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閃亮、閃爍、閃耀……
攪制黃油的時間很長,在這過程中蒂凡尼想到了好多的詞。「擬聲詞」,她在字典裡找到了這個詞,它是指一個單詞的發音與它所描述的東西發出的聲音相似,比如說「布穀鳥」。不過她想,肯定有這樣的單詞,指的是這個單詞的發音與這個東西可能發出的聲音相似,如果這個東西能發聲音的話,哪怕它實際上發不出聲音,不過只要它有聲音,就應該有這樣的單詞。
例如,閃光。當光線反射到遠處的窗戶上時,如果光線能發聲音,它就應該發「閃閃發光」這樣的聲音。例如金屬箔的光線,當所有小小的閃閃發光湊在一起時,就應該發出「閃閃發光閃閃發光」的聲音來。「閃耀」是一種乾淨、光滑的聲音,產生於整天都會發亮的東西的表面。而「閃亮」是一種柔軟的、滑溜溜的聲音,產生於富貴和含油的東西。
小小的洞穴裡同時包含了所有這一切。洞裡面只有一支蠟燭,聞上去有股羊脂的味道,可是金盤和金盃全都在蠟燭搖曳的光線下閃耀、閃亮、閃光和閃爍,被這個小小的火焰照亮的整個空氣中,聞上去甚至有股昂貴的味道。
黃金把凱爾達的床包圍了起來,她靠著一堆枕頭坐在床上。她要比那個女的小精怪胖很多,很多。她看上去就像是由一個個又溼又軟的栗色麵糰堆起來的人。
蒂凡尼慢慢爬進來的時候,她一直閉著眼睛,不過蒂凡尼一停下來,她的眼睛就立刻睜開了。這是蒂凡尼所見過的目光最銳利的眼睛,比蒂克小姐的目光還要銳利很多。
「這麼說……你就是薩拉·阿奇的小女孩了?」凱爾達問。
「是的。我就是,沒錯。」蒂凡尼說,趴在地上的感覺不是很舒服,「那你就是凱爾達了?」
「沒錯,我就是。」凱爾達說,她笑起來的時候,圓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蒂凡尼,唔,凱爾達。」菲奧已經從洞穴的其他地方冒了出來,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帶著非難的表情,專注地看著蒂凡尼。
「好名字。在我們的語言裡,你應該是叫蒂-凡-索恩,意思是波濤下的大地。」凱爾達說。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像「蒂法恩」。
「我想沒人打算叫——」
「哎呀,別人打算怎麼做和它實際上做的是兩碼事。」凱爾達說。她的小眼睛閃閃發亮:「你的小弟弟……很安全,孩子。可以這樣說,他現在所在的地方,要比他待過的任何地方都安全。凡人的疾病碰不到他,女王不會傷害他頭上的一根頭髮,不過那兒是邪惡之地。把我扶起來,姑娘。」
菲奧立刻跳起來,幫著凱爾達從她的靠墊上費力地坐了起來。
「我說到哪兒啦?」凱爾達繼續說,「啊,小男孩。對,可以這樣說,他在那兒,在女王自己的領地裡生活得很好。不過我猜想,會有一位傷心的媽媽吧?」
「還有他爸爸,也是。」蒂凡尼說。
「還有他的小姐姐吧?」凱爾達說。
蒂凡尼覺得「是的,當然」這樣的話,自動地跑到了她的舌頭上來。她也知道,再多說話會是非常愚蠢的。這個小老婦人的黑眼睛,已經看透了她的心思。
「對,你是個天生的巫婆,果然不錯。」凱爾達說,她一直盯著蒂凡尼,「你已經守住你心裡的一點點東西,對吧?這一點點東西注視著你剩下的東西。這就是你具有的‘第一視力和第二思維’的特質,這是給你的一個小禮物和大災難。你能看到和聽到別人無法看到和聽到的東西,這個世界把它的秘密向你公開了,不過你一直都像那種在聚會上躲在角落裡喝酒,不和大家在一起的人。在你心裡的一點點東西,不會融化和流動。你是薩拉·阿奇的後代,果然不錯,男孩們找對了人。」
蒂凡尼不知道說什麼好,於是她什麼也沒說。凱爾達眨巴著眼睛,看著她,直到把蒂凡尼看得彆扭起來。
「女王為什麼要帶走我弟弟?」她終於問,「她為什麼要追我?」
「你認為是她嗎?」
「唔,是的,實際上也是!我的意思是,詹妮可能是個偶然,可是騎馬的人呢?獵狗呢?還有帶走溫特沃斯這件事兒呢?」
「她把一門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凱爾達說,「當她這麼做的時候,她那個世界裡的一些東西就會進入到這個世界裡來。也許她只是想考驗你。」
