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冬天的土地

恐懼控制了她。不過,因為她是蒂凡尼,所以她舉起平底鍋,朝著恐懼跑去。她一定要穿過樹林,找到女王,把她弟弟奪回來,離開這個地方!

在她身後的什麼地方,許多聲音開始大叫起來——

她醒了過來。

這裡沒有雪,這裡只有白色的床單和她臥室裡的石灰屋頂。她盯著屋頂看了一會兒,然後俯下身體,朝床下面看去。

床底下什麼都沒有。等她推開玩具屋的門時,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兩個玩具兵、一個玩具熊和一個無頭的娃娃。牆壁是堅固的,地板也和過去一樣嘎吱嘎吱作響。她的拖鞋也和過去完全一樣:舊,但是很舒適,上面粉紅色的絨毛都磨光了。

她站在地板的中間,非常輕地說:「這兒有人嗎?」

羊在遠處的山坡上咩咩地叫著,不過它們多半聽不到她。

門吱的一聲開了,鼠袋走了進來。它在她的腿上蹭著,發出了像遠處的雷雨一樣的呼嚕聲,然後它走過去,蜷曲在她的床上。

蒂凡尼沉思著穿上了衣服,像是要跟這發生怪事的房間較勁兒似的。

她下樓的時候,已經是開始做早飯的時間了。她媽媽在水池邊忙碌著。

蒂凡尼穿過洗滌室,跑進了乳品間。她趴在地上,看了看水池下面和碗櫥的後面。

「你們現在可以出來了,真的。」她說。

沒人出來,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過去她經常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裡,她很喜歡這樣,這兒差不多是她的私人領地。不過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它顯得太空,太冷清了……

當她走回到廚房的時候,媽媽還在水池邊上洗盤子,不過冒著熱氣的一盤粥已經放在了桌子上。

「我今天還要多做一點兒黃油。」蒂凡尼小心地說,她坐了下來,「我也許還要等到我們把牛奶都拿過來。」

她媽媽點了點頭,把一個盤子放在水池邊上的滴水板上。

「我沒有做錯什麼事情吧,是不是?」蒂凡尼問。

她媽媽搖了搖頭。

蒂凡尼嘆了口氣:「那麼你醒過來了,而這不過是個夢。」對任何故事來說,這大概是你能得到的最糟糕的結尾了。可這一切太像真的了。她還記得在小精怪洞穴裡聞到的煙味,還有……他是誰?……哦,對了,他叫羅伯……羅伯跟她說話的樣子總是那麼緊張。

她想,這太奇怪了,鼠袋總是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只要能得逞,它總是睡在她的床上,可在白天,它卻對蒂凡尼躲得遠遠的。多怪啊……

壁爐架上傳來了碰撞的聲音。奶奶架子上的瓷牧羊女自動地移到了邊上,蒂凡尼拿著喝粥的勺子停在了嘴邊,就在她看著的時候,勺子滑落下來,摔在了地上。

碰撞的聲音還在繼續,它現在是從大爐子裡發出來的。她看到爐門在鉸鏈上搖動著。

她轉身去看她媽媽,看到她又把一個盤子放在水池邊上。不過那個盤子不是用手拿著的……

爐門被推開了,從地面上滑了過去。

「不要吃粥!」

噼啪菲戈人擁進了房間,他們有好幾百人,從地磚上跑了過來。

牆壁在移動。地面也在移動。而現在從水池邊上轉過身來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東西,至多隻是一個薑餅人,顏色灰得像老麵糰,它費力地朝蒂凡尼走了過來,還變換著形狀。

小精怪們帶著一小陣雪從她身旁擁了過去。

她抬頭看到了那個東西細小的黑眼睛。

從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發出了尖叫。沒有「第二思維」,也沒有第一思維,只有尖叫。從蒂凡尼嘴裡冒出來的尖叫聲似乎在擴充套件,直到在她面前變成了一條黑色的隧道,當她跌進隧道的時候,她聽到了身後的喧鬧聲:「你以為你在看著誰啊,兄弟?天啊,不過你應該好好來上一腳!」

蒂凡尼睜開了眼睛。

在被積雪覆蓋的昏暗樹林裡,她躺在潮溼的地上。小精怪們在小心地看著她,不過,她看到,在他們的後面,還有一些小精怪的眼睛盯著外面,盯著樹幹之間的黑暗處。

樹上有……有東西。一團一團的東西。它們是灰色的,像舊布一樣掛在那裡。

她把頭轉過去,看到威廉站在她的身邊,關切地看著她。

「那是一個夢,是不是啊?」她說。

「沒錯。」威廉說,「它是夢,然而,它不是……」

蒂凡尼突然坐了起來,引得小精怪們直往後跳。

「可是那個……東西在夢裡,後來你們全都從爐子裡跑了出來!」她說,「你們都在我的夢裡!那是——那是一個什麼怪物?」

吟遊詩人威廉看著她,好像在努力釐清自己的思路一樣。

「那個東西我們把它叫作小夢怪。」他說,「沒有任何東西真正屬於這兒,記得嗎?所有的一切都是外界的反射,要麼是從另一個世界裡綁架來的東西,要麼是女王用魔法造出來的東西。它就藏在樹林裡,你走得太快了,所以你沒有看到它。你知道蜘蛛嗎?」

