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失蹤的男孩

呻吟聲在空地上發出隆隆的聲音,悲傷得如同整個月都是星期一【18】一樣。

「……啊——哦……」

聽上去像是某種動物因為遭受著可怕的疼痛發出的聲音。可是,站在雪堆上的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卻用一隻手捂住胸口,另一隻手伸開來,顯得非常誇張。

他還轉動著眼睛。

「……噢……」

「啊,讓你碰到這個詩人,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羅伯說,他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噢——咦——帶著極大的悲傷和讓人發愁的絕望。」那個小精怪呻吟著說,「我們把破敗不堪的精靈國看作是一幅悲傷的景象。」

天空中,飛行的怪物停止了進攻,開始驚慌起來。有的怪物撞在了一起。

「每天都會發生許許多多可怕的事情。」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朗誦道,「包括,很抱歉我這樣說,遭受空中襲擊,被那些相當吸引人的小精靈樣的……」

飛行的怪物尖叫起來。有的摔進了雪裡,還具有飛行能力的都蜂擁著飛進了樹林裡。

「我們所有人都見證了這一時刻,以飛快的旋律來慶祝!」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在它們身後大聲地喊叫。

然後它們都不見了。

菲戈人紛紛從地上爬起來,一些被小精靈咬過的正在流血,有幾個縮在地上呻吟著。

蒂凡尼看著自己的手指。小精靈在上面咬了兩個小洞。

「還不算太壞。」羅伯在底下大叫著,「沒有一個人被他們抓走,就是有幾個小男孩兒沒有來得及把耳朵捂起來。」

「他們還好嗎?」

「他們聽勸告就會沒事兒的。」

在雪堆上,威廉友好地拍了拍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的肩膀。

「小傢伙。」他驕傲地說,「這麼長時間以來,這是我聽到的最可怕的詩歌之一。它是對耳朵的冒犯和對靈魂的折磨。最後兩行還需要一些功力,但你吟唱得很好。在某種程度上說,這是一次值得讚賞的嘗試!我們將要從你這兒產生吟遊詩人了!」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高興得臉都紅了。

蒂凡尼想,在精靈國,詞句真的具有魔力。而我則是更加真實的,我要記住這一點。

小精怪們重新集結成了戰鬥的佇列,不過隊伍相當雜亂,然後他們出發了。蒂凡尼這一次沒有衝在太前面。

「那些是長著翅膀的小人。」羅伯說,蒂凡尼這時正吮著手指,「你現在高興點了嗎?」

「他們為什麼要把你們帶走?」

「啊,他們把受害者帶到他們的巢裡,那兒有他們幼小的——」

「別說了!」蒂凡尼說,「這肯定很恐怖,對吧?」

「哦,對。讓人毛骨悚然。」羅伯說著咧著嘴笑。

「那你們過去就生活在這兒嗎?」

「啊,不過那時沒這麼可怕。儘管它不完美,但在那段日子裡,女王還不是那麼冷酷,國王還在身邊。那時她總是很快樂。」

「發生了什麼事?國王死了嗎?」

「不。他們發生了口角,要是你能懂我的意思就好了。」羅伯說。

「噢,你的意思是類似吵架——」

「也許,有點這種意思吧。」羅伯說,「不過他們用的都是有魔力的詞句。森林被毀了,山都炸開了,死了幾百個人,全是這種事情。後來他去了自己的領地。你知道,哪怕是在過去的日子裡,精靈國也從來不是一個讓人愉快的地方。不過只要你保持警惕就好,過去這兒有鮮花,有鳥,還有夏天。現在這兒只有小夢怪、猙獰的獵狗、蜇人的小怪物,還有從它們自己的世界裡偷偷溜出來的東西,這裡的整個地方都變成了廁所。」

蒂凡尼想,所有的東西都是從它們自己的世界裡來的,她踏著重重的腳步,行走在雪地裡。各種各樣的世界像袋子裡的豌豆一樣擠在一起,或是藏在另一個世界的裡面,就像一個水泡藏在另一個水泡裡面一樣。

她的腦子裡形成了這樣一幅畫面:各種各樣的東西從它們自己的世界裡溜出來,進入另一個世界,就像老鼠侵入食品櫃的方式一樣。只不過,這兒的東西比老鼠更可怕。

假如小夢怪進入我的世界,它會幹什麼?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它的存在。它要是坐在角落裡,你也不會看到它,因為它不會讓你看到的。它改變了你看的這個世界的樣子,給你噩夢,讓你想去死……

她的「第二思維」又補充說:我正在琢磨已經有多少小夢怪進來了,而且不為我們所知?

現在我在精靈國,這兒的夢能傷人。在某個地方,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所有的歌都是真的。我以為這就是凱爾達要說的一件怪事……

蒂凡尼的「第二思維」說:等一下,那是不是「第一思維」呢?