「考驗我?」
「看看你有多棒。你現在是一個巫婆,一個守衛著邊界和大門的女巫。你的奶奶也是,儘管她從來不把自己看作一個女巫。到目前為止我也是,我要把責任移交給你。如果她想要這塊土地的話,她就一定要戰勝你。你具有‘第一視力和第二思維’的特質,就像你的奶奶。在大塊頭的人裡面,這種人是很稀少的。」
「你說的不是那種洞察力吧?」蒂凡尼提出了疑問,「比如那種能看見幽靈之類東西的人?」
「哎呀,不,那是典型的大塊頭的看法。‘第一視力’的意思是,你能看到確實存在的東西,但看不到你的頭腦告訴你那兒應該有的東西。你看到了詹妮,你看到了無頭的騎馬人,你看到它們就像看到真實的東西一樣。而洞察力是遲鈍的視力,它只能看到你期望看到的東西。大多數的大塊頭都有那種視力。聽我說,現在我發現,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你認為這裡是唯一的世界嗎?這對羊,對不睜開眼睛的凡人來講,那是個好想法,事實上,有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的世界。懂了嗎?它們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像你的皮膚一樣親密。它們無處不在,有一些門,你們中有人能看到,有人看不到,蒂凡尼。這些門可能是在山丘上,或是一棵樹上,或是一塊石頭上,或是在一條路的轉彎處,甚至可能是你頭腦裡的想法,不過它們確實存在,就在你的周圍。你一定要學會看到它們,因為你行走在這些門當中,卻不知道它們的存在。有一些門……是很惡毒的。」
凱爾達盯著蒂凡尼看了一會兒,接著繼續說:「你問為什麼女王要帶走你弟弟嗎?女王喜歡孩子,她自己沒有孩子,她溺愛他們。這個小男孩想要什麼,她就會給他什麼,只要他想要。」
「他只想要糖果!」蒂凡尼說。
「是那樣嗎?那你就給他糖果嗎?」凱爾達問,好像她已經看透蒂凡尼的心思,「可他需要的是愛,是關心,是教導,是別人有時要對他說‘不’這種理所當然的話。他需要被養育成一個強壯的人。從女王那兒,他是得不到這些的。他只會得到糖果,永遠。」
蒂凡尼真希望凱爾達別再用那樣的眼光看著她。
「不過我明白,他有一個願意承受任何痛苦,要把他帶回來的姐姐。」這個小老婦人說,她的目光從蒂凡尼身上挪開了,「這個小男孩多幸運啊,真有福氣。你知道如何變得強大嗎?」
「是的,我想我知道。」
「很好。你不知道如何變弱吧?你能在大風面前低頭嗎?你能在暴風雨中彎腰嗎?」凱爾達又露出了微笑,「不,你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小鳥總是想從鳥巢裡跳出來,看看自己能不能飛。不管怎麼說,你具有薩拉·阿奇的氣質,一旦她決定要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我怎麼說也改變不了她。你還不是一個成人,這不是一件壞事,因為作為一個孩子要去哪兒都容易一些,對成人來說就難了。」
「女王的世界嗎?」蒂凡尼冒昧地問,她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對。我現在就能感覺到它,它像一片霧一樣在這個世界的對面,像鏡子的另一面一樣遙遠。我變得越來越虛弱了,蒂凡尼,我無法保衛這個地方了。就這麼講定了,孩子。我指給你女王的方向,作為回報,你接替凱爾達這個位子。」
菲奧和蒂凡尼一樣感到吃驚。她猛地抬起頭,大張著嘴,不過凱爾達已經舉起了一隻佈滿皺紋的手。
「等到你成為凱爾達的時候,我的小姑娘,你就會期望別人聽從你的命令了。所以,不要和我爭辯了。這是我的提議,蒂凡尼。你不會得到比這更好的了。」
「可是她不能——」菲奧剛要說。
「她不能嗎?」凱爾達問。
「她不是個小精怪,母親大人!」
「她在很大程度上都算是小精怪。」凱爾達說,「別發愁,蒂凡尼。不會太久的,我只需要你照看事務一小會兒的時間。像你奶奶那樣照看這片土地,照看我的男孩們。等到你的小弟弟回到家裡,哈密什就會飛到群山的上空,讓大家知道,白堊地山丘的菲戈部落需要凱爾達。我們在這兒已經有了一塊好地方,女孩子們就會蜂擁而來的。你想說什麼?」
