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遲開的花朵

她只好讓他們自己去繼續爭論。

但現在這一切全都留在了身後。小徑旁的樹林不怎麼茂密,卻很尖。倘若蒂凡尼懂得一些樹的常識的話,她就會明白這是因為冬青樹長得太過茂盛,把橡樹的長勢給抑制了。

她感覺到了蜂怪的存在,它正跟著她們,但是距離還很遠。

假如讓你猜誰是女巫的首領,你不會想到威得韋克斯女士,你可能以為是伊爾維吉夫人,她穿著濃黑的黑禮服,像腳下生有輪子似的優雅地滑過地板。而威得韋克斯女士只是一個穿著暗黑色衣服的老婦人,長著一張嚴峻的臉和一雙粗糙的手。她的衣服從來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麼黑,總是沾滿了灰塵,裙襬也破破的。

然而,她的第二思維想:你曾經給阿奇奶奶買過一個瓷制的牧羊女,還記得嗎?藍白相間,閃閃發光。

她的第一思維想的是:哦,是的,那時候我還很小。

她的第二思維又想:是的,但是哪一個才是真的牧羊女呢,是那個衣著乾淨、穿著帶扣的鞋子、閃閃發光的小姐,還是那個腳踏草鞋、肩披麻袋、在雪地裡蹣跚而行的老婦人?

威得韋克斯女士差點絆了一腳,不過她很快恢復了平衡。

「小路上鬆動的石子很危險。」她說,「當心。」

蒂凡尼低頭瞧了瞧,地上的石子不多,也不是特別鬆動,似乎並不太危險。

威得韋克斯女士有多大年紀了?這是一個她希望自己沒有想到的問題。她瘦骨嶙峋,卻很硬朗,和阿奇奶奶一樣,一直健康地活著。阿奇奶奶就直到有一天上床睡覺後,再也沒有起來……

太陽往下落著。蒂凡尼能感覺到蜂怪在跟著她,就像有人盯著你看時你能感覺到一樣。它還在小樹林裡,樹林像圍脖一般環擁著山。

最後,威得韋克斯女士在一片有好多大石塊的地方停了下來,這些石頭像柱子一樣從草叢中拔地而起。她靠著一塊石頭坐了下來。

「我們只能停在這兒了。」她說,「天馬上就要黑了,在這些松滑的石子上走路,你會崴著腳的。」

四周的巨石有房子般大小,它們都是從前從山上滾下來的。不遠處的山峰彷彿一堵堵起伏的石牆懸在蒂凡尼的頭頂之上。四下裡荒無人煙,每一點響動都有回聲。

她在威得韋克斯女士旁邊坐下了,開啟勒韋爾小姐為她們準備的小包裹。

在這種事兒上,蒂凡尼沒有很多經驗,按照童話裡寫的,通常冒險時吃的都是麵包和乳酪。

勒韋爾小姐為她們準備了火腿三明治、泡菜,還有餐巾。她腦子裡一直有這麼一個奇怪的想法:我們要想辦法殺死一個可怕的怪物,至少我們自己不能被面包屑埋了。

包裡還有一瓶涼茶和一包餅乾。勒韋爾小姐很瞭解威得韋克斯女士。

「我們要不要燒堆火?」蒂凡尼提議。

「為什麼?到下面林子裡去拾木柴還有很遠的路呢,況且,再等上二十分鐘,半個月亮就要爬上來了,月光很明亮。你的朋友一直跟著我們,可在這兒它是不會襲擊我們的。」

「你肯定?」

「我在我的山裡,當然是最安全的。」

「山裡沒有野獸嗎,狼啊什麼的?」

「哦,有的,很多。」

「它們不襲擊你?」

「絕不會。」黑暗中一個自豪的聲音答道,「請把餅乾遞給我!」

「給。你要不要來點泡菜?」

「吃泡菜,嘴裡會有一股怪味道。」

「這樣的話……」

「哦,我沒說不吃。」威得韋克斯女士一邊說一邊拿起了兩根大個兒的醃黃瓜。

呵,很好。蒂凡尼心想。

她隨身帶了三隻鮮雞蛋。她學了很長時間還沒有學會做沙姆博。她真是笨。別的女孩子都會做,而且她相信她的做法沒有錯。

她在包裡放了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看也不看,把東西全都倒了出來,熟練地繞著雞蛋織線,好像她已經做過一百次了似的,然後抓住碎木片,轉動起來……

