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視力和第二思維

「聽上去好可怕啊!」蒂凡尼說。

「哎呀,他沒有那麼危險。他只不過用他的頭把它們擊昏,然後再用他自己特製的油,吹到它們嘴裡。」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繼續說,「等它們醒過來時,它們就以為他是它們的媽媽,就會聽命於他了。」

那隻禿鷹已經飛遠了,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他似乎很少待在地面上!」蒂凡尼說。

「哦,對。他晚上在禿鷹的窩裡睡覺,女主人。他說那裡暖和得妙不可言。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空中。」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補充道,「只有當風從他的蘇格蘭短裙下面吹過去時,他才會不高興。」

「鳥不介意嗎?」

「哎呀,不,女主人。在這兒所有的鳥和動物都知道,跟噼啪菲戈人成為朋友是會有好運的,女主人。」

「是嗎?」

「沒錯,實話對你說,女主人,它們還知道,不跟噼啪菲戈人成為朋友是會有厄運的。」

蒂凡尼看了看太陽。從日出到現在,才過去了幾個小時。

「我必須找到去那兒的路。」她說,「聽著,比中等身材的——」

「是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女主人。」這個小精怪耐心地說。

「對,對,謝謝你。羅伯在哪兒?大家都到哪兒去了?」

這個年幼的小精怪顯得有一點兒尷尬。

「他們在下面討論一點事情,女主人。」他說。

「可是,我們要去找我的弟弟,對不對?我就是這附近地區的凱爾達,對吧?」

「這裡面有一點點復——雜,女主人。他們在,在,討論你……」

「我有什麼好討論的?」

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看上去像是非常不願意站在這裡似的。

「嗯,他們討論……嗯……他們……」

蒂凡尼不再問下去了。這個小精怪已經臉紅了。因為他開始的時候是藍色的,現在已經變成了難看的紫色。「我要到下面的洞裡去。請你幫我在靴子上推一把,行嗎?」蒂凡尼問。

她從乾燥的土裡慢慢滑了下去,落地的時候,在下面的洞裡的菲戈人散開了。

等她的眼睛再次習慣了昏暗的光線後,她看到走廊上又擠滿了小精怪。有的正忙著清洗,還有很多小精怪,不知道什麼原因,在用油脂把他們的紅頭髮抹得光光的。他們全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好像他們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被當場抓住一樣。

「如果我們要跟蹤女王的話,就該走了。」她說。她低頭看著羅伯,他正在用半個胡桃殼做的水池洗臉。水從他已經編成了辮子的鬍子上滴下來。他長長的頭髮現在也編成了三根辮子。假如他突然轉身,他的辮子也許能把人抽死。

「哎呀,不錯。」他說,「不過我們還有一點小事情要處理,凱爾達。」他擺弄著手裡小小的洗臉毛巾,顯得很擔憂。

「哦?」蒂凡尼說。

「唔,你要不要喝杯茶?」羅伯·無名氏問,一個小精怪已經拿著一個大金盃,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這個杯子過去一定是給國王用的。

蒂凡尼接過了杯子。畢竟,她很渴了。她小口小口地抿著茶時,人群裡發出了一聲嘆息。事實上,茶的味道相當好。

「我們從睡在大路邊上的小販那兒偷了一包。」羅伯·無名氏說,「好東西,是嗎?」他用兩隻溼手拍了拍頭髮。

蒂凡尼的杯子往嘴唇上舉到一半時停住了。這些小精怪們也許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耳語聲有多大。

「哎呀,她有點太大了,別去得罪她了。」

「對,可是凱爾達一定要大才行,你知道,她要生好多小寶寶呢。」

「對,有道理,大女人才好,不過假如一個小夥子想和這個大女人親熱,他就要用粉筆留下印記,表明他昨天親熱過的地方。」

「她還有點小。」

「她還不需要生寶寶。也許每次不要太多,比如說,也許不超過十個。」

「天啊,弟兄們,你們在說什麼呀?反正她會選羅伯·無名氏的。你們都能看到這個什麼都不怕的人兩條可憐的小腿在打哆嗦呢!」

蒂凡尼生活在農場上。她絕不會相信寶寶是由白鸛送來的,或是在灌木叢下找到的,如果你生活在農場,你往往早就把事情弄清楚了,尤其是在半夜,一頭母牛生小牛遇到難產的時候。她曾經幫著接生羊羔,在羊難產的時候,她那雙小手是非常有用的。她知道捆在公羊胸上的一袋紅色白堊土的含義,目的就是讓你後來知道,那些後背被沾上了紅顏色的母羊在春天要當媽媽了。這是很讓人驚奇的,一個非常安靜的孩子,可以通過觀察來學習,其中包括大人認為在她那個年齡還不該知道的事情。

