咱們小小大英雄的豪言壯語!現在別操心它們,夥計。它們暫時不會攻擊你的,而且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我恨這個地方!」
「哈,地獄裡頭更熱鬧。」羅伯·無名氏說,「別走那麼快,我們到河邊了。」
一條大河從地下世界流過。河水像泥土一樣黑,又緩慢又黏稠地拍打著河岸。
「我覺得我好像聽說過這條河。」羅蘭說,「還有個擺渡人,對嗎?」
「是的。」
他突然就出現了,站在一艘又長又扁的船上。不用說,他穿著一身黑,大大的兜帽把他的臉全部遮住,不過你一定會慶幸全遮住了。
「喂,夥計。」羅伯·無名氏興奮地說,「你好嗎?」
「不會吧,怎麼又是你們?」黑影說,他的聲音裡倒沒有帶著多少感情色彩,「我不是已經禁止你們來這裡了嗎?」
「只是一點小誤會。」羅伯邊說邊從羅蘭的頭盔上滑到身上,「你沒法禁止我們來,因為我們已經死了。」
黑影抬起一隻手。黑袍子落到一邊,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出來指著羅蘭。
「但他必須付錢給擺渡人。」他語氣很嚴厲,聲音像是從墳墓裡傳來的一樣陰沉。
「我必須先到對岸再付錢。」羅蘭堅決地說。
「好啦好啦!」傻伍萊對擺渡人說,「你瞧,他可是個英雄!如果你連英雄都不信,那你還能信任誰?」
兜帽人盯著羅蘭,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那好吧。」
菲戈們像往常一樣熱情高漲地擠上了那條破船,一邊還嚷嚷著:「天啊!」「船上的酒在哪兒?」「我們現在正在冥河裡呢!」而羅蘭小心翼翼地爬上船,滿腹疑慮地看著擺渡人。
黑影拉動了巨大的船槳,隨著「咯吱」一聲,他們出發了。很快,船上響起了擺渡人最討厭的歌聲。勉強算是歌聲吧,因為菲戈們唱歌時總是存在著各種速度、各種節奏,而且絲毫不在意唱的是什麼曲調。
「劃呀劃呀劃呀大船大船劃大船,沿著歡快的小溪流,好像船上的鳥兒飛——」
「你們能閉嘴嗎?」
「——瘦瘦的船呀劃呀劃,順著溪流劃呀劃,歡快的溪流真歡快,歡快的小船劃呀劃——」
「你們這樣太討厭了!」
「大船大船劃下去,小溪小溪劃下去,歡快歡快真歡快,划船歡快真歡快!」
「羅伯先生?」羅蘭說,他們的船正一下一下向前滑動。
「怎麼?」
「為什麼我身邊坐著一塊藍紋乳酪,身上還圍著幾片生牛肉?」
「啊,那是霍雷思。」羅伯·無名氏說,「他是傻伍萊的朋友。他沒煩你吧?」
「沒有,但是他好像想唱歌!」
「哈,所有的藍紋乳酪都喜歡哼哼唧唧的。」
「嘛嘛吶吶嘛吶吶,吶吶嘛嘛吶嘛嘛。」霍雷思低聲哼著。
船碰到了對面的河岸,擺渡人快步上了岸。
羅伯·無名氏爬到羅蘭破爛的鎧甲袖子上,悄聲對他說:「聽我口令,準備跑!」
「但我可以給擺渡人付錢啊,我帶錢了。」羅蘭拍拍口袋說。
「你什麼?」菲戈說,似乎聽到了一個奇怪而危險的想法。
「我帶錢了。」羅蘭又說了一遍,「渡過死亡之河的費用是兩便士。這是個老傳統了。在死者的眼睛上放兩便士,付給冥河擺渡人。」
說罷,羅蘭把兩個銅幣放進了擺渡人枯瘦的手裡。
「你可真聰明。」羅伯說,「不過你沒想到要帶四便士嗎?」
「書上說死者只要花兩便士。」羅蘭說。
「是啊,他們也許的確只要兩便士。」羅伯表示贊同,「但那是因為死者沒打算再回到河對岸去!」
羅蘭的目光越過黑色的河水,望向河對岸。他們剛從那裡過來,而現在那裡已經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橙色閃光。
「無名氏先生,我曾經是精靈女王的囚徒。」他說。
「是的,這我知道。」
「我在那個世界裡被囚禁了一年,但是卻彷彿只過了幾星期……度日如年的幾個星期。我變得極其遲鈍,很快就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不記得食物的味道。」
「是的,我們都知道。我們幫忙救了你。你一直沒說過謝謝,但當時你有點靈魂出竅,所以我們不會介意。」
「那就讓我現在對你們說聲謝謝,羅伯先生。」
「沒關係啦,應該的。很高興能幫你的忙。」
