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狗魚

的確不是。威得韋克斯奶奶曾經說過,如果你想仰望星空,你就必須腳踏實地。擦地、劈柴、洗衣服、做乳酪——這些事能讓你腳踏實地,教會你什麼是真實。做這些事只需要花一點點心思,然後可以把大部分精力都用於整理自己的思路,讓自己的心靈安定下來。

她在這個地方能夠安全躲過冬神嗎?

遲早她都要再次面對他——一個認為自己是人類的雪人,並且擁有引發雪崩的力量。魔法只能稍微拖慢他的步伐,還可能激怒他。普通的武器不會奏效,而她也沒什麼不普通的武器。

安娜格蘭姆狂怒著向他衝了過去!蒂凡尼真希望自己也能那樣憤怒。她本來應該回去謝謝她的。不過安娜格蘭姆以後應該不需要幫助了。大家都看到她變成了一個尖叫的綠皮怪物。他們尊敬那樣的女巫。而你一旦得到尊敬,你就得到了一切。

她本來還應該去看看羅蘭,趁著天還沒黑。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因為他肯定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可以在一起消磨一個下午,兩個人什麼也不說。他現在應該在城堡裡吧。她在清理一把椅子底部時不禁想,現在他在做什麼呢。

軍械庫的門被人狠狠地錘打著,那是姑姑們來了。門是用四層橡木和鐵做成的,可她們還是猛砸不止。

「我們不會容忍你這樣任性的!」達奴塔姑姑說。門裡傳來一陣碰撞聲,「你在裡面跟人打架嗎?」

「沒有,我在寫一首長笛奏鳴曲!」羅蘭吼道。有東西重重地撞在門上。

達奴塔姑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她外表看起來很像蒂克小姐,只是她的眼神永遠咄咄逼人,她的嘴永遠抱怨不停。

「如果你不照我說的做,我就去告訴你父親——」話音未落,門被猛地拉開。

羅蘭的胳膊上有一處割傷,他漲著通紅的臉氣喘吁吁,汗水順著下巴滴落下來。他用一隻顫抖的手舉著劍。在他身後,灰暗房間的另一頭,是一套非常破舊的盔甲。盔甲的頭轉了過來,看著幾個姑姑。她們被嚇得尖叫起來。

「如果你們敢去騷擾我的父親——」他說,她們還在盯著盔甲,「我就跟他聊聊保險庫的大箱子裡被拿走的那些錢,別想撒謊!」

有那麼一瞬間——一眨眼就會錯過的瞬間——達奴塔姑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愧疚,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你竟敢這麼說!你親愛的媽媽——」

「已經死了!」羅蘭大吼一聲,把門撞上了。

頭盔的面甲被掀開,幾個菲戈探出頭來。

「天啊,好一對大老鴰。」大揚說。

「我的姑姑。」羅蘭陰沉地說,「什麼是老鴰?」

「就是徘徊著等待有人死去的大烏鴉。」大下巴比利說。

「你們以前就見過她們。」羅蘭眼中閃著亮光,「我們再試一次好嗎?我覺得我有點摸到竅門了。」

盔甲全身上下響起一片抗議聲,但是羅伯大吼著讓他們安靜了下來。

「好吧,我們再給這小子一次機會。」他說,「各就各位!」

菲戈在盔甲裡面爬動,發出陣陣撞擊聲和咒罵聲。但是很快,盔甲似乎就振作了起來。它拿起一把劍,緩緩地走向羅蘭,盔甲裡傳出沉悶的命令聲。

盔甲把劍向羅蘭揮去,但他快速地格擋,敏捷地跳到一旁,揮動著自己手中的劍,把盔甲砍成兩截。劍與盔甲的撞擊聲響徹整個城堡。

盔甲上半截飛撞到了牆上,下半截一動不動站立著。

過了一會兒,鐵甲的腰際慢慢探出了很多腦袋來。

「沒事吧?」羅蘭說,「大家都還,呃……完整吧?」

有人迅速清點了一下,儘管很多菲戈身上都有淤青,傻伍萊的皮兜也完蛋了,但沒發現半截的菲戈。不過很多菲戈都一邊拍耳朵一邊繞圈子。那一聲撞擊實在太響了。

「那一下幹得不錯。」羅伯·無名氏不情願地說,「看來你已經知道該怎麼戰鬥了。」

「比之前好多了,對不對?」羅蘭滿臉自豪地說,「我要不要再試試?」

「不!不用了。」羅伯說,「要不,今天就這樣吧?」

羅蘭抬頭看了看牆上高高的小鐵窗,「好吧,我也該去看看我父親了。」他說著,臉上的光彩漸漸褪去,「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如果我沒有每天都見見他,他會忘記我是誰的。」

男孩離開之後,菲戈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這孩子現在過得挺不容易的。」羅伯·無名氏說。