她的眼睛發現了菲奧,她在這個大廳的另一邊。她帶點擔憂的樣子微笑著。

「發生了什麼事,羅伯·無名氏?」她小心地對著下面說。

「啊,唔……這是部落的規則,你知道。」這個菲戈人說,他顯得很不自在,「你作為新的凱爾達,嗯,嗯,是的,我們一定要問你,不管我們感覺怎麼樣,我們都要問你嗯,嗯,嗯……」他很快地退到了後面。

「我不太明白。」蒂凡尼說。

「我們已經擦洗得很乾淨了,你知道。」羅伯·無名氏說,「有些男孩兒已經在露池裡洗過澡了,儘管只有在五月裡他們才會這麼做,鐵頭大楊甚至第一次把胳膊下面也洗了,傻伍萊已經為你採摘了一束美麗的鮮花……」

傻伍萊走上前來,他帶著興奮和得意的神情,把之前說到的花束舉到了空中。它們本來是一些漂亮的花,可是他不太知道花束該是什麼樣子和怎樣挑選花。花莖、葉子和落下來的花瓣從他的拳頭裡亂七八糟地伸了出來。

「非常漂亮。」蒂凡尼說,她又抿了一小口茶。

「好,好。」羅伯·無名氏說,他在腦門上擦了一把,「那麼,也許你願意告訴我們嗯,嗯,嗯……」

「他們想知道,你打算和他們當中的哪個人結婚。」菲奧大聲地說,「這是規定。你必須做出選擇,不然就得放棄當凱爾達。你必須選出你的男人,定下日子。」

「對。」羅伯·無名氏說,他沒有看蒂凡尼的眼睛。

蒂凡尼一動不動地舉著杯子,不過這只是因為她的肌肉突然動不了了。她在想:啊!這事不該發生在我身上!我不能——他不能——我們不應該——他們不會——這太荒唐了!快逃!

不過她已經意識到了黑暗中幾百張緊張的臉。你如何處理這件事會是相當重要的,她的「第二思維」說。他們全都在看著你。菲奧也想看看你會怎麼做。其實你不應該不喜歡一個比你矮四英尺的女孩,但你就是不喜歡。

「哦,這真是沒想到。」她說,她強迫自己露出微笑,「當然,十分榮幸。」

「對,對。」羅伯·無名氏看著地面說。

「可你們有那麼多的人,要做選擇真是太難了。」蒂凡尼繼續說,她仍然微笑著。而她的「第二思維」說:她對這件事兒也不高興!

「對,是這樣的。」羅伯·無名氏說。

「在我考慮的時候,我想呼吸點新鮮空氣。」蒂凡尼說,在她再次爬出土丘前,她都沒讓自己臉上的微笑消失。

她蹲下來,使勁地朝報春花的樹葉中間看著。「癩蛤蟆!」她叫道。

癩蛤蟆爬了出來,嘴裡還嚼著什麼東西:「嗯?」

「他們想和我結婚!」

「嗯嗚啊嗯?」

「你在吃什麼?」

癩蛤蟆把東西嚥了下去。「一條營養極為不良的鼻涕蟲。」他說。

「我說,他們想和我結婚!」

「還有呢?」

「還有?行了,快——快想想吧!」

「哦,對,是的,高度的問題。」癩蛤蟆說,「這似乎不太可能,不過你有五英尺,而他只有六英寸高——」

「別笑話我!我是凱爾達!」

「對,當然,這是關鍵,不是嗎。」癩蛤蟆說,「就他們而言,有這樣一個規定。新的凱爾達要跟她選出來的武士結婚,定居下來,生許許多多的菲戈人。拒絕的話會產生可怕的後果——」

