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周圍都是沙子,飛濺的白色浪花,海水從覆蓋著砂石的海灘上慢慢地退下去,聽上去就像一位老太太在用力地吸吮著薄荷糖。
「天啊!我們這是在哪兒?」傻伍萊問。
「對,我們怎麼看上去全都像黃色的蘑菇呢?」羅伯·無名氏緊跟著說。
蒂凡尼低頭一看,咯咯地笑了起來。所有的小精怪都穿著快樂水手的水手服,還穿著一件防水油布做的外套,戴著一頂防水油布做的黃色大雨帽,帽子都快要把他們的臉遮住了。他們開始四處溜達,互相撞來撞去。
我的夢!蒂凡尼想。小夢怪在利用它在你頭腦裡找到的夢……不過這是我的夢,我可以利用它。
溫特沃斯已經安靜下來,他正注視著波浪。
砂石海灘上有一條被拖上來的船。在一個小精怪,或是一個黃色的小蘑菇的帶領下,這群噼啪菲戈人向它蜂擁而去,從船邊爬了上去。
「你們要幹什麼?」蒂凡尼問。
「我們最好還是離開。」羅伯·無名氏說,「這是你為我們找到的美夢,可是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可是在這兒我們應該很安全!」
「啊,女王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路。」羅伯說。這時,上百個小精怪已經舉起了船槳:「你不用為我們操心,我們對船都很瞭解。那天,你不是看到不算太小的喬吉和小博比在小溪裡釣狗魚了嗎?你知道,我們對捕魚和航海術並不陌生。」
他們對船的確很瞭解。船槳被擱在了槳架上,一組菲戈人把船從石海灘上推了下去,推進了波浪裡。
「現在,你把小小孩遞給我們吧!」羅伯·無名氏在船尾上喊道。蒂凡尼猶豫地走著,她的腳在潮溼的石頭上直打滑,她蹚過冰冷的海水,把溫特沃斯遞上去。
他似乎覺得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小小人!」他們把他放進船裡的時候,他叫道。這是他唯一覺得有趣可笑的事,所以他不會停下來。
「對,這樣就可以了。」羅伯·無名氏說,他把溫特沃斯塞在座位的下面,「現在你要像個好孩子一樣地待在這兒,不要喊著要糖果,要不然羅伯叔叔就會給你一巴掌,把你的耳朵眼打穿,好嗎?」
溫特沃斯輕聲地笑著。
蒂凡尼跑回到海灘上,拽著羅蘭讓他站起來。他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看著她。
「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問,「我做了個奇怪的夢——」話還沒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癱軟了下去。
「到船上去!」蒂凡尼喊叫著,拖著他穿過砂石海灘。
「天啊,我們是不是要帶上這個沒有用的小東西啊?」羅伯問。他抓住羅蘭的褲子,把他拎到了船上。
「當然!」蒂凡尼跟著也爬到了船上。她掉進了船艙裡,船微微地晃動起來。船槳嘎吱嘎吱地響著,水花四濺,船猛地向前動了一下。更多的海浪打在船上,船顛簸了一兩下,然後開始向大海衝去。畢竟,小精怪們很強壯,即使如此,每一支船槳就是一個戰場,小精怪們要麼吊在船槳上,要麼一個人踩著另一個人的肩膀疊上去,要麼抓到什麼就舉什麼,兩隻槳因為被用力地划水,都快要掰斷了。
蒂凡尼站了起來,她竭力不去理會胃裡突如其來的說不上來的感覺。
「朝著燈塔的方向前進!」她說。
「對,我知道。」羅伯·無名氏說,「這兒只有那一個地方!而且女王不喜歡燈。」他咧著嘴笑,「這真是一個美夢,小姐。你還沒有看過天空吧?」
「不就是藍色的天空嗎。」蒂凡尼說。
「並不全是天空。」羅伯·無名氏說,「看看你的身後。」
蒂凡尼轉過身去,天空是藍色的,非常藍。不過在漸漸遠去的沙灘上,在天空往上一半的地方,有一條黃色的帶子。它看上去像一條伸向遠處的長長的路,有幾百英里長。在它的中間,大如銀河系,當中是灰藍色的救生圈高高地掛在這個世界的上方。
在救生圈的上面,有一些比月亮還要大的字母,是這樣幾個字,反過來拼寫出這樣的字:
「我們在商標上嗎?」蒂凡尼問。
「噢,對。」羅伯·無名氏說。
「可是這海的感覺……很真實。它又鹹、又溼、又冷,不像是畫。我不會夢到它的鹹味,也不會覺得這麼冷的!」