「砰!」

雞蛋碎了,蛋液流了出來。

「我告訴過你。」威得韋克斯女士說,一直睜著一隻眼睛看著,「這些棍子、石子都是玩具。」

「你有沒有做過?」

「沒有,我做不好。它們有它們的方式。」威得韋克斯女士打著哈欠說。她把毯子裹緊了一些,哼哼了幾聲,似乎是想讓自己靠著石頭睡得更舒服一點兒。沒過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

蒂凡尼躺在毯子裡靜靜地等待著。月亮出來了。她本指望感覺能好一些,但是沒有。方才,這兒是一片漆黑,而現在,她看到了重重影子。

她的身邊傳來了打鼾聲。四周如波浪似的石塊彷彿一幅粗獷的油畫。

寂靜降臨了。它駕著銀色的翅膀,穿過黑夜,彷彿一片輕盈的羽毛,悄無聲息地飛來了。它幻化作了一隻貓頭鷹,飛落在近旁的一塊石頭上,歪著腦袋瞧著蒂凡尼。

它的神情似乎不只是一隻鳥兒的好奇。

老婦人又打起了鼾聲。蒂凡尼盯著那隻貓頭鷹,伸手輕輕地搖了搖她。沒有動靜,她只好再使勁搖了搖。

好似有三頭小豬一起嘟囔著,威得韋克斯女士一聲高高的鼾聲之後,睜開了一隻眼睛問:「唔?」

「有隻貓頭鷹在盯著我們!就在這兒!」

剎那間,貓頭鷹眨著眼睛瞧著蒂凡尼,好像看見她感到非常奇怪,接著展開翅膀,飛入夜幕中。

威得韋克斯女士抓著她的喉嚨,咳嗽了一兩聲,聲音嘶啞地說:「當然是一隻貓頭鷹,孩子,我花了十分鐘才把它引得這麼近!現在你要安靜一點兒,我要再試一次;否則,我只好借用一隻蝙蝠了。每次我借用蝙蝠飛出去時,我總想著我是在用我的耳朵看東西(因為蝙蝠是瞎子),一個體面的女士是決不能這樣做的!」

「但是你剛才在打鼾!」

「我沒有打鼾!我只是稍稍休息了一下,一邊引著那貓頭鷹靠得近一點兒!要不是你搖醒我把它嚇走了,我已經飛到了空中,這一片就已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了。」

「你……佔用了它的身體?」蒂凡尼緊張地問。

「不!我可不是你的蜂怪。我只是……借它帶我一程,只是……偶爾逗引它一下,它甚至都沒發覺我在它身上。現在,你快睡吧。」

「可是,萬一蜂怪……」

「一旦它靠近,我馬上會告訴你的!」威得韋克斯女士噓了一聲躺下了。她又挪了挪頭,補充說:「我不會再打鼾了!」

可半分鐘後,她又開始打鼾了。

幾分鐘後,那隻貓頭鷹又飛了回來,或者也許是另一隻。它飛落到同一塊石頭上,停了一會兒,接著又飛走了。巫婆不再打鼾了,事實上,她幾乎連呼吸都沒有了。

蒂凡尼靠近了她瘦削的胸膛,俯下身子聽了聽她的心臟是否還在跳動。

她感覺自己的心緊張得像握緊了的拳頭——

她想起了她在牧羊小屋裡發現阿奇奶奶的那一天。她安詳地躺在窄窄的鐵床上,然而一踏進小屋,蒂凡尼就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咚。」

蒂凡尼數到了三。

「咚。」

還好,她的心還在跳。

緩慢地,像一根生長著的樹枝,有一隻僵硬的手在移動,猶如遲緩的冰河在運動,它慢慢地滑動著,伸進了口袋,又伸了出來,舉著一張寫著字的大的卡片,卡片上寫著:

蒂凡尼決定不再和她爭辯。她替老婦人掖了掖毯子,然後用毯子把自己裹緊了。

藉著月光,她又做起了沙姆博。她應該能夠用它來做些什麼,也許如果……

藉著月光,她非常非常小心地……

「砰!」

雞蛋碎了。雞蛋總是碎掉,現在她只剩下一個雞蛋了。蒂凡尼不敢拿甲蟲來做,即使能找到她也不願意,那樣太殘酷了。

她坐直了,望著銀灰色的地平線,她的第三思維想:它不會到這兒來的。

為什麼?