「當然!」

「那好,蜘蛛編織蜘蛛網,小夢怪就編織夢。在這地方這是件很容易的事兒。你來的那個世界是極為真實的。這個地方是極為不真實的,所以,它幾乎就是個夢。而小夢怪為你編織了一個夢,夢裡還有險境。假如你在夢裡吃了任何東西,你就再也不想離開它了。」

他臉上的表情好像是說蒂凡尼應該有深刻的印象才對。

「那小夢怪在夢裡幹什麼呢?」她問。

「它喜歡看著夢,觀察你讓它感到很有趣。它看著你吃夢裡的食物,直到你餓死,然後小夢怪就會把你吃掉。當然,不是馬上吃掉你。它會等到你變得軟一點的時候,因為它沒有牙齒。」

「那麼,別人怎麼才能逃出去呢?」

「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小夢怪。」羅伯·無名氏說,「在夢裡,它會偽裝成各種各樣的東西和你在一起。不過你只要對它狠狠地踹一腳就行了。」

「你說踹一腳的意思是——?」

「把它的頭砍下來,通常有用。」

蒂凡尼想,現在,我有深刻的印象了。我真希望我沒有這種印象。「這是在精靈國發生的嗎?」她問。

「對。你可以說,它是那種觀光者看不見的小東西。」威廉說,「而你做得很好。你和它搏鬥了。你知道它不是好東西。」

蒂凡尼想起了那隻友好的貓,還有掉下來的牧羊女。她一直在設法向自己傳送訊息。自己本應該聽一聽的。

「多虧你們跟著我。」她親切地說,「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啊,通常我們都能在任何地方找到一條進入的路,哪怕是在夢裡。」威廉面帶微笑說,「畢竟,我們是偷竊族。」一小塊小夢怪的碎片從樹上掉下來,撲通一下落進了雪裡。

「它們一個都別想再抓住我了!」蒂凡尼說。

「對。我相信你。你的眼睛就有殺傷力。」威廉帶著欽佩的口吻說,「如果我是小夢怪,如果我還有腦子的話,我現在就會相當害怕。你聽著,還會有更多的小夢怪,有些還十分狡猾。女王用它們當保鏢。」

「我不會上當了!」蒂凡尼想起了那個變換著形狀的東西,費力地向她走過來時的那個恐怖時刻。更可怕的是,因為它出現在她的房子裡,在她的地盤上。當那個沒有形狀的大東西橫衝直撞地穿過廚房時,她感覺到了真正的恐懼,但是也感到了憤怒。它侵入了她的地盤。

那個東西不光是想殺了她,還侮辱了她……

威廉一直在看著她。

「對,你現在看上去好凶啊。」他說,「你肯定願意你的小弟弟去獨自面對這些怪物,因為他……」

可蒂凡尼無法阻止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歡他,我知道我不喜歡。他是……那麼黏糊糊的,又拖後腿,我不得不花太多的時間去照顧他,而他總是尖叫著要東西。我無法跟他談話,他只想佔用所有的時間。

可是第二思維說:他是我的。我的地方,我的家,我的弟弟!怎麼敢有人碰我的東西!

她從小就受到不要自私的教育。她知道她不是一個自私的人,不是人們認為的那種自私的人。她總是想著別人。她從來不拿最後一片面包。這是不一樣的感覺。

她也不是那種勇敢、高尚和親切的人。她現在做的這件事情,是因為她不得不去做,因為她不去做就沒有辦法。她想到了:

……阿奇奶奶的燈光,它慢慢地搖晃著穿行在丘陵地上,無論是在冰霜閃耀的夜晚,還是在像兇猛的戰爭一樣的暴風雨裡,把羊羔從越來越嚴重的霜凍中救出來,或是把公羊從懸崖上救下來。為了那些白痴一樣的羊,她被凍僵了,但她掙扎著,邁著沉重的腳步在黑夜裡穿行,而羊從來不會說一句感謝的話,到了第二天可能還會一樣的愚蠢,再次陷入同樣的麻煩之中。她這樣做是因為不這樣做是無法想象的。