蒂凡尼想了想:不,那是「第三思維」了。我在考慮,我是怎麼考慮我在考慮的東西。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她的「第二思維」說:讓一切都平靜下來吧,拜託了,因為腦袋就這麼大。

樹林還在向前延伸。或許它只是一片小樹林,在隨著他們的行走而移動。畢竟,這裡是精靈國。你無法相信它。

蒂凡尼走到哪兒,哪兒的雪就消失了,而只要她盯著一棵樹看,它就會修飾打扮,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像一棵真正的樹一樣。

蒂凡尼想,這個女王……不錯,是一個女王。她得到了她自己的世界。她可以在這個世界裡隨心所欲。而她所做的就是偷東西,擾亂別人的生活……

遠處響起了嘚嘚的蹄聲。

是她!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說?

噼啪菲戈人都跳到了樹後面。

「快離開小路!」羅伯·無名氏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說。

「她可能還帶著他!」蒂凡尼說,她緊張地抓著平底鍋的把手,緊緊地盯著樹木之間的藍色陰影。

「那又怎麼樣?我們會想辦法把他偷回來的!她是女王!你無法面對面地打敗女王!」

蹄聲越來越響了,聽上去好像不止一個動物。

一頭成年的雄鹿冒著熱氣從樹林裡鑽出來。它用憤怒的紅眼睛瞪著蒂凡尼,然後,跳起來朝她撲了過來。就在她躲開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惡臭,她發覺它的汗滴在了她的脖子上。

這是一隻真正的動物。你無法想象出這樣濃烈的臭氣。

這時,狗出現了——

她用平底鍋的鍋邊把第一隻狗打倒了。另一隻狗轉過身來想咬她的時候,卻吃驚地低頭看著它的腳下,因為在它的每個爪子下面,小精怪們突然從雪裡冒出來。當它的四隻腳被朝四面八方拽的時候,它要想咬到人是很難的。接著,其他的小精怪們落在了它的頭上,亂咬一氣,生怕很快又會變得……沒有機會了。噼啪菲戈人痛恨猙獰的獵狗。

蒂凡尼抬頭看到了一匹白馬。就她所知,這也是真正的馬。馬上還有一個小男孩。

「你是誰?」他問。但聽上去的意思像是「你是什麼東西」?

「你是誰?」蒂凡尼問,她把遮在眼睛上的頭髮推開。眼下她只能這麼做。

「這是我的樹林。」男孩說,「我命令你,照我說的做!」

蒂凡尼認真地打量著他。精靈國裡這陰沉的二手光線不是很好,但她越看越肯定。「你叫羅蘭,對吧?」她說。

「你不能這樣跟我說話!」

「是的,就是。你是男爵的兒子!」

「我命令你停止說話!」這男孩的表情現在變得很奇怪,他的臉起皺了,變成了粉紅色,好像在竭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他舉起了拿著馬鞭的手——

蒂凡尼聽到了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低頭看去,噼啪菲戈人已經在馬肚子下面摞起來,其中一個爬在其他人的肩膀上,剛把馬鞍的肚帶切斷。

她飛快地舉起一隻手。「待著別動!」她努力用命令的口氣大叫道,「要是動一動,你就會從馬上摔下來!」

「這是咒語嗎?你是一個女巫嗎?」男孩放下鞭子,從他的腰帶上抽出了一把長長的匕首,「去死吧,女巫!」

他猛然一動,催促著馬奔向前來,接下來的是一個漫長的時刻,在這個時刻裡整個宇宙都在說「哦—嗬。」手裡仍拿著匕首的男孩從馬上翻了下來,掉在雪地上。

蒂凡尼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羅伯的聲音已經在樹林裡迴響起來:「你現在有麻煩了,小傢伙!抓住他!」

「不!」蒂凡尼喊道,「放開他!」

男孩往後面爬,驚恐地盯著蒂凡尼。

「我真的認識你。」她說,「你叫羅蘭。你是男爵的兒子。他們說你死在了樹林裡——」

「你不要說那件事兒!」

「為什麼不要?」

「要發生壞事的!」

「壞事已經發生了。」蒂凡尼說,「聽著,我到這裡來是救我——」

可那男孩已經站起來,正在往樹林後面跑。他轉過身來,大叫著:「從我這兒滾開!」

蒂凡尼追了過去,她從一根根被積雪覆蓋的原木上跳了過去,看到他就在前頭,在樹之間躲躲閃閃。接著他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

她追上他說:「我知道怎麼把你弄出去——」

——跳舞。

她拉著一隻鸚鵡的手,或者說至少是一個有鸚鵡頭的人的手。

她的腳在她身體下嫻熟地移動著。他們圍著她旋轉起來,這次她的手被一隻孔雀抓住了,或者說至少是被一個有孔雀頭的人抓住了。她從他的肩上望過去,看到她在一個房間裡,不,在一個舞廳裡,裡面擠滿了戴著面具跳舞的人。