她想:我不確定為什麼我知道。但我覺得是這樣,它不敢靠近。它知道威得韋克斯女士和我在一起。

她又想:它是怎麼知道的,它沒有思想,它連威得韋克斯女士是什麼都沒有概念。

蜂怪還在思考。蒂凡尼的第三思維想。

蒂凡尼靠著石頭躺下了。

有時候,她腦袋裡的思想太……擁擠了……

早晨來臨了,陽光照耀,她的頭髮上沾著露水,薄霧宛如輕煙在大地上漫遊……一隻鷹停在昨晚貓頭鷹停落的石頭上,正吃著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蒂凡尼能看清它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

它一邊吞嚥著,一邊用它那雙野性十足的鳥眼瞪著蒂凡尼,然後拍拍翅膀飛進了霧中,攪得輕霧一陣輕輕地顫動。

在蒂凡尼身旁,威得韋克斯女士又開始打鼾了,聽著那鼾聲,她能感覺到威得韋克斯女士在她的身體裡。她輕輕地推了推老婦人,那規則的「格那啊啊格雷格雷格雷」的鼾聲突然止住了。

老婦人坐了起來,咳嗽了幾聲,急切地揮著手讓蒂凡尼把茶水遞給她。她一口氣喝下半瓶水然後才開口說話。

「啊,說說看你喜歡吃什麼。不過兔子燒熟後可比生吃好吃,」她喘了一口氣,把水瓶蓋好,「還得把皮扒去。」

「你利用……借用了鷹的身體?」蒂凡尼問。

「當然,你總不能指望可憐的貓頭鷹天亮後還飛來飛去,只是為了看看這附近都有誰吧。它整夜在捉田鼠,相信我,即使是生兔子也比田鼠好吃。千萬別吃田鼠。」

「我不會的。」蒂凡尼說,她真的不會去吃,「威得韋克斯女士,我想我知道蜂怪在做什麼。它正在思考。」

「我可覺得它是沒腦子的!」

蒂凡尼讓她的思想自己說話。

「但它有我的回聲,不是嗎?肯定有,它能收到曾經它佔據過的每個人的回聲。我還有一小部分肯定還在它裡面。我知道它就在這附近,而它也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所以,它和我們保持距離。」

「哦?為什麼會是這樣?」

「我想,是因為它害怕你。」

「哈!它幹嗎怕我?」

「它怕你,」蒂凡尼簡單地說,「是因為我,有一點兒,怕你。」

「孩子,你怕我嗎?」

「是的。」蒂凡尼接著說,「它就像一條捱了打的小狗,但是不會逃走。它不理解是哪兒做錯了。不過關於它……我心裡有一個模糊的想法……」

威得韋克斯女士什麼也沒說,她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你還好吧?」蒂凡尼問。

「我只是想給你留一點兒時間,讓你把那個念頭想清楚。」威得韋克斯女士回答。

「對不起。可那念頭現在又消失了。不過……我們可能把蜂怪想錯了。」

「哦,是嗎?怎麼講?」

「因為……」蒂凡尼努力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我想,是因為我們不願意把它往好的一面想。這跟……第三個願望有關。不過我還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繼續朝著這個思路想。」巫婆說著抬頭看了看,又說了一句,「我們有伴兒了。」

蒂凡尼費了幾秒鐘才在森林的邊緣處找到了威得韋克斯女士所說的伴兒:一個小小的黑影正往這邊飛來,不過還看不太清楚是誰。

漸漸地,她看清那是佩特拉的身影,她緊張地飛在離地幾英尺的半空中。有時候她從掃帚上跳下來,用手抓住掃帚變換著方向。

她在蒂凡尼和威得韋克斯女士身邊又一次跳了下來,匆忙間她抓住掃帚指向了一塊大石頭。掃帚輕輕地撞在石頭上,戳在石頭的縫隙裡,好似想要從那石塊中飛過去。

「呃,抱歉,」她喘著氣說,「但我總是沒法讓它停下來,如果掃帚有錨就好了……呃。」

她向威得韋克斯女士行著屈膝禮,但行到一半,她想起自己是一個女巫,於是又改作鞠躬。這真是一個少見的行禮,你就是花錢也未必能看到呢。她幾乎一躬到底,彎著身子聲音細細地說:「呃,是否能夠幫一個忙,我的‘八克三峰’項鍊勾住了我的九藥草袋?」