「不是開玩笑吧?那麼就是說它從外面看是一幅畫,到了裡面就是真的了。」羅伯點了點頭,「你知道,長期以來,我們一直在各種各樣的世界裡搶劫和奔跑,我要告訴你一句話——這個宇宙要比它從外面看上去的複雜得多。」
蒂凡尼從她的口袋裡把那張破破爛爛的商標拿出來,又盯著它看起來。商標上有救生圈和燈塔,可是快樂水手本人不在上面。印刷在商標上的海面上有一條正在划著的小船,它比一個小點大不了多少。
她抬起頭。在天空中,在巨大而模糊的救生圈前面,出現了烏雲。它們又長又亂,翻滾而來。
「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找到進來的路。」威廉咕噥著說。
「不。」蒂凡尼說,「這是我的夢。我知道它會怎麼樣。繼續划船!」
亂糟糟的烏雲翻滾著,有些從他們的頭頂上朝著海猛撲過去。它們像倒過來的水龍頭一樣消失在波浪的下面。
天開始下起了大雨,雨大得海面上都升起了迷霧。
「是這樣的嗎?」蒂凡尼感到驚訝,「這她也能做到嗎?」
「我懷疑她可以。」羅伯·無名氏說,「使勁划槳,弟兄們!」
船如箭一般地向前衝去,它在大雨中顛簸著,從一個浪峰衝到另一個浪峰上。
可是,反常的是,船現在正在努力往上爬。海水越積越高,船在激流中被衝著向後退。
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升。有一種白色的東西正在推開海水。閃閃發光的圓頂朝著暴風雨的天空爬去,巨大的瀑布從圓頂上傾瀉下來。
它升得更高了,並且還在升高。終於,那上面露出了一隻眼睛。相對於巨大如山的頭來說,這是一隻細小的眼睛,眼睛在眼窩裡轉動著,然後對準了那艘小小的船。
「哎呀,那個頭即使對鐵頭大楊來說也得幹上一天。」羅伯·無名氏說,「我估計,我們只好明天再來了!劃呀,弟兄們!」
「它是我的夢。」蒂凡尼說,她努力保持鎮定,「它是一條鯨魚。」
可是,我從未夢到過氣味,她在心裡補充道。而這兒有氣味,這一大片的,實實在在的,滿世界的鹽的味道,海水的味道,魚的味道,還有散發著——
「它吃什麼東西?」傻伍萊問。
「啊,我知道的。」蒂凡尼說,這時船正隨著海浪起伏,「鯨魚沒有危險,因為它們只吃非常小的東西……」
「使勁劃,弟兄們!」羅伯·無名氏喊。
「你怎麼知道它只吃小東西?」傻伍萊問,這時鯨魚的嘴張開來。
「我曾經付了整整一根黃瓜的學費,就是為了上一堂海洋生物課。」蒂凡尼說,一個浪向他們打過來,「鯨魚甚至連真正的牙齒都沒有!」
附近響起了嘎吱的聲音,一股像颱風一樣的、帶著魚腥味的大風颳了過來,巨大的尖牙突然出現在眼前。
「是嗎?」傻伍萊說,「哦,你不要見怪,但是我覺得這個東西和你在學校裡學的不是一回事兒!」
洶湧的波濤把他們沖走了。蒂凡尼現在能看到鯨魚的整個的頭了,讓她無法形容的是,這頭鯨魚看上去很像女王。女王是在這裡,就在某個地方。
憤怒又回來了。
「這是我的夢。」她對著天空大叫,「我夢見過它好多次了!不允許你在這裡!鯨魚是不吃人的!每一個人,只要他不太笨都知道這一點!」
一條有田野那麼大的尾巴抬了起來,啪的一聲打在海面上。鯨魚猛地向前衝去。
羅伯·無名氏扔掉他的黃帽子,拔出了劍。
「啊,好吧,我們試過了。」他說,「這個小畜生的肚子要前所未有地痛了!」
「對,我們要殺出一條路來!」傻伍萊大叫道。
「不,繼續划船!」蒂凡尼說。
「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噼啪菲戈人遇見敵人會逃跑!」羅伯叫喊道。
「不過你們是在往後劃!」蒂凡尼指出。
這個小精怪頓時洩了氣:「噢,對,我沒想到這一點。」他說著又坐了下去。
「只管劃!」蒂凡尼堅決地說,「我們快要到燈塔了!」
小精怪們嘟囔著划著槳,因為即使他們面對著正確的方向,他們走的還是錯路。
「你知道,它長了一個那麼大的頭。」羅伯·無名氏說,「你說那個頭會有多大,吟遊詩人?」
「啊,我說它非常大,羅伯。」威廉說,他和一隊人在另一隻槳上,「真的,我不得不說,它是巨大的。」
「你可以這樣說,對嗎?」
「噢,對。巨大是有充分的理由……」
它差一點兒抓住我們,蒂凡尼想。
這是我的夢。這一點已經起作用了。在任何時刻,在現在這個時空的任何時刻……
