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雪

父親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溫柔地轉過她的頭。他的手多麼柔軟啊,蒂凡尼心想。那是一雙大男人的手,卻像嬰兒般柔軟,都是羊毛上那些油脂的緣故。

「我們其實不應該讓你這麼做,如果我們……」他說。

不,你們應該讓我這麼做,蒂凡尼心想。羊羔正在可怕的風雪中陸續死去。然後我應該拒絕,我應該說我還沒那麼厲害。可是羊羔正在可怕的風雪中陸續死去!

還會再有其他羊羔的,她的第二思維說。

可是現在還沒有,對嗎?現在這裡只有不斷死去的羊羔。而它們之所以會死,都是因為我聽從了自己雙腳的召喚,竟然跑去跟冬神跳舞。

「我可以做到。」她說。

他的父親捏著她的下巴注視著她。

「你有把握嗎,小吉格特?」他說。那是她奶奶給她起的外號。阿奇奶奶從來沒有在暴風雪中遺失過一隻羊羔。他以前從沒這麼叫過她。現在怎麼想起來了?

「有把握!」她推開他的手,在淚水奪眶之前把頭轉向一邊。

「有件事……我還沒有告訴你母親。」父親說得很慢,彷彿這些話說起來特別吃力,「可我找不到你弟弟了。我覺得他可能是想幫忙。阿比丁·斯溫德爾說他看見他拿著把小鏟子。那個……我覺得他應該沒事。不過,留意一下他,好嗎?他穿著紅色外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看了心碎。小溫特沃斯啊,快要七歲了吧,總是跟在大人們身後,總是想要變成大人,總是試圖幫忙做點什麼。那麼小的身體多容易被忽略啊。雪依然下個不停。形狀異常的雪花把父親的肩頭染成白色。當世界變成了無底洞,而你在墜落時,想到的總是這些小事。

這不僅僅是不公平,這是……殘忍。

記住你戴著的帽子!記住你手頭的事!平衡!關鍵在於平衡!把握平衡,不偏不倚,把握平衡!

蒂凡尼將麻木的手伸向火堆,吸出一股熱量。

「記住,一定不能讓火熄滅。」她說。

「我已經讓大家從各處搬來木材了。」父親說,「我還叫他們把鐵匠鋪裡的煤都搬來了。我們會一直新增燃料的,我向你保證!」

火焰扭動著被蒂凡尼的雙手吸引過去。這個魔法的關鍵是,關鍵是,關鍵是把熱量封印起來,帶在身邊隨時吸取,以及保持平衡。別再想其他的事了!

「我跟你一起——」她的父親開口了。

「不!守著這堆火!」蒂凡尼大喊,聲音太大了,狂怒中透著恐懼,「照我說的做!」

今天我不是你的女兒!她在腦中尖叫著,我是你的女巫!我要保護你!

趁他還沒看清她的臉,蒂凡尼轉過身去,穿過紛紛揚揚的雪花跑開了。她沿著開鑿出來的小道奔向低處的圍場。雪地裡被踩出一個個鼓包,新雪落上之後格外滑腳。人們手拿著鏟子,個個筋疲力盡,癱靠在兩邊的雪堤上,把中間的路騰了出來。

她來到寬敞些的地方,牧羊人們正在挖雪牆。雪大塊大塊地落在他們身邊。

「住手!退後!」她的口中在大喊,她的心中在哭泣。

人們馬上服從了她的指示。下命令的人戴著尖頂帽。這樣的人可不能違抗。

記住那種熱量……還有平衡……

這是最純粹的巫術。沒有道具,沒有魔杖,沒有柏符,沒有腦理學,沒有障眼法,只看你的能力有多強。

但有時你不得不哄騙自己。她不是夏姬,也不是威得韋克斯奶奶。她必須傾盡所能。

她從口袋裡掏出小銀馬。上面滿是油汙,真該把它弄弄乾淨的,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鄭重地將銀鏈系在脖子上,就像一位騎士戴上頭盔。

她真該多練習練習。她真該聽別人的話。她真該聽自己的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向身體兩側張開雙臂,掌心朝上。在她的右手上,一道白色疤痕閃閃發光。