「你得承認,他的處境在變好。」大下巴比利說。

「是啊,我敢擔保他不是我以為的那種廢物,但是那把劍對他來說太重了,得再花好幾個星期才能讓他得心應手。」大揚說,「我們還有好幾個星期嗎,羅伯?」

羅伯·無名氏聳聳肩,「誰知道呢?」他說,「不管怎樣,他都要成為那個英雄。大塊頭小巫婆很快就會遇到冬神。她沒法抵抗。就像巫中之巫說的,‘你沒法抵抗那麼古老的故事,它總會有辦法繼續’。」他用手在嘴邊攏成喇叭形,「走吧,夥計們,回菲戈之丘去。我們今晚再回來,也許英雄是無法一次打造成功的。」

蒂凡尼的小弟弟正在希望被人當成大人的年紀,這種雄心壯志在一個忙碌的農場上是很危險的。這裡有蹄子巨大的馬、深深的洗羊盆,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危險之地,小孩子一旦陷進去就很難被發現,等發現的時候往往就已經太晚了。他最喜歡的就是水。如果你找不到他,那他多半都在河邊釣魚。他很愛那條河,說來也有點奇怪,因為曾經有一隻綠色怪獸從河裡跳出來想把他吃掉。蒂凡尼用一隻大平底鍋打在它的嘴上。他當時正忙著吃糖,所以事後他只知道「蒂凡尼打魚梆梆響」。但他看起來的確已經成長為一個熟練的垂釣手了。這天下午他又去釣魚了。他已經發現了找到大魚的訣竅。巨大的狗魚都躲在又深又黑的洞裡,肚子空空,腦子遲鈍,直到溫特沃斯的銀鉤扔到它們嘴邊。

蒂凡尼去叫他回家時,在半路上碰到他,他正拖著一條大魚,披頭散髮地在路上艱難跋涉,那條魚看起來差不多有他自己一半重。

「這就是那個大傢伙!」他一看到她就大叫起來,「老阿比覺得它躲在那棵倒掉的柳樹下面了。他說它們到了每年這個時候看到什麼都會咬!它一直拽我,但我挺住了!它至少有三十磅重!」

大概二十磅吧,蒂凡尼心想,不過在抓到魚的人眼裡,魚都會變重很多。

「真厲害。不過趕緊回家吧,馬上就要變冷了。」她說。

「我能用它當晚餐嗎?花了好久好久我才用網子抓住它!它至少有三十五磅!」溫特沃斯一邊說一邊吃力地拖著他的戰利品。蒂凡尼知道最好不要幫他拿,那會被當作一種羞辱。

「不行,我們必須先把它收拾乾淨,然後再醃一天,而且媽媽今晚已經燉了湯。不過,明天我可以把它和薑汁一起做好給你吃。」

「夠讓每個人都飽餐一頓。」溫特沃斯開心地說,「因為它至少有四十磅!」

「肯定。」蒂凡尼表示贊同。

那天晚上,狗魚被所有人讚歎了一番之後,拿到秤上稱出有二十三磅(蒂凡尼還加了一點力)。然後蒂凡尼到廚房裡開始收拾這條魚。所謂收拾,就是把不能吃的部分都丟掉。在蒂凡尼看來,整條魚都應該丟掉。她不喜歡狗魚,但是一個女巫是不能嫌棄食物的,尤其是免費的食物。反正只要用些好的調料,也能讓它嚐起來不像狗魚。

就在她把內臟倒進豬食盆裡的時候,她看到了銀色的閃光。不能怪溫特沃斯,他大概太過興奮,把魚鉤都落在魚肚子裡了。

她彎下腰把它拿了出來,那東西上面覆蓋著黏液和魚鱗,可是蒂凡尼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小銀馬。

這種時候應該響起驚雷。可只有隔壁溫特沃斯在第十次講述他如何英勇地抓住這條大魚。這種時候應該颳起颶風,可是隻有細微的氣流攪動了蠟燭的火光。

可是冬神知道她接觸到小銀馬了,她感覺到了他的震驚。

她來到門口,一開啟門就飄進來幾朵雪花。雪花似乎很高興突然有了觀眾,紛紛落下,發出噝噝的聲音,把黑夜變成了白色。她伸出手,接住了幾朵雪花,拿到眼前仔細端詳。小小的冰蒂凡尼融化了。

是的,他又找到她了。

她的大腦漸漸冷卻,但思維之輪轉得飛快。

她可以找匹馬……不,這樣的夜晚她跑不遠的。她應該留著那把掃帚的!

她不應該跳舞的。

沒有地方可逃了。她必須再次面對他,就在這裡面對他,並且徹底阻止他。在大山裡,在漆黑色的森林裡,無盡的冬天沒什麼要緊。可是在這裡很要緊,所以也就更糟糕。他把冬天帶進了她心裡,她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漸漸變冷。

短短的時間裡,雪已經積了幾英尺深了。在她成為女巫之前,她是個牧羊人的女兒。此時此刻,她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做。

她走進廚房溫暖的金色光芒之中,她說:「爸爸,我們必須去照顧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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