「她不懂我們的習俗!」菲奧抗議,「你疲勞過度了,母親大人!」
「對,我是很疲勞。」凱爾達說,「不過女兒不能管理她母親的部落,你是知道的。你是一個孝順的姑娘,菲奧,不過也到了你挑選保鏢,出去尋找你自己的部落的時候了。你不能留在這兒。」凱爾達又抬頭看著蒂凡尼,「好嗎,蒂凡尼?」她豎起了只有火柴頭大小的拇指,等待著。
「我該怎麼做?」蒂凡尼問。
「思考。」凱爾達說,她還豎著拇指,「我的男孩們都是很好的男孩。他們當中沒有勇士,可是他們認為他們的頭腦就是最有用的武器。這些男孩很合適你。你知道吧,我們的小精怪和你們那些大塊頭是不一樣的。你還有幾個姐姐吧?菲奧一個也沒有。她是我唯一的女兒。一個凱爾達在她一生中只能有幸得到一個女兒,可是她會有數以千計的兒子。」
「他們都是你的兒子嗎?」蒂凡尼問,她都驚呆了。
「哦,對。」凱爾達微笑著說,「除了少數幾個是我的兄弟,當我成為凱爾達的時候,他們跟隨我到這兒的。哦,別那麼一副吃驚的樣子。這些小孩子在他們出生的時候,真的很小,像豆莢裡的豌豆一樣。他們長得太快了。」她嘆了口氣,「不過有時候我在想,我所有的智力都留給了我的女兒。他們是很好的男孩,但他們不是很好的思考者。你要幫助他們。」
「母親大人,她無法履行凱爾達的職責!」菲奧抗議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行,把原因講給我聽聽。」蒂凡尼說。
「哦,你不知道吧?」菲奧厲聲說,「好吧,那會變得非常有意思!」
「我想起來薩拉·阿奇說到過你。」凱爾達說,「她說你是個奇怪的小東西,總是在觀察,總是在聽。她說你的腦子裡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單詞,卻從來不大聲地說出來。她不知道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你還需要時間來證明,對嗎?」
蒂凡尼察覺到菲奧在瞪著她,也許正是因為菲奧在瞪著她,所以她舔了舔自己的拇指,輕輕地把它按在凱爾達細小的拇指上。
「就這麼定了。」凱爾達說。她突然向後躺去,就像突然縮掉了一樣。現在她臉上的皺紋更多了:「千萬不要讓別人說,我丟下我的兒子們,沒有凱爾達去照看他們。」她咕噥著,「現在我可以回到過去的世界裡去了。菲奧,從現在起,蒂凡尼就是凱爾達了。在她的家裡,你要照她說的去做。」
菲奧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蒂凡尼看得出來,她很生氣。
凱爾達已經癱倒了。她示意蒂凡尼靠近些,然後用虛弱的聲音說:「聽著,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現在你已經答應了我的要求。聽著,去找……一個時間不相符的地方。有路去那兒的,它會向你顯露出來的。把他帶回來,減輕你可憐的媽媽的痛苦,也許還有你自己的頭腦——」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了,菲奧趕忙朝她的床靠過去。
凱爾達吸了吸鼻子。
她睜開了一隻眼睛。
「不太肯定。」她用含糊的聲音對菲奧說,「我是不是聞到你身上有一點‘羊專用搽劑’的味道,凱爾達?」
蒂凡尼一時摸不著頭腦,接著說:「哦,你是說我吧?哦。是的,嗯……這兒……」
凱爾達掙扎著又坐了起來。「這是人類做出來的最好的東西。」她說,「我只要一大滴,菲奧。」
「它會讓你有男子漢的體魄。」蒂凡尼警告說。
「哎呀,不錯,為了得到一滴薩拉·阿奇的‘羊專用搽劑’,我願意去冒這樣的險。」老凱爾達說。她從菲奧手裡接過了一個頂針大小的皮杯子,把它舉起來。
「我想,這對你不會有好處的,母親大人。」菲奧說。
「這種時候,讓我享受一下吧。」凱爾達說,「在我走之前給我一滴,好嗎,蒂凡尼凱爾達。」
蒂凡尼稍稍地傾斜著瓶子。凱爾達急躁地搖晃著杯子。
「我想要一大滴,凱爾達。」她說,「一個凱爾達應具有一顆慷慨之心。」
她得到的這一滴,對大口飲來說太小,對小口抿來說又太大。