「精靈女王有一些寵物,它們用夢來餵我,直到把我餓得半死。我恨那些想要奪走人們身份的東西。我想要殺掉那些東西,羅伯先生。我想把它們全殺光。奪走了一個人的記憶,這個人也就不是這個人了。記憶就是一切。」
「好個雄心壯志。」羅伯說,「但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天啊,一旦你注意力分散,噬憶怪就會控制你。」
他們在路上看到了一大堆骨頭。肯定是動物骨頭,腐朽的項圈和生鏽的鐵鏈也證明了這一點。
「三條大狗?」羅蘭說。
「一條大狗,有三個頭。」羅伯·無名氏說,「這種生物在地下世界很常見。一下就能咬穿人的喉嚨,一下咬三口!」他津津有味地補充道,「但如果你把三塊狗餅乾在地上擺成一排,那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就會糾結一整天。真是笑死人!」他踢了一腳骨頭,「那個時候這地方還挺有個性呢,現在也被噬憶怪糟蹋得不行了。」
再往前走,他們遇到一個也許是惡魔的東西。它的臉非常可怕,長著許多獠牙,其中有一些肯定只是用來嚇唬人的。它還長著翅膀,但是肯定也沒法讓自己飛起來。它拿著一面小鏡子,每隔幾秒鐘就要往裡瞅一眼,然後渾身發抖。
「羅伯先生。」羅蘭說,「這裡有什麼東西是能用我手上這把劍殺掉的嗎?」
「不行,殺不掉。」羅伯·無名氏說,「殺不了噬憶怪那樣的東西。這不是魔法劍,知道嗎?」
「那我為什麼還要帶著它?」
「因為你是個英雄啊。誰聽說過英雄不帶劍的?」
羅蘭把劍從劍鞘中拔了出來。劍很重,一點也不像他在鏡子前想象的那種輕靈的銀色武器。它更像是一個有刃的金屬塊。
他用兩手抓住劍柄,猛地砍向緩緩流動的黑色河水。
就在劍碰到水面的那一剎那,水中伸出一隻白色手臂。那隻手抓住劍身,搖晃了幾下,然後跟劍一起消失在水底。
「這種情況正常嗎?」他問。
「你說把自己的劍扔掉嗎?」羅伯吼道,「不正常!你不應該把一把好劍扔進水裡!」
「不,我是說那隻手。」羅蘭說,「它剛才——」
「哦,它們時不時就會出現。」羅伯擺擺手,好像河水中冒出一隻手把劍搶走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是你現在沒有武器了!」
「你說那把劍傷害不了噬憶怪!」
「是啊,但是形象很重要,好嗎?」羅伯一邊說一邊急匆匆地趕路。
「但如果我連劍都沒帶,不是會顯得更加勇敢嗎?」羅蘭說,其他的菲戈們都跟在他們倆身後。
「理論上這麼說也沒錯。」羅伯·無名氏不情願地說,「但是你可能也會死得更快。」
「再說,我已經有計劃了。」羅蘭說。
「你有計劃了?」羅伯說。
「是的。」
「已經寫下來了?」
「我只是想……」羅蘭閉上了嘴。陰影散開了,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巖洞。
巖洞中央有一塊大石板,石板周圍泛著昏黃的光。一個小小的人影躺在石板上。
「我們到了。」羅伯·無名氏說,「還不錯,對吧?」
羅蘭眨眨眼。石板周圍簇擁著成百上千個噬憶怪,但都離石板隔了一段距離,似乎不願意再靠近一步。
「我看見……有人躺在那裡。」他說。
「那就是夏姬本人。」羅伯說,「我們必須要謹慎點。」
「謹慎?」
「就是要小心點。」羅伯說,「女神們的脾氣可能會有點難以捉摸。她們非常注重形象。」
「可我們難道不應該拉上她就跑嗎?」羅蘭問。
「是啊,最終是要那樣的。」羅伯說,「但是先生,首先你要去吻她。你行嗎?」
羅蘭看上去有點緊張,但他說:「行……好吧。」
「女士們都很期待那一刻。」羅伯接著說。
「然後我們就跑嗎?」羅蘭期待地說。
「是的。因為那時候噬憶怪大概就要阻止我們離開了。它們不喜歡讓人離開。你快去吧,夥計。」
我已經有計劃了,羅蘭一邊想一邊向石板走去。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到計劃上,這樣我就不用去想自己正在一群樣子潦草的怪物中穿行。我只要不眨眼就看不到它們,可我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淚水。我們腦子裡的思想對它們來說是有實體的,對嗎?