有一次,她們在一條小路上遇到了一個小販和他的驢子。那是一頭小驢子,小販在它身上堆滿了東西,它幾乎都看不見了。小販還在打它,因為它摔倒了。

蒂凡尼看到這一幕時大哭起來,奶奶看了看她,然後跟雷鳴和閃電說了些什麼……

小販聽到咆哮聲時,停了下來。牧羊犬已經佔據了那個男人兩邊的位置,所以他無法同時看著兩邊。他舉起棍子,像是要打閃電的時候,雷鳴的咆哮聲就越來越響。

「我勸你別那麼做。」奶奶說。

他不是一個愚蠢的人,狗的眼睛就像鋼球一樣,他放下了胳膊。

「現在把棍子扔掉。」奶奶說。那個男人照做了,他把棍子扔進了塵土裡,就像它突然變得燙手一樣。

阿奇奶奶走上前,把它撿了起來。蒂凡尼還記得那是一根柳樹枝,長長的,像鞭子一樣。

突然,阿奇奶奶的手快得讓人都沒有看清楚,就將樹枝兩次抽向了那男人的臉,在上面留下了兩道長長的紅印子。他剛要跑,但肯定是絕望把他留住了,因為現在接到命令而跳起來的兩條狗,都快要發狂了。

「很痛,對吧。」奶奶高興地說,「現在,我知道你是誰了,而我估計,你也知道我是誰了。我記得,你賣的盆盆罐罐都還不錯。不過也許只要我放出話來,你在我們這一帶的山丘上就不會再有生意了。聽好了。好好餵養你的牲口,而不是鞭打它。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那個男人點了點頭,他閉著眼睛,手在發抖。

「那就去做吧。」阿奇奶奶說,那兩條狗立刻又變成了平常的牧羊犬,它們跑過來,伸出舌頭,坐在她的兩邊。

蒂凡尼看著這個人把東西卸了下來,捆在自己的身上,然後極為小心地催促著驢沿著小路走去。奶奶一邊用快樂水手牌菸草裝菸斗,一邊看著他走遠了。接著,就在她點燃菸斗的時候,她說話了,就像是她突然冒出來這個想法似的:

「那些能做的,必須為那些不能做的做些什麼。一定要有人為那些不能發聲的大聲疾呼。」

蒂凡尼想,做一個女巫是不是就該這樣呢?這倒是我沒有想到的!行善的時候會怎麼樣呢?

她站起來。「我們繼續走吧。」她說。

「你不累了嗎?」羅伯問。

「我們要繼續往前走!」

「啊?嗯,她也許要去樹林那邊。如果我們不抬著你,恐怕要花好幾個小時——」

「我自己走!」對小夢怪那張大死臉的記憶,正拼命要回到她的腦子裡,可是憤怒不讓它鑽空子,「平底鍋在哪兒?謝謝!我們出發吧!」

她開始穿越奇怪的樹林,昏暗光線下的蹄印幾乎在放著光。不時地有別的痕跡穿過蹄印,那些痕跡可能是鳥的腳踩出來的,粗糙的圓腳印可能是任何東西留下來的,那些波浪形的曲線可能是蛇留下來的,如果有雪蛇這種東西的話。

小精怪們在她的兩邊跑著。

就算是怒火漸漸地消了,但是看東西還是很吃力,這讓她感到頭痛。所有看上去離得很遠的東西,突然一下子就變近了,她從樹旁邊經過的時候,那些樹都改變了形狀……

幾乎是不真實的,威廉說過,幾乎是一個夢。這個世界沒有足夠的真實性,距離和形狀都顯得不對勁。魔法畫家又一次在亂塗亂畫。如果她使勁地盯著一棵樹看,它就開始變,變得更像樹的樣子,而不太像溫特沃斯閉著眼睛畫出來的東西。

蒂凡尼想,這是一個虛構的世界,太像一個故事了。這裡的樹林用不著太細緻,因為誰會去看故事裡的樹?

她在一小片空地上停下了腳步,緊緊地盯著一棵樹。它似乎知道有人在看,變得更真實起來。樹幹變粗了,樹枝的末端長出了細樹枝。

她腳周圍的雪也開始融化了。不過用「融化」這個詞是不正確的。它是消失的,只留下了樹葉和草。

蒂凡尼想,假如這個世界不夠真實的話,那麼雪也應該是容易得到的。它不需要花太多的力氣,它不過是白色的東西而已,一切看上去都是白的和簡單的。不過我可以讓它變得複雜,我比這個地方更真實。

她聽到了頭頂上嗡嗡的聲音,然後抬頭看去。

空中突然出現了很多小人,比菲戈人還要小,而且還有像蜻蜓一樣的翅膀,他們的周圍還有一圈金光。入了迷的蒂凡尼,伸出了一隻手——

就在這同一時刻,彷彿噼啪菲戈整個部落的人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把她推進了雪堆裡。

等她掙扎著爬出來的時候,這片空地已經成了戰場。小精怪們跳起來,對著在他們周圍像黃蜂一樣嗡嗡響的飛行怪物砍去。這時她看到有兩個怪物衝向羅伯,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抬了起來。

他升到了空中,叫喊著,掙扎著。蒂凡尼跳起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腰,用另一隻手對著那些怪物揮打。他們放開了這個小精怪,輕鬆地躲閃著,在空中繞來繞去,快得像蜂鳥。其中一個在嗡嗡響地飛走之前,還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

不知道從哪兒發出了一個聲音:「哦——呃——啊……」

羅伯在蒂凡尼的手裡掙扎著。「快,把我放下來!」他喊著,「要念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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