「對,從上次嘗這個東西到現在,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她說,「過去你奶奶和我,在寒冷的夜晚,在爐火的前面,常抿上一兩口……」
蒂凡尼在她的頭腦裡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幕,阿奇奶奶和這個胖胖的小女人,在輪式小屋裡,圍坐在大肚子暖爐的邊上,而羊就在星光下啃著草……
「啊,你能看到它。」老凱爾達說,「我能感覺到你的眼睛在盯著我。這就是‘第一視力’的作用。」她放下了杯子,「菲奧,去把羅伯·無名氏和遊吟詩人威廉叫來。」
「這個大塊頭擋住了洞口。」菲奧繃著臉說。
「我敢說有讓你擠得出去的地方。」老凱爾達用平靜的聲音說,不過這聲音聽上去讓人覺得,假如不照她說的去做,緊接著就會有一場風暴。
菲奧用冒著怒火的眼睛瞥了蒂凡尼一眼,然後擠了過去。
「你瞭解養蜂的人吧?」凱爾達問。蒂凡尼點了點頭之後,這個小老婦人繼續往下說,「那就知道我們為什麼不能有許多女兒了。一個蜂巢裡有兩個蜂王是不可能不打架的。菲奧必須選出一些人來,帶領他們去尋找一個需要凱爾達的部落。這就是我們的習俗。她以為有別的辦法,因為女孩子常會這麼想,對她小心一點兒。」
蒂凡尼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邊經過時,羅伯和那位吟遊詩人已經走進了房間。周圍響起了更多的沙沙聲和低語聲。一群非正式的聽眾聚集在外面。
等一切都稍稍安靜了以後,老凱爾達說:「對於一個部落來說,要是失去凱爾達的保護長達一個小時,那將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所以蒂凡尼將成為你們的凱爾達直到一位新的凱爾達被請來……」
蒂凡尼的旁邊和身後響起了竊竊私語聲。老凱爾達注視著吟遊詩人威廉。
「這樣的事情以前有過,我說得對嗎?」她問。
「對,詩歌裡提到過的有兩次。」威廉皺著眉頭補充道,「如果你把女王的那一次也包括進去,你也可以說三次——」
他的聲音被蒂凡尼身後陡然升高的叫喊聲淹沒了。
「不要女王!不要國王!不要領主!不要主人!我們不願意再受愚弄了!」
老凱爾達抬起了一隻手。「蒂凡尼是阿奇奶奶的崽子。」她說,「你們全都知道她。」
「對,你們看到過這個小巫婆瞪著無頭騎馬人沒有眼睛的眼睛。」羅伯·無名氏說,「不是什麼人能做到的!」
「我作為你們的凱爾達已經有七十年了,而我的話是不能違反的。」老凱爾達說,「就這樣選定了。我還要告訴你們,你們要幫助她把她的小弟弟偷回來。這是我賦予你們的使命,為了紀念我和薩拉·阿奇。」
她又靠在了床上,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補充道:「現在請吟遊詩人演奏《美麗之花》吧,希望能在過去的世界裡,再見到你們大家。對蒂凡尼,我要說,多加小心。」凱爾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有些地方,故事是真實的。詩歌也是真實的……」
老凱爾達不作聲了。吟遊詩人威廉把鼠笛的袋子吹鼓了,然後對著一根管子吹了起來。聲音太刺耳了,蒂凡尼覺得耳朵噗噗地響,什麼都聽不到了。
過了一會兒,菲奧俯身在床上看著她母親,然後開始哭了起來。
羅伯·無名氏轉過身來,看著蒂凡尼,他的眼睛裡滾下了淚水。「我可不可以請你去外面的大房間,凱爾達?」他輕聲問,「我們有事情要辦,你知道這是怎麼……」
蒂凡尼帶著非常憂慮的心情點了點頭,她感覺到小精怪們紛紛給她讓開了路,她退回到了外面的房間裡。她找了一個角落,那地方似乎不會妨礙到別人,於是她坐下來,背靠在牆上。
她以為會聽到許多人「嗚,嗚,嗚」的哭聲,但凱爾達的死似乎是件太過嚴肅的事情。有些菲戈人在哭,而有些只是茫然地瞪大眼睛,訊息傳出去以後,大廳裡一排排的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可憐的、默默的啜泣聲……
……這些山丘在阿奇奶奶去世的那一天一直沉默著。
每天都有人上山,帶去新鮮的麵包和牛奶,還有給狗吃的殘羹剩飯,其實人們並不需要每天這麼做,不過蒂凡尼聽到過她父母親的談話,她爸爸說:「現在我們應該密切照管媽媽了。」