幫她解開這些複雜的玩意兒可費了一些工夫,威得韋克斯女士一邊摘下佩特拉的手鐲和項鍊,一邊嘀咕著說:「玩具,都是些玩具罷了。」

佩特拉羞紅了臉,她站直了身體,看到威得韋克斯女士的表情,於是摘下她的尖頂帽,把它舉到她的面前。這是一個表示尊敬的動作,但同時也意味著把一個一頭尖尖的、兩英尺的東西對準了她們。

「呃……我去見過勒韋爾小姐,她說你們經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現在到這兒來了。」她說,「呃……我想我應該來看看你們怎麼樣了。」

「呃……你真是太好了。」蒂凡尼回答,而她多慮的第二思維卻想:倘若我們遭到了蜂怪的襲擊,你會怎麼做?她想起了有一回佩特拉站在一個狂怒的怪物面前的模樣,不過現在想來沒有當初覺得的那麼可笑了。佩特拉會戰慄地站在它面前,那些無用的護身符叮噹作響,她幾乎會嚇得魂飛魄散……但是她不會逃走。她會想,總要有人面對這可怕的一切,不管怎麼說,她得來。

「你叫什麼名字,小姑娘?」威得韋克斯女士問。

「呃,佩特拉·格雷斯特,夫人,我的老師是格威妮弗·布萊克凱布。」

「老媽媽布萊克凱布?」威得韋克斯女士說,「很好。她是一個治豬病的好手。你能來這兒真是很好。」

佩特拉緊張地瞧著蒂凡尼:「呃,你沒事兒吧?勒韋爾小姐說你……病了。」

「我已經好多了,謝謝你的關心。」蒂凡尼沮喪地回答,「瞧,我很抱歉……」

「沒關係,你生病了嘛。」

這是佩特拉性格的另一面,她總是想到每個人最好的一面。但是倘若你發現她絞盡腦汁地要想出某人的優點,而那人正是你,這多少讓你感到有一點兒不自在。

「在大賽之前你還打算回去嗎?」佩特拉又問。

「大賽?」蒂凡尼茫然地問。

「女巫大賽。」威得韋克斯女士提醒她說。

「就在今天。」佩特拉說。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兒。」蒂凡尼說。

「我可沒忘。」老巫婆平靜地說,「在過去的六十年裡,我從沒錯過任何一次大賽,從沒錯過。格雷斯特小姐,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可憐的老太婆一個忙?騎著你的掃帚,飛回去告訴勒韋爾小姐說威得韋克斯女士向她表示問候,我們打算直接去參加女巫大賽。啊,她還好吧?」

「呃,她正在耍球呢,不用手!」佩特拉興奮地說,「而且,你猜怎麼著?我在勒韋爾小姐的花園裡看到了一個精靈,藍色的精靈。」

「真的?」蒂凡尼的心往下一沉。

「是的!不過他可有一點兒邋遢。我問他真是精靈嗎,他說他是……呃……從一個叫‘叮噹國’的地方來的,他們是一大片臭烘烘的、可怕的、尖尖的、刺人的蕁麻的精靈,他還叫我‘討人嫌’。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蒂凡尼望著那張圓圓的滿懷期待的臉,她張開嘴巴想說:「它的意思是一個喜歡精靈的人。」然而她終究沒有這麼說。這樣做是不公平的。她嘆了一口氣。

「佩特拉,你見到的是噼啪菲戈人。」她說,「他們是一種精靈,雖然不是可愛的那一種,我真抱歉。但他們……總體來說……是善良的精靈,雖然他們算不得十分的善良。‘討人嫌’是一句罵人的話,不過我覺得也不是什麼特別惡劣的話。」

佩特拉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問:「那,他是一個精靈,對不對?」

「啊,對,是這樣的。」

粉紅的小圓臉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我還納悶呢,因為它,呃,你知道……他正在踢勒韋爾小姐花園裡的那些小地精……」

「他肯定是一個菲戈人。」蒂凡尼說。

「哦,不錯,我想一大片臭烘烘的、可怕的、尖尖的、刺人的蕁麻也需要一個精靈,就像別的植物一樣。」佩特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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