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先生,這是跟老鼠談判的會議,先生。」他身邊的人說。
他低下頭,摸索著尋找眼鏡:「是嗎?」他湊近看去。「啊,」他問,「嗯,你也是老鼠吧?」
「是的,先生。我叫營養,先生。我們在這裡跟人談判,為了結束所有的麻煩。」
施倫默先生瞪完那隻老鼠,又看了看桌子那頭的沙丁魚,沙丁魚抬了抬帽子。他看了看市長,市長點了點頭。他又看了看所有的人,嘴唇翕動著,努力想搞明白這一切。
「你們都會說話?」最後施倫默先生說。
「是的,先生。」營養說。
「那麼……誰當聽眾呢?」他問道。
「我們正要談這個。」莫里斯說。
施倫默先生瞪著他。「你是一隻貓?」他質問道。
「是的,先生。」莫里斯說。
施倫默先生慢慢地也消化了這一點:「好像以前我們是習慣殺老鼠的吧?」他似乎再也不那麼確定了。
「是的,但是,你瞧,先生,這是未來。」莫里斯說。
「是嗎?」施倫默先生說,「真的嗎?我總在想未來什麼時候會來。哦,好吧,貓現在也會說話了?好!得跟上事情的變化,嗯……變化,很顯然。等他們把,嗯,茶點拿進來的時候叫醒我,好嗎,咪咪?」
「呃……十歲以上的人不準叫貓‘咪咪’,先生。」營養說。
「條款第十九條的補充條款,」莫里斯強硬地說,「‘嚴停用愚蠢的名字叫貓,除非打算馬上餵貓’。這是我的條款。」他驕傲地補充說。
「是嗎?」施倫默先生說,「照我說,未來太奇怪了,我敢說一切都需要理理清楚……」
他又坐回到椅子裡,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他身邊的爭論又起,再度繼續下去。很多人在說,有些人在聽,偶爾達成一致意見,隨後就討論下一條……然後再爭論。桌子上的紙越堆越高,看上去越來越正式了。
黑皮逼著自己再度醒來,他意識到有人在看著自己。桌子的另一頭,市長正若有所思地凝望著他。
市長一邊望著黑皮一邊仰身向後,跟一個職員說了一些什麼。那個職員點了點頭,擠過爭論的人們,繞過桌子,走到黑皮身邊。
他俯下身子。「你……能……聽……懂……我的話嗎?」他問道,把每個詞都說得非常清楚。
「是的,因為……我……不……蠢!」黑皮說。
「哦,呃……市長想在他的私人辦公室裡見見你。」職員說,「門在那邊。我能幫你下來,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能咬你的指頭,如果你願意的話。」黑皮說。市長已經從桌邊走開了。黑皮滑到地上,跟著他走了。沒有人注意他們倆。
市長等到黑皮的尾巴移開了,才小心地關上了門。
小小的房間很亂,大部分地方都被紙佔據了。書架佔了好幾面牆。放不下的書和更多的紙被塞在書上面和書架上的任何地方。
市長過於小心地走到一張相當破舊的大轉椅邊坐了下來,低頭看著黑皮。「也許我錯了。」他說,「我認為我們應該……稍微談一談。我能幫你上來嗎?我的意思是,你在桌子上的話,跟你說話會方便一些……」
「不,」黑皮說,「你躺在地上的話,跟你說話會容易一些。」他嘆了一口氣,他太累了,沒有力氣玩遊戲了,「你把手攤在地上,我會站上去,然後你把手抬到桌子的高度。」他說,「可你要是想幹什麼壞事,我就把你的大拇指咬下來。」
市長極其小心地把黑皮託了起來。亂紙堆、空茶杯和舊鋼筆佔滿了破舊的皮桌面,黑皮跳進那混亂的一堆中,站在那兒抬頭看著眼前那個困窘的男人。
「呃……你的職務得做很多文字工作嗎?」市長問。
「桃子記東西。」黑皮不客氣地說。
「是那隻每次說話前都要咳嗽的小母老鼠,是不是?」市長問。
「對。」
「她非常……較真,不是嗎?」市長說。黑皮可以看出他在出汗,「她令一些議員相當害怕,哈哈。」
「哈哈。」黑皮說。
市長的表情很痛苦,他似乎在找話題:「你,呃……在這兒好嗎?」
「昨天晚上,我一部分的時間在鬥坑裡鬥狗,後來好像被捕鼠夾子夾了一會兒。」黑皮說話的聲音像冰一樣,「再後來發生了一場小戰爭。除了這些,我抱怨不了什麼。」
市長憂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黑皮平生第一次可憐起一個人來,那個傻乎乎的孩子除外。市長似乎跟黑皮一樣疲憊……
「嘿,」他說,「我認為會成功的,如果這是你想問我的。」
市長高興起來。「是嗎?」他說,「爭論得很厲害。」
「所以我才覺得會成功。」黑皮說,「人和老鼠在爭論。你們不在我們的乳酪裡下毒,我們也不在你們的果醬里拉屎。談判不會容易,但這是一個開始。」
「可有件事我得弄明白。」市長說。
「什麼事?」
「你們可以在我們的井裡下毒,可以放火燒掉我們的房子。我女兒告訴我,你們很……先進。你們不欠我們什麼,你們為什麼沒有那麼做?」
「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做了以後我們怎麼辦呢?」黑皮說,「去另一座城市?一切再來一遍?殺了你們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遲早我們得跟人談。那就跟你們談吧。」