今天輪到蒂凡尼送東西,不過她從來沒覺得這是件討厭的雜活。她喜歡這段行程。
可是她沒有注意到周圍的寂靜。這已經不再是許多細小聲音的寂靜了,而是圍繞著小屋周圍的安靜。
她已經知道了,在她從敞開的門走進去,發現奶奶躺在窄窄的床上之前就知道了。
她已經感到渾身冰涼了。不過還是有一種聲音——聽上去像是一種很細、很尖的音樂聲。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她自己的聲音。這個聲音說:太晚了,哭也沒有用了,沒有時間說話了,還有事情要辦……
接著……她餵了狗,它們正在耐心地等待著早餐。要是它們做些動感情的事,比如嗚咽或舔奶奶的臉,也許還有用,但是它們沒有。蒂凡尼甚至在腦子裡還聽到這樣的聲音:不要流淚,不要哭泣。不要為阿奇奶奶哭泣。
現在,在她的頭腦裡,她觀察著弱小的蒂凡尼,像個小木偶一樣地圍著小屋轉……
她已經把小屋收拾乾淨了。小屋裡除了床和爐子,沒有太多的東西。小屋裡有一個裝衣服的袋子,一個大水桶和食品箱,這些就是奶奶的全部家當了。哦,到處都是跟羊有關的東西——瓶瓶罐罐、口袋、刀子和剪羊毛的大剪刀——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表明有一個人曾經生活在這裡,除非你把幾百張釘在牆上的,藍色和黃色的快樂水手牌包裝紙算上。
她從牆上揭下一張包裝紙——它現在還壓在她床墊的下面——這讓她想起來一個故事。
要讓阿奇奶奶說上超過一個句子的話,是很不尋常的。她講的話都像值錢似的。不過有一天,她帶著食物到山上的小屋去時,奶奶給他講了個故事,一個很短的故事。她沒有拆開菸草的包裝紙,而是看著包裝,接著用她常有的略微困惑的表情,看著蒂凡尼,然後說:「我已經看過上千個這樣的東西了,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船。」
當然,蒂凡尼跑過去看了這個商標,她也沒有看到船,最多隻能看到裸體的女人。
「這是因為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奶奶說,「他用一條船去追捕大白鯨——一種鹽海里的魚。他總是滿世界地跑,去追大白鯨。大白鯨叫作莫佩,是一隻大得像白堊地懸崖的動物,我是在書上看到的。」
「他為什麼要追它?」蒂凡尼問。
「為了抓到它。」奶奶說,「可他永遠也抓不到它,原因就是,這個世界像盤子一樣是圓的,所以海也是圓的,這樣他們就互相追趕,這就像是他在自己追自己。你永遠都不要想著到海里去,吉格特。那種地方會發生可怕的事情,人人都這樣說。你就留在這裡,這裡的山丘在你的骨頭裡。」
這就是那個故事。這是極為少數的幾次之一,阿奇奶奶和蒂凡尼說的話跟羊沒有關係。這是唯一的一次,奶奶承認了在白堊地之外還有一個世界。蒂凡尼過去經常夢到快樂水手駕著他的船,追趕鯨魚。也有的時候夢到鯨魚追趕她,不過快樂水手總是駕著他威力強大的船,及時趕到,他們的追逐又開始了。
有的時候她在夢裡跑向燈塔,就在要推開門的時候醒了過來。她沒見過大海,不過有位鄰居的牆上掛著一幅舊畫,畫上有許多人緊緊地抓著木筏子,木筏子在一個看上去波濤洶湧的大湖裡。她一直沒能看到燈塔。
蒂凡尼坐在窄窄的床邊,想到了阿奇奶奶的事,想到了還是小女孩的薩拉·格力塞爾非常仔細地在書上畫著花,想到了世界失去了它的中心。
她懷念著那種安靜。現在的這種安靜和以前是不一樣的。奶奶的安靜很溫暖,一直走進了你的心裡。阿奇奶奶有時會不記得孩子和羊羔之間的差別,但在她的安靜中,你是受歡迎並且有歸屬感的。你不得不使自己也安靜下來。
蒂凡尼真希望她有機會為牧羊女的事道歉。
然後她走回家,把阿奇奶奶去世的事告訴了大家。那時她才七歲,那是世界的末日。
有人禮貌地拍了一下她的靴子。她睜開眼睛,看到了癩蛤蟆。他嘴裡銜著一塊小石頭。他把它吐了出來。
「對不起。」他說,「我本來都是用胳膊的,但我們是非常潮溼的物種。」
「我該怎麼辦?」蒂凡尼說。
「唔,如果你的頭在這麼低的屋頂碰一下,你肯定會被要求索賠的。」癩蛤蟆說,「嗯……我剛才是這樣說的嗎?」