「我絕不會跟一個菲戈人結婚!我決不能生幾百個小寶寶!告訴我該怎麼辦!」

「我?告訴凱爾達該怎麼辦?我不敢。」癩蛤蟆說,「而且我也不喜歡別人對我大喊大叫。你知道嗎,即使癩蛤蟆也有它們的自尊。」他又爬進到了樹葉裡面。

蒂凡尼深深地吸了口氣,準備大叫,但馬上閉上了嘴。

老凱爾達肯定知道這件事,她想。那麼……她肯定認為我能夠對付這件事兒。這只是一個規定,他們並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當中沒有人願意和她這樣的大女孩結婚,儘管他們當中沒人承認這一點。這只是一個規定。

肯定會有辦法的,應該有辦法。可她不得不接受一個丈夫,而且她不得不把日子定下來。他們是這樣對她說的。

她盯著荊棘樹看了一會兒。唔,她想。

她又滑到了下面的洞裡。

小精怪們正在緊張地等待著,每一張留下疤痕和長著鬍鬚的臉都在望著她。

「我接受你,羅伯。」她說。

羅伯的臉變成了一個恐怖的面具。她聽到他在用細小的聲音咕噥著:「啊,天啊!」

「不過,當然啦,日子是要由新娘來決定的,不是嗎?」蒂凡尼高興地說,「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對。」羅伯用顫抖的聲音說,「那是傳統,很對。」

「那麼我要說。」蒂凡尼深深地吸了口氣,「在這個世界的盡頭,有一個一英里高的巨大的岩石山。」她說,「每年,都有一隻小鳥飛到這塊岩石上,用它的鳥嘴在岩石上面擦來擦去。嗯,等到那隻小鳥把那座山磨成數量相等的沙粒……那一天我就會嫁給你,羅伯·無名氏·菲戈!」

羅伯的恐懼變成了絕對的驚慌,不過接著他猶豫了起來,然後慢慢地咧開嘴笑了。

「對,好主意。」他慢慢地說,「不用急急忙忙地做這些事情。」

「絕對不用。」蒂凡尼說。

「而且還要給我們時間列出客人的名單。」這個小精怪繼續說。

「說得對。」

「加上一些結婚禮服、大量的鮮花這樣的事情。」羅伯說,他這會兒顯得更高興了,「那種事情可能要花極長的一段時間,你知道。」

「哦,是的。」蒂凡尼說。

「可她實際上是不同意!」菲奧脫口而出,「這要花幾百萬年的時間才能讓那隻鳥去——」

「她說了同意!」羅伯·無名氏大叫道,「你們全都聽到她的話了,弟兄們!而且她也定了日子!這是規定!」

「關於那座山也不是問題。」傻伍萊說,手裡還舉著花。「你只要告訴我們它在哪兒,我一定讓它倒下來,我們能比小鳥快點——」

「一定要是小鳥!」羅伯·無名氏絕望地喊道,「行嗎?小鳥!不要再爭了!誰要是再爭誰就嚐嚐我的靴子的滋味!我們當中還要有人把小男孩從女王那裡偷回來!」他把劍拔出來,在空中揮舞著,「誰跟我去?」

這一招似乎管用了,噼啪菲戈人喜歡明確的目的。幾百把利劍和戰斧,還有傻伍萊手裡的一束破破爛爛的花伸向了空中,噼啪菲戈人的吶喊聲在洞穴裡迴盪。一群小精怪從正常狀態進入瘋狂的戰鬥狀態,這個階段所需的時間極為短暫,用最精確的鐘都沒有辦法測量出來。

不幸的是,因為小精怪們都太個人主義,他們都各喊各的,所以蒂凡尼只能在嘈雜聲中聽出來幾句話:

「他們能奪走我們的生命,但他們不能奪走我們的褲子!」

「就砰的一聲賭六便士!」

「你走大路,我拿著你的皮夾子!」

「可能只有一千人!」

「哎呀,你只要緊跟著就行了!」

……不過這些聲音漸漸匯聚成了能震動牆壁的一種怒吼聲:

「不要女王!不要國王!不要領主!不要主人!我們不願意再受愚弄了!」

這個聲音漸漸停息了,一朵塵霧從洞頂上落了下來,一切都安靜了。

「讓我們出發吧!」羅伯·無名氏喊。

和這個菲戈人一樣,其他的小精怪也從長廊上蜂擁而下,穿過地面,爬上斜坡,朝洞口走去。幾秒鐘的時間內,洞裡就空了,只剩下了吟遊詩人和菲奧。

「他們要去哪兒?」蒂凡尼問。

「哎呀,他們走了唄。」菲奧聳了聳肩說,「我只想留下來,照看爐火。有人應該表現得像個凱爾達的樣子。」她用憤怒的眼光看著蒂凡尼。

「我倒是希望你快點給自己找個部落,菲奧。」蒂凡尼和藹地說。這個小精怪對她沉著臉。

「他們要出去轉一轉,也許會打昏幾隻小兔子,也許會跌倒幾次。」威廉說,「等他們發現他們不知道該幹什麼的時候,他們會放鬆下來的。」

「他們總是像這樣跑出去嗎?」蒂凡尼問。

「哎呀,其實,羅伯不想談論太多關於結婚的事。」威廉說,他咧嘴笑著。

「是的,就這一點而言,我們有許多共同之處。」蒂凡尼說。

她從洞裡爬了出來,發現癩蛤蟆正在等著她。

「我都聽到了。」他說,「幹得不錯,非常聰明,非常有策略。」

蒂凡尼朝四周看了一下。到落日還有幾個小時,不過所有東西的影子已經很長了。

「我們最好走吧。」她說,她繫上圍裙,「你也過來吧,癩蛤蟆。」

「哦,我不太知道怎樣進去——」癩蛤蟆開始想往後退。可是對癩蛤蟆來說,後退不是件容易的事,於是蒂凡尼就把他抓起來,放進了圍裙口袋裡。

她朝著土丘和石頭的方向走去。我的弟弟永遠都不會長大的,她一邊從草地上走過去,一邊想。這位老太太就是這麼說的。這是如何起作用的呢?你永遠都長不大的地方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土丘越來越近了。她看到了威廉,還有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在她的身邊跑著,可是沒有其他噼啪菲戈人的蹤影。

她已經來到了那些土丘的中間。她姐姐曾經告訴過她,這下面埋著很多死去的國王,可是這從來沒有讓她害怕過。丘陵地上沒有任何東西會讓她害怕。

不過這兒很涼爽。她過去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尋找一個時間不相符的地方。不錯,這些土丘是很久以前的東西,這些古代的石頭也是,它們和這兒相符嗎?哦,是的,它們屬於過去,可是它們坐落在這些山丘上已經有幾千年了。它們在這兒變老,它們是這風景的一部分。

低垂的太陽把影子拉得很長。這正是白堊地洩露它秘密的時候。有些地方,當光線恰當的時候,你能看到古代戰場的邊界和車轍印。這些陰影表現出來的東西,在燦爛的「午光」下是無法看到的。

蒂凡尼造出了「午光」這個詞。

她無法看到蹄印。她在巨石牌坊的附近走來走去,巨石牌坊看上去有點像一個巨大的石頭門洞,不過,她從兩個方向穿過它們時,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這跟計劃不一致,應該有一扇魔法門。對這一點,她確信無疑。

她的耳朵裡又有了冒泡的感覺,這說明有人在演奏鼠笛。她朝四周看去,看到吟遊詩人威廉站在一塊倒塌的石頭上。他的腮幫子鼓鼓的,鼠笛的袋子也是鼓鼓的。

她朝他揮了揮手。「你能看到什麼嗎?」她喊。

威廉把管子從嘴裡拿出來,冒泡的聲音停止了。「哦,可以。」他說。

「這是去女王領地的方向嗎?」

「哦,對。」

「那麼,你能告訴我嗎?」

「我不需要告訴一個凱爾達。」威廉說,「一個凱爾達自己能看到清楚的方向。」

「可你能告訴我的!」

「對,你也能說‘請’的。」威廉說,「我已經九十六歲了,我不是你玩具屋裡的玩具娃娃。你奶奶是個很好的女人,可我不會聽從一個小黃毛丫頭的命令的。」

蒂凡尼愣了一下,然後把癩蛤蟆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

「黃毛丫頭?」她說。

「它是指非常小的東西。」癩蛤蟆說,「相信我。」

「他叫我小——!」

「我的內心是很大的!」威廉說,「要是一個巨人小女孩踩著重重的腳步走來走去,對別人發號施令,我敢說你的日子是不會快樂的!」

「老凱爾達也對別人發號施令啊!」蒂凡尼說。

「對,因為她贏得了尊敬!」吟遊詩人的聲音彷彿在石頭之間迴響。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蒂凡尼帶著哭腔說。