我要眨眼了,我要眨眼了,我要……
……眨眼了。眨眼只是一瞬間,但是渾身顫抖持續的時間長得多。它們無處不在,每一張長滿獠牙的嘴都盯著他。它們竟然用牙齒盯著他!
他向前跑去,因為努力保持眼睛一直睜開,所以眼淚汪汪。他用淚眼看著那個躺在昏黃燈光中的人影。她是女性,她在呼吸,她在沉睡,她看上去就像是蒂凡尼·阿奇。
從冰宮殿的頂部,蒂凡尼可以看到幾英里之外——連綿幾英里都是雪。只有白堊地上還有一點綠色,彷彿雪中的孤島。
「你看我學得是不是很快?」冬神說,「白堊地屬於你,所以那裡還能有夏天,這樣可以讓你高興。而你將成為我的新娘,這樣可以讓我高興。然後大家都很高興。所謂幸福就是做了對的事。現在我是人類了,這些我都懂了。」
不要尖叫,不要大喊,第三思維說,也不要發呆。
「我知道了。」她說,「那世界上其他地方將永遠是冬天嗎?」
「不,有些地區永遠也感受不到我的冰霜。」冬神說,「但是從這裡到環海【15】的所有大山和所有平原,沒錯,都將永遠是冬天。」
「數百萬人都會死去的!」
「但是隻會死一次。這多棒啊。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死亡了!」
蒂凡尼見過那種場景,在一張豬望日的賀卡上:鳥兒被凍結在樹枝上,牛馬被凍結在田地裡,草被凍得像刀子一樣,煙囪裡也不再冒煙。那是一個沒有死亡的世界,因為已經沒有什麼生命可死了,一切都像銀箔一樣閃閃發亮。
她小心翼翼地點點頭,「真是……聰明。」她說,「但如果沒有能動的東西,那多死氣沉沉啊。」
「那很簡單,雪人。」冬神說,「我可以把它們都變成人!」
「足夠做一顆釘子的鋼鐵?」蒂凡尼說。
「是的!很簡單。我吃過了香腸!我還可以思考!我以前從來沒有思考過。我以前是自然的一部分,現在變成了我自己。只有變成自己,我才知道我是誰。」
「你給我做了冰玫瑰。」蒂凡尼說。
「是的!那時候我就已經在變化了。」
可那些玫瑰到黎明就融化了,蒂凡尼看著昏黃的太陽,在心裡對自己說。那陽光剛剛能讓冬神閃耀一點光芒。她想:他的確像個人類一樣思考了,看看那古怪的微笑。他的思考方式就像一個從沒遇到過其他人類的人。他還在喋喋不休,他太瘋狂了,所以他永遠也不會明白他自己有多麼瘋狂。
他不理解「人類」兩個字包含的意義,他不知道他的計劃有多麼可怕,他就是……不明白。而且他是那麼興高采烈,幾乎令人動容。
羅伯·無名氏敲了敲羅蘭的頭盔。
「趕緊的,夥計。」他命令道。
羅蘭看著發光的人影:「這不可能是蒂凡尼!」
「沒錯,但她是個女神,她可以變成任何樣子。」羅伯·無名氏說,「只要在臉頰上隨便親一下就行了。不需要有什麼熱情,我們沒那麼多時間。快親一下,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跑了。」
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羅蘭的腳踝,是一塊藍紋乳酪。
「這有點……尷尬。」他說。
「天啊,你快點行嗎?」
羅蘭身子向前,在沉睡者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睛,他迅速後退了一步。
「那不是蒂凡尼·阿奇!」他說著眨眨眼,看到身邊的噬憶怪已經擠得密密麻麻。
「現在抓住她的手然後開始跑。」羅伯·無名氏說,「噬憶怪一旦發現我們逃跑就會變得非常可怕。」他興奮地敲打著頭盔側面,接著說:「但是那也沒關係對嗎?因為你已經有計劃了!」
「希望我的計劃沒問題。」羅蘭說,「我的姑姑們經常說我聰明過頭了。」
「很高興知道這一點。」羅伯·無名氏說,「聰明過頭總比笨過頭要好得多!現在拉著那位小姐快跑吧!」
羅蘭輕輕地把那個女孩從石板上拉起來,儘量躲避著她的目光。她用羅蘭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些什麼,但從語氣上聽來,似乎最後是個問句。
「我是來救你的。」他說。她用蛇一般的金色眼睛盯著他。
「牧羊女有麻煩了。」她說,聲音中充滿了令人不快的迴音和噝噝聲,「真慘啊,真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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