「是的,我希望你但願自己沒有說過。」蒂凡尼說,「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癩蛤蟆呻吟道,「對不起,我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的意思是,這些小精怪現在想讓我幹什麼?」
「哦,我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兒。」癩蛤蟆說,「你是凱爾達,你說的話就要被執行的。」
「為什麼菲奧就不能成為凱爾達?她是一個小精怪啊!」
「她在這兒沒法幫助你。」癩蛤蟆說。
「我能為你效勞嗎?」一個聲音在蒂凡尼的耳邊說。
她把頭扭過去,看到吟遊詩人威廉在洞穴邊上的一條長廊裡。
離得這麼近,他看上去和其他的菲戈人顯然不同。他的頭髮很整潔,被編成了一條辮子。他的身上也沒有那麼多的刺青。他講話也與眾不同,比其他菲戈人更清楚、更慢,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擊鼓聲。
「啊,是的。」蒂凡尼說,「菲奧為什麼不能成為這裡的凱爾達?」
威廉點了點頭。「問得好。」他禮貌地說,「可是,你知道,一個凱爾達不能和她的兄弟結婚。她必須到一個新的部落去,和那兒的一個武士結婚。」
「既然這樣,為什麼武士不能到這兒來呢?」
「因為這兒的菲戈人不熟悉他。他們不會尊重他。」威廉說「尊重」這個詞兒時,聽上去像雪崩一樣。
「哦。那麼……女王是怎麼一回事呢?你剛要往下說,他們就阻止你了。」
威廉顯得有些尷尬:「我覺得我不能告訴你那些——」
「我現在是臨時的凱爾達。」蒂凡尼生硬地說。
「對。唔……有一段時間我們生活在女王的世界裡,在她變得如此冷酷之前,一直為她效力。可是她欺騙了我們,於是我們造反了。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她不喜歡我們。這就是我要說的全部。」威廉補充說。
蒂凡尼看著菲戈人在凱爾達的房間裡進進出出。那兒一定有什麼事情。
「他們要把她埋在這個土丘的另一塊地方。」威廉不等問就主動說,「和這個部落的其他凱爾達埋在一起。」
「我以為他們會更……吵鬧一些。」蒂凡尼說。
「她是他們的母親。」威廉說,「他們不願意大喊大叫。話都在他們的心裡。最後我們要為她守靈,幫助她回到生者的土地上去,這個過程肯定會很吵鬧,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要隨著《律師中間的魔鬼》的曲調,跳五百一十二個里爾舞,還要吃吃喝喝,我敢說,我的外甥們會為一隻羊的大小而頭痛的。」這個老菲戈人短暫地微笑了一下,「不過,直到現在,每一個菲戈人都在默默地紀念她。我們的悼念與你們不同,你知道。我們把對她們的悼念留在後面。」
「她也是你的母親嗎?」蒂凡尼輕聲問。
「不,她是我的姐姐。當一個凱爾達去新的部落時,她要帶上她的幾個兄弟,她沒有告訴你嗎?獨自一人身處一群陌生人當中,一顆心無法承受太多的東西。」這個菲戈人嘆了口氣,「當然,用不了多久,在凱爾達結婚之後,這個部落裡擠滿了她的兒子,她就不再孤單了。」
「你也肯定不孤單了。」蒂凡尼說。
「你真是個聰明的人,我同意你說的。」威廉說,「我是最晚到這兒來的人。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了,我要設法得到下一個凱爾達的准許,回到山裡我自己的人中間去。這兒是一個富饒的地區,這兒是一個我的外甥們擁有的美好部落,可我還是願意死在長滿了歐石楠的我的出生地。請原諒,凱爾達……」
他走掉了,消失在土丘的陰影裡。
蒂凡尼突然想回家了。也許是因為威廉的傷感,不過她現在覺得自己被關在了土丘裡。
「我要離開這裡。」她咕噥著說。
「好主意。」癩蛤蟆說,「但首先,你一定要找到那個時間不相符的地方。」
「可我怎麼才能找到呢?」蒂凡尼帶著哭腔說,「你根本就看不見時間。」