威廉用眼睛瞪著她。「哎呀,好吧,到目前為止,你做得還不算太差。」他說,他的語氣已經好多了,「你把羅伯從婚姻中解救出來,並且沒有破壞規則,你是一個會玩花招的小姑娘,我來告訴你吧。只要你慢慢來,你會找到那個方向。只是不要跺腳,不要覺著整個世界都聽從你的命令。你知道嗎,你現在所做的,就像是大喊大叫地要糖果。好好用你的眼睛,好好用你的頭腦。」

他又把管子放回到嘴裡,他鼓著腮幫子,直到那個皮口袋又鼓起來,蒂凡尼的耳朵裡又有了冒泡的感覺。

「你說怎麼辦,癩蛤蟆?」蒂凡尼說,她看著圍裙的口袋裡面。

「恐怕,這要取決於你自己。」癩蛤蟆說,「不管我過去是什麼人,我都不太知道怎樣去找一扇看不見的門。我要說的是,我對被迫捲進來而感到怨恨。」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沒有我該說的魔法語言?」

「我不知道,有沒有你該說的魔法語言?」癩蛤蟆說著翻了個身。

蒂凡尼發覺噼啪菲戈人又出現了。他們有一個非常煩人的習慣,每當他們想要什麼的時候,他們總是表現得極為安靜。

哦,不,她想。他們以為我知道該怎麼辦!這不公平。我從來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我連女巫學校都沒有上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入口肯定就在這兒的什麼地方,肯定有什麼我不知道,但他們知道的線索!

他們在觀察我,看我是否夠格。我做乳酪很在行,僅此而已。可是跟女巫有關的事情……

她把癩蛤蟆放回到了圍裙的口袋裡,掂了掂《羊類疾病》這本書的重量。

她把書拿出來的時候,她聽到聚集在一起的小精怪中發出了嘆息聲。

他們認為字是有魔力的……

她信手開啟了書,然後皺起了眉頭。

「栓塞。」她大聲地說。她身邊的小精怪們點著頭,用胳膊肘相互推來推去。

「栓塞是一歲小羊的一種顫抖病。」她念道,「它能導致發炎。如果不及時治療,它會導致更嚴重的中風症狀。推薦治療的方法是,每日用一次松節油,直到羊不再出現顫抖,即可停止使用。」

她大膽抬頭看了一下。菲戈人從每一塊石頭、每一個土丘那兒望著她。他們露出了欽佩的表情。

不管怎樣,《羊類疾病》書裡的單詞對魔法門起不了作用。

「瘙癢症。」蒂凡尼念道。周圍有一種預期的反響。

「瘙癢是一種皮膚易剝落的皮膚病,尤其是在脊背部的周圍。松節油是一種有效的藥品——」

就在這時,她從眼角看到了一隻玩具熊。

它非常小,而且那種紅顏色是自然界裡沒有的。蒂凡尼知道它是什麼東西了——溫特沃斯喜愛的玩具熊糖果。它們有一股類似膠和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而且是由百分之百的人工新增劑製成的。

「啊。」她大聲說,「我弟弟肯定被帶到過這兒……」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騷動。

她朝前走去,一邊大聲地念著家畜的鼻咽炎和暈倒病,一邊注視著地上。又有一個玩具熊的糖果出現了,這一次是綠色的,落在草地上很難被看到。

很不錯,蒂凡尼想。

沒走多遠就有一個三塊石頭搭起來的拱門:兩塊大石頭的頂上橫跨著另一塊石頭。她以前也穿過拱門,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不過她想,也不應該發生什麼事情。你不可能把進入你們世界的出入口留著,讓什麼人都能走進來,那樣的話,人們無意中就可以走進走出。你肯定就會知道那兒有個出入口。

或許那就是唯一能起作用的辦法。

好。那麼就當我相信這是一個入口好了。

她從拱門走了進去,看到了驚人的景象:綠色的草地,落日周圍的藍色天空變成了粉紅色,飄蕩著的幾朵小小白雲,這兒的一切都呈現出溫暖的蜜色。像這樣的景色太讓人驚奇了。其實,蒂凡尼一生中幾乎每天都看到這樣的景色,但這並沒有使這奇幻的景色遜色。其實,你並不需要透過任何一種石頭拱門去看這樣的景色。實際上你隨便站在什麼地方都可以看到它。