「那你說,它離我們有多近呢?」羅伯興致很濃地問,這時船就在鯨魚的前面顛簸著,艱難地行駛著。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羅伯。」威廉說,「我的回答是,它的確非常近。」
在現在這個時空的任何時刻,蒂凡尼想。我知道蒂克小姐說過,你不該相信你的夢,不過她的意思是,你不該只是希望。
唔……在現在的任何時刻,我……希望。它永遠不要錯過……
「事實上,就我所知道的來說,它非常近——」威廉剛要說。
蒂凡尼覺得透不過氣來,她真希望鯨魚沒那麼近。那些牙齒和船之間的水上距離,大約只有三十碼了。
接著,當它從船邊經過的時候,像一堵模糊不清的木頭牆,還發出了一種尖嘯聲。
蒂凡尼抬起頭,她的嘴張開了。白色的風帆劃過暴風雨的烏雲,雨水像瀑布一樣地傾瀉下來。她抬頭看著帆索、繩子和排在桅杆上的水手,振奮了起來。
隨後,快樂水手船的船尾漸漸消失在雨霧裡,但在船還沒消失之前,蒂凡尼看到了機輪邊上有一個留著大鬍子、穿著黃色防水油布衣服的身影。他轉過身來,剛揮了一下手,船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船在波濤中搖晃著,她掙扎著又站了起來,對著高聳的鯨魚大聲喊叫:「你要去追他!它就是這樣起作用的!你追他,他追你!阿奇奶奶就是這樣說的!你不可能做不到的,你還是那頭鯨魚!這是我的夢!我的規則!對這個夢我比你們有更多的經驗!」
「大魚!」溫特沃斯嚷著。
這是比鯨魚更讓人吃驚的事。蒂凡尼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小弟弟,船又搖晃了起來。
「大魚!」溫特沃斯又說了一遍。
「說得對!」蒂凡尼高興地說,「大魚!讓人特別感興趣的是,它是鯨而不是魚!事實上,它是哺乳動物,像牛一樣!」
這是你剛才說的嗎?她的「第二思維」說,這時候所有的小精怪們都注視著她,船在激浪中打著轉。他說了糖果和小小人以外的話,還得到了你的糾正,這是第一次吧?
蒂凡尼看著那頭鯨魚,這是那頭阿奇奶奶跟她講了那個故事以後她多次夢到過的鯨魚,而女王是不可能控制這樣的故事的。
它不情願地在水裡轉過身去,潛入到快樂水手船尾的浪下面去了。
「大魚不見了!」溫特沃斯說。
「不,它是一種哺乳動物——」她想都沒想就說了出來。
小精怪們還在注視著她。
「那是他應該明白的道理。」她含混地說,併為自己感到慚愧,「這是很多人都會犯的錯誤……」
你還想變成像蒂克小姐這樣的人,她的「第二思維」說。你真的想這樣嗎?
「是的。」一個聲音說,蒂凡尼意識到那又是她的聲音。讓她高興的是,怒火又冒了上來:「是的!我就是我!我仔細、善於推理,對不懂的東西我會翻查字典!我聽到別人用錯詞我就會著急!我乳酪做得好。我讀書讀得快!我思考!而且我總是帶著一根繩子!我就是這種人!」
她閉上了嘴巴。現在就連溫特沃斯都在注視著她,眨著眼睛。
「大水牛不見了……」他溫順地說,這是他的聯想。
「說得對!好孩子!」蒂凡尼說,「等我們到家後,你會得到一個糖果!」
她看到一排排噼啪菲戈人正帶著擔憂的表情看著她。
「我們繼續跟著你走沒事兒吧?」羅伯·無名氏舉起一隻緊張的手問,「在你的鯨魚——在你的鯨牛回來之前?」
蒂凡尼的目光越過他們望過去。燈塔不遠了。一段小小的突堤從燈塔所在的小島上伸了出來。
「是的。嗯……謝謝你們。」她說,她鎮定了一點。快樂水手的船和鯨魚都消失在了雨中,只有海水拍打著岸邊。
一個小夢怪坐在礁石上,它那蒼白、肥胖的腿伸在前面。它在凝望著海,似乎沒有注意到正在靠近的船。蒂凡尼想,它認為這裡是家。我給了它這樣一個夢。
小精怪們擁向了突堤,繫好了船。
「好了,我們到了。」羅伯·無名氏說,「我們只要把那個怪物的頭砍下來,我們就離開這兒……」
「不!」蒂凡尼說。
「可它——」
「別去管它。就是……別去管它,行嗎?它對我們不感興趣。」而且它瞭解海,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它或許思念著海。所以說,這是一個真正的夢。我自己一直都沒有把它弄清楚。
一隻螃蟹從小夢怪腳邊的浪裡爬出來,安頓下來做著螃蟹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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