她已經把兩隻胳膊從入口處伸出去,趴在上面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農舍裡有一個又大又舊的鐘,上面的時間每星期調一次。也就是說,當她爸爸要去克里爾·斯普林斯市場的時候,他就記下市場上大鐘的指標位置,等他回到家後,他便把自家鐘上的指標撥到相同的位置上。這樣做只是為了炫耀,大家都靠太陽來判斷時間,太陽是不會出錯的。
現在蒂凡尼就躺在老荊棘樹叢的樹幹之間,樹葉在微風中不斷地發出沙沙的聲響。在無邊無際的草地上,土丘就像是一個小島;在荊棘樹根的隱蔽處,還生長著剛開的報春花,甚至還有鋸齒狀的毛地黃。她的圍裙就放在旁邊,早先她把它留在了這兒。
「她應該可以告訴我,到哪兒去找。」她說。
「可她並不知道該到哪兒去找。」癩蛤蟆說,「她只知道要找的標記。」
蒂凡尼很小心地翻過身,注視著低矮的樹枝間的天空。它自己會顯露出來的,凱爾達說過……
「我想,我應該和哈密什談談。」她說。
「你說得太對了,女主人。」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說。她扭過頭去。
「你在這兒多久了?」她問。
「一直都在這兒,女主人。」那個小精怪說。又有一些腦袋從樹叢間和樹葉下面冒出來。土丘上面起碼有二十個。
「你們一直都在看著我嗎?」
「對,女主人。看護我們的凱爾達是我們的任務。不過我大多數的時間都在這裡,因為我正在學習成為一個吟遊詩人。」這個年幼的菲戈人炫耀地揮舞著一套鼠笛,「他們不讓我在下面練習,因為他們說,我吹出來的聲音像蜘蛛在用它的耳朵放屁,女主人。」
「不過那會怎麼樣,假如我想度過——有——去——假如我說我不想讓你們保衛我,那會怎麼樣?」
「如果你說的是一個自然的要求,女主人,茅坑就在那邊的白堊坑裡。你只要大聲地向我們喊出來你要去的地方,沒人會偷看的,我們說話是算話的。」隨從菲戈人說。
蒂凡尼瞪著這個站在報春花裡的菲戈人,他臉上帶著自豪和憂慮的責任感。他比大多數菲戈人都要小,身上沒有什麼疤痕和疙瘩。他的鼻子甚至都沒有破。
「你叫什麼名字,小精怪?」她問。
「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女主人。菲戈人沒有太多的名字,所以我們只好合用一些名字。」
「哦,沒有小喬克大……」蒂凡尼剛要說。
「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女主人。」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說。
「哦,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大,我能——」
「應該是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女主人。」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說,「你少說了一個喬克。」他幫忙地說。
「亨利這個名字怎麼樣,你不會覺得更滿意些嗎?」蒂凡尼說,她茫然不知所措。
「哎呀,不,女主人。」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的臉上都起了皺紋,「用這個名字有歷史了,你知道。還有許許多多的勇士叫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這就是它差不多和小喬克本身的名字一樣著名的原因!哦,當然,小喬克本身就讓人想起了過去的世界,那時我的名字就叫小喬克,這並不是說我不喜歡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這個名字,你知道。關於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這個名字的英勇行為有許多好故事。」這個小精怪補充說,他顯得如此認真,蒂凡尼都不忍心說,那些故事肯定很長。
她改口說:「那麼,嗯,麻煩你,我想和飛行員哈密什說話。」
「沒問題。」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說,「現在他就在天上。」