除非……

……有什麼事情不對頭。蒂凡尼穿過拱門好幾次,還是沒有把握。她把手伸直了,想測量出太陽離地平線的高度。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一隻鳥。這是一隻燕子,正在捕捉蒼蠅,它一個猛撲飛到了石頭的後面。

這個結果是……奇怪的,幾乎讓人心煩意亂。它從石頭後面飛過去,而她覺得她的眼睛在隨著撲飛的燕子移動……可是燕子遲遲沒有從石頭後面飛出來。應該只要片刻的工夫,燕子就會出現,可是它沒有出現。

接著燕子穿過了那道豁口,有那麼片刻的工夫燕子同時出現在另一塊石頭的兩邊。

明白了這一點,蒂凡尼覺得她的眼珠子都被拽出來了,轉來轉去。

尋找一個時間不相符的地方……

「透過那道豁口看到的世界,至少比這兒的時間慢一秒鐘。」她說,她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肯定,「我想——我知道這就是入口。」

噼啪菲戈人的人群裡響起了高叫聲和鼓掌聲,他們蜂擁著穿過草地,向她跑來。

「這太了不起了,書上的東西你全都認得!」羅伯說,「我連一個字都不懂!」

「對,假如你都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兒,它肯定是一種力量強大的語言!」另一個小精怪說。

「你肯定具備成為一個凱爾達的素質,女主人。」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說。

「對!」傻伍萊說,「這太不一般了,你一眼就認出了有糖果的那條路,而且不露聲色!我們還以為你看不到那顆綠色的糖果呢!」

其餘的小精怪們停止了歡呼,全都瞪著他。

「我說什麼啦?我說什麼啦?」他說。

蒂凡尼癱軟下來。「你們全都知道那條路,對不對?」她問。

「哦,對。」羅伯·無名氏說,「我們知道這種事情。你知道,我們過去在女王的領地裡生活過,但我們反抗她邪惡的統治——」

「是這樣的,後來因為我們一直喝酒、偷竊和打架,她就把我們攆走了。」傻伍萊說。

「根本不是這樣的!」羅伯·無名氏吼道。

「你們全都在等著,看我能不能找到那條路,對吧?」蒂凡尼說,免得他們打起來。

「對。你做得很好,小姑娘。」

蒂凡尼搖了搖頭。「不,我做得不好。」她說,「我並沒有使用真正的魔法,我不知道如何使用。我只是看著東西,想出來的。其實,這是作弊。」

小精怪們面面相覷。

「啊,不過。」羅伯·無名氏說,「什麼是魔法,嗯?就是揮舞著一根棍子,說幾個魔法詞語。這有什麼聰明的,嗯?可是看著東西,就能想出來,這才是真正的本事。」

「對,確實如此。」吟遊詩人威廉說,這讓蒂凡尼感到驚訝,「你用了你的眼睛和你的頭腦。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巫婆應有的表現。魔法只是用來做宣傳的。」

「哦。」蒂凡尼說,她振作了起來,「真的嗎?哦,那麼……各位,我們的門就在這兒了!」

「對。」羅伯·無名氏說,「現在就把路指給我們看吧。」

蒂凡尼猶豫了一下,然後想:我能感覺到我自己的想法。我在看著我的思路。我是怎麼想的?我在想:我以前也走過這個拱門,可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

可我過去沒有看過,我也沒有想過,所以不算。

透過這個拱門,我看到的世界其實不是真的。它只是看上去像真的。它是那種……魔法畫,擺在這兒假扮入口。如果你不注意的話,那麼,你從這個入口走進走出,你根本就不會意識到。

啊……

她從拱門走了過去,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噼啪菲戈人嚴肅地看著她。

好吧,她想。我還是被耍了,難道不是嗎?

她站在那些石頭的前面,朝兩邊張開手臂,然後閉上了眼睛。她非常緩慢地朝前走去……

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但她沒有睜開眼睛,直到她再也摸不到石頭為止。這時她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幅黑色和白色的風景。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的其他小說

碟形世界6:實習女巫和王冠》《碟形世界5:實習女巫和午夜之袍》《碟形世界:貓和少年魔笛手》《碟形世界:魔法的顏色》《碟形世界4:實習女巫和冬神》《碟形世界3:實習女巫和空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