啊,她想,又是一個夢。我應該看到我要去的地方……

音樂很怪。它有一種旋律,但聽上去低沉而古怪,彷彿這音樂是倒著演奏出來的,在水下演奏的,是音樂家用他們以前從沒見過的樂器演奏出來的。

而她本來就希望所有的舞者都戴著面具。她知道她能從面具的眼洞裡往外看,而別人卻不知道她是誰。她也穿著閃閃發亮的長裙。

好——吧,她用心地想著。小夢怪在這裡,我不能停下來張望。現在我在夢裡。不過這不是我的夢。它肯定會利用它在你頭腦裡發現的東西,我決不能露出這樣的東西……

「法——哇——法——哇——哈?」孔雀說。這個聲音聽上去很像音樂。聽上去很像人說話的聲音,但卻不是。

「哦,是的。」蒂凡尼說,「很好。」

「法啊?」

「噢。唔……嗚弗——法弗——法哇弗?」

這似乎起作用了。孔雀頭的舞者稍稍鞠了個躬,說:「呣哇——哇弗——哇弗。」然後遺憾地走開了。

小夢怪就在這兒的什麼地方,蒂凡尼在心裡說。這肯定是個相當好的夢。這是一個「大」夢。

不過,有些小事情不對頭。這個房間裡有幾百個人,儘管他們在遠處以一種自然的樣子在跳舞,但幾乎和那些樹一樣——不過是模糊不清的一團和旋轉的顏色。你非得使勁地看才能認出來。

「第一視力」,蒂凡尼想。

身著絢麗服裝,仍然戴著面具的人們手挽著手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就好像她是另外一個客人。那些沒有加入跳新式舞蹈的人朝舞廳邊上的長桌走去,長桌上堆滿了食物。

蒂凡尼只在圖畫上見過這種食物。人們在農場裡是不會捱餓的,不過只有在祭豬節期間或是豐收之後,食物才會豐盛,但也不像這種樣子。農場的食物多半是深淺不一的白色和棕色,絕不會是粉紅色和藍色的,也絕不會是歪歪扭扭的。

棍子上有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在碗裡閃閃發光,晶瑩透亮。沒有任何東西是簡單的。所有的東西上面都有奶油,或是巧克力卷,或是許許多多的小綵球。所有的東西都被加工過了,或是澆上了糖漿,或是新增了東西,或是把它們混合起來。這不是食物,這是那種只要好看的,像是走進了食物天堂裡的食物。

這可不是用來吃的食物,它是用來看的。這些食物堆放在一起,緊挨著一堆綠色的植物和大量的插花。隨處可見的巨大的透明雕刻成了這處食物風景上的地標。蒂凡尼伸出手來,碰了碰一隻閃閃發亮的小公雞。它是冰做的,她的手指感覺潮乎乎的。還有別的東西……一個胖乎乎樂呵呵的人,一碗全部用冰雕出來的水果,一隻天鵝……

蒂凡尼一時受到了誘惑。從她吃過東西到現在,似乎有很長時間了。不過顯而易見,這些食物根本就不是食物,它是誘餌。它說不定在說:你好,小傢伙。來吃我吧。

蒂凡尼想,我慢慢看出門道來了。還好,那個怪物沒有想到乳酪——

——這兒有乳酪。突然,乳酪就擺在這兒了,就像它一直都在這裡一樣。

她在曆書上看到過各種各樣的乳酪圖畫。她做乳酪很拿手,對其他乳酪的味道總是很好奇。這些都是來自遙遠地區的乳酪,有著發音奇怪的名字,比如三倍韋伯利、淡味泰斯第、老阿爾戈、紅朗利和傳說中的朗格藍翅,這些名字都被釘在了桌子上,以防止它們跑到別的乳酪那兒去。

嘗一嘗肯定不會有危害的。這和吃不一樣,不是嗎?畢竟,她是能控制住自己的,對不對?她一直都能正確地把這個夢看穿,對不對?所以嘗一下不可能有任何影響的,對吧?

況且……唔,乳酪很少能誘惑到別人……

好啦,肯定是她一想到乳酪,小夢怪就把它放到這裡來了,不過……

她已經握住了乳酪刀。她不太記得怎樣把它拿起來的。

一滴冷水落到了她的手上。這讓她抬起頭來,朝最靠近的那個閃閃發亮的冰雕看了一眼。

它是一個牧羊女,穿著馬褡褳一樣的裙子,戴著一頂大帽子。蒂凡尼可以肯定,她之前看到它的時候,它還是一隻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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