他不見了。不一會兒蒂凡尼就聽到——更確切地說,她的耳朵感覺到——一個菲戈人的哨子噗噗的聲音。
蒂凡尼從圍裙裡拿出了《羊類疾病》這本書,它現在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這本書的後面有一頁是空白。她把它撕下來,這種行為讓她覺得像犯罪一樣,然後她拿出了鉛筆。
親愛的媽媽和爸爸:
你們好嗎,我很好。溫特沃斯也很好,不過我還沒有把他從女王待的地方帶回來。希望很快就能回來。
又及:我希望乳酪一切正常。
蒂凡尼
她還在考慮這封信的時候,就聽到頭頂上有翅膀撲過來的聲音。接著傳來了旋轉的聲音,然後安靜了片刻,接著一個細小、疲倦、相當含糊的聲音說:「哎呀,天啊……」
她朝草地上看去。哈密什小小的身體倒立在幾英尺遠的地方。他的胳膊仍然張開著【16】。
她花了一些時間才把他弄出來。蒂凡尼後來才知道,如果他頭先著地,並且還在旋轉的話,就必須把他從相反的方向轉出來,這樣他的耳朵才不會脫落。
等到他正過來,還在搖搖晃晃的時候,蒂凡尼問:「你能不能把這封信綁在一塊石頭上,把它扔到農舍前面能讓人看到的地方?」
「能,女主人。」
「還有……唔……你這樣頭朝下著地,受傷了沒有?」
「沒有,女主人,不過這太讓人難為情了。」
「這樣的話,有一種我們過去玩的玩具,也許能幫助你。」蒂凡尼說,「你可以做一種……氣袋一樣的東西——」
「氣袋?」這位飛行員說,他露出一臉的困惑。
「那麼,掛在晾衣繩上的襯衫,被風颳得呼呼響的樣子,你知不知道?唔,你就做一個衣服口袋,用繩子繫住,把一塊石頭系在繩子上,等你把口袋扔上去的時候,它就會充滿了空氣,而石頭就會慢慢地飄下來。」
哈密什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你聽懂我的話了嗎?」蒂凡尼問。
「哦,懂了。我在等著,看你是不是還要告訴我別的事情。」哈密什禮貌地說。
「你覺得你行嗎,就是說,跟別人借些合適的衣服來?」
「不行,女主人,不過我很清楚我在哪兒可以偷到它們。」哈密什說。
蒂凡尼決定對此不做評論。她說:「下霧的時候,女王在哪兒?」
哈密什用手指了指。「在那邊大約半英里的地方,女主人。」
蒂凡尼看到遠處又有一些土丘,還有一些古代的石頭。
人們把那些石頭叫作「巨石牌坊【17】」,其實就是「三塊石頭」。在丘陵地,能找到的天然石頭只有燧石,它們都不太大。但這三塊石頭至少是從十英里外的地方拖來的,它們像小孩兒搭積木一樣地被堆起來。分散在各處的大石頭,有的被豎起來形成了圓圈,有的只有孤零零的一塊擺在那兒。這肯定需要很多人,用很長的時間才能做到。有的人說,這兒是人們獻祭的地方。有人說,它們是某種古老宗教的一部分。有人說,它們是古代墓穴的標記。
有人說它們是一個警告:避開這個地方。
蒂凡尼就沒有避開。她和她的姐姐來過這兒好幾次,受人激將,看能不能看到骷髏。不過那些石頭周圍的土丘也有上千年了。你現在只能在那兒找到兔子洞。
「還有別的事嗎,女主人?」哈密什禮貌地說,「沒有了嗎?那我就要去……」
他把胳膊舉過頭頂,開始在草地上跑起來。蒂凡尼站起來的時候,那隻禿鷹從離她幾碼遠的地方掠過去,一把把他抓到了空中。
「一個六英寸的人,怎麼能把鳥訓練成這樣?」她問,禿鷹盤旋著,越飛越高。
「哎呀,只要對它用一小滴仁慈就行了,女主人。」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說。
「真的?」
「對,還有一大團殘酷。」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繼續說,「哈密什訓練它們的方法是,他披著兔子皮跑來跑去,直到鳥朝他猛撲過來。」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的其他小說
《碟形世界5:實習女巫和午夜之袍》《碟形世界6:實習女巫和王冠》《碟形世界:貓和少年魔笛手》《碟形世界:魔法的顏色》《碟形世界4:實習女巫和冬神》《碟形世界3:實習女巫和空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