「雷霆在右,電閃在左。」她唸唸有詞,「烈焰身後,寒霜眼前。」

她向前走去,走到雪堤之前。她能感到雪堤在吸收身體的熱量。順其自然吧。她又深吸了幾口氣。這是我的選擇。

「寒霜逝於烈焰。」她低聲說道。

院中的火堆突然變成白色,發出熔爐般的吼聲。

雪牆噼啪作響,爆發出蒸汽,雪塊被拋向空中。蒂凡尼慢慢向前走。雙手所到之處,雪堤便向後退卻,如同陽光碟機散薄霧。雪堤遇熱而化,形成一條深深的隧道。消散的雪變成冰冷的濃霧,在她身邊翻滾纏繞。

沒錯!她慘然一笑。就是這樣,如果你可以找準感覺,把握正中心,那你就能保持平衡。蹺蹺板的中間部分是永遠也不會移動的。

雪水已經變得溫熱,靴子踏過嘩嘩作響。鮮嫩的青草被壓在綿延不絕的暴雪之下,現在又都露了出來。她繼續朝著被大雪掩埋的羊圈走過去。

她的父親盯著火堆。火焰已經白熱,像一座熔爐,風捲殘雲般吞噬著木材。火堆在他眼前不斷坍塌,化作灰燼……

雪水沖刷著蒂凡尼的靴子。

沒錯!但是不要去想!保持平衡!就會有更多熱量!烈焰化寒霜!

一陣咩咩聲傳了過來。

綿羊被雪埋住之後,一般都能再活一陣子。不過阿奇奶奶曾經說過,神創造綿羊的時候,一定是忘了給它們裝上腦子。羊群稍一受驚就會陷入恐慌,一旦陷入恐慌,它們甚至會踩踏自己的小羊羔。

母羊和羊羔出現在蒂凡尼眼前,好像被遺落的雕像。它們渾身冒著蒸汽,對身邊融化的雪感到疑惑不已。

蒂凡尼繼續前進。她的眼睛注視著前方,耳中只聽見人們激動的叫喊聲。他們跟在她身後,把母羊解救出來,把小羊羔抱在懷裡。

她的父親正對著其他人大吼。有些人正在劈砍一輛農場拖車,把木頭扔進白色的火焰中。另外一些人正從房子里拉出家具,輪子、桌子、稻草包、椅子——火焰吞噬著一切,消耗一空,然後怒吼著想要更多,可是已經沒有更多了。

沒有看到紅色外套。沒有看到紅色外套!平衡,平衡。蒂凡尼繼續向前,雪不斷化成水,一隻只羊露了出來,又都被她拋在身後。隧道頂部的雪不斷落下,泥水四濺,可她根本顧不上這些。新鮮的雪花從洞中飄落,在她頭頂融化蒸發。她也視若無睹。突然,她的眼前出現了一抹紅色。

烈焰化寒霜!雪化了,他就在那裡。她把他拉起來,緊緊抱著他,傳給他一些熱量。她感到他動了一下,於是蒂凡尼鬆了一口氣:「至少有四十磅【1】重!至少還有四十磅!」

他咳嗽著睜開雙眼。蒂凡尼的眼淚奪眶而出,就像融化的雪水。她跑向一個牧羊人,把這男孩送進他懷裡。

「把他帶到他母親那裡去!馬上!」那個男人被她的怒吼嚇壞了,抱起男孩就跑。今天,她是他們的女巫!

蒂凡尼轉過身繼續向前走。還有很多羊羔要救。

父親的外套落在飢餓的火焰上,閃了一下光,然後化成了灰。他準備跟著跳進火堆,可其他人早有準備,一把將他拽住。他被拉了回來,又踢又喊。

燧石像黃油一樣融化,發出一陣噼啪聲,然後又凝固起來。

火滅了。

蒂凡尼·阿奇抬起頭,看到了冬神的眼睛。

車棚頂上,小刺釘低聲喊道:「天啊!」

這一切尚未發生,也許根本就不會發生。未來總是有點難以捉摸。任何小事,比如一片雪花飄落或是一把不該掉的勺子掉在地上,都會改變未來的方向。當然,也可能不會。

一切都始於去年秋季的一天,那天的故事裡有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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