「真高興你們喜歡我們!」市長說。
黑皮張開嘴想說:喜歡你們?不,我們只是不夠恨你們。我們不是朋友。
但是……
不會再有鬥坑、捕鼠夾和毒藥。的確,他得向突變一族的老鼠們解釋警察是什麼,解釋為什麼老鼠警員得追逐破壞新規矩的老鼠。他們不會喜歡,一點兒也不會喜歡,連身上帶著幽靈老鼠齒印的老鼠接受起來也有困難。然而正如莫里斯所說——他們那麼做,你們這麼做,沒有人損失太多,但所有的人都會贏得很多。城市會繁榮起來,所有人的孩子都會長大。轉眼間,一切就變得習以為常了。
所有的人都喜歡習以為常的事,不喜歡看見常態的事情改變。肯定值得一試,黑皮想。
「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黑皮說,「你當頭兒……多長時間了?」
「十年了。」市長說。
「不難嗎?」
「哦,難。哦,很難。所有的人每時每刻都在跟我爭。」市長說,「我得說,我認為這一切要是能行的話,爭論應該會變少一些。不過這項工作不容易。」
「不得不大喊大叫才能讓事情解決,這很可笑。」黑皮說。
「沒錯。」市長說。
「而且每個人都指望著你拿主意。」黑皮說。
「對。」
「上一任的領頭鼠在死前給了我一條建議,你知道是什麼嗎?別吃顫巍巍的綠東西!」
「好建議?」市長說。
「是的,」黑皮說,「但他所要做的只是保持大而強壯,打敗所有想當頭兒的老鼠。」
「有點兒像對付議員們。」市長說。
「什麼,」黑皮說,「你咬他們的脖子?」
「還沒咬過,」市長說,「但是想過,我得承認。」
「這可比我想的複雜得多!」黑皮困惑地說,「你們在學會叫喊以後應該已經學會了不去撕咬!」
「你又說對了。」市長說,「事情就是這樣。」他把手攤在桌子上,掌心向上。「請?」他說。
黑皮走了上去。在市長託著他走向窗戶的時候,他始終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市長把黑皮放在了窗臺上。
「看見那條河了嗎?」市長問,「那些房子?街道上的人?我得讓一切執行。嗯,當然,不包括那條河,它自己流淌著。每年的結果都是我沒惹怒足夠多的人,讓他們選別人當市長,我就只好接著幹。這比我想的複雜得多。」
「什麼,你也這樣?可你是人啊!」黑皮驚訝地說。
「哈哈!你認為是人就會讓一切變得容易一些嗎?我還以為老鼠自由自在呢!」
「哈哈!」黑皮說。
他們都凝望著窗外。他們看見基思和馬利西亞熱烈地討論著,走過了下面的廣場。
「如果你願意的話,」過了一會兒市長說,「你可以在我的辦公室裡設一張小書桌……」
「我要住在地下,不過還是謝謝你。」黑皮振作了起來,說道,「小書桌有一點兒太邦尼先生了。」
市長嘆了一口氣。「好像是的,呃……」他看上去似乎要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在某種意義上,的確是的,「在我小的時候,我真的很喜歡那些書。當然,我知道那都是胡說,不過還是很美好,想到……」
「是啊,是啊,」黑皮說,「但是那隻兔子很蠢。誰聽說過兔子說話?」
「哦,是啊,我一直不喜歡兔子。大家喜歡的是那些配角,老鼠魯伯特、野雞菲爾和奧利蛇……」
「哦,得了,」黑皮說,「他掛著領子和領帶!」
「所以呢?」
「對啊,他怎麼戴得住呢?蛇是管狀的!」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這麼想過!」市長說,「的確很傻。他會扭出來的,是不是?」
「老鼠也穿不住馬甲。」
「是嗎?」
「是的,」黑皮說,「我試過。工具帶不錯,但是馬甲不行。毒豆子因為那個還挺難過,但我告訴他得實際一點兒。」
「就像我一直跟我女兒說的,」男人說,「故事就是故事,生活本身夠複雜的了,我們得為真實的世界謀劃,沒有胡思亂想的空間。」
「沒錯。」老鼠說。
男人和老鼠交談著,長長的日光漸漸隱入了黑暗。
一個男人正在寫著「河街」的街牌下十分小心地畫著一幅小圖。畫圖的地方很矮,只比路面略高一點兒,那個男人不得不跪在地上。他不停地參照著手裡的一張小紙片。
基思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馬利西亞問。
「那是老鼠的文字,」基思說,「意思是水+快行+石頭。街上鋪著卵石,對不對?老鼠認為石頭就是街。那張紙上的文字表示河街。」
「‘街牌得有兩種文字’,條款第一百九十三條。」馬利西亞說,「真有效率,他們兩個小時以前才達成了一致。那麼說在老鼠的通道里也應該會有人類文字的小標記了?」
「希望不會。」基思說。
「為什麼?」
「因為老鼠基本上是靠拉屎來標記通道的。」
馬利西亞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令基思很佩服。「看得出來,我們都得做出重大的思想調整,」馬利西亞若有所思地說,「不過在我爸爸告訴莫里斯,城裡有不少善良的老太太很樂於給他一個家的時候,他的表現很奇怪。」
「他說那樣沒什麼,你是指這個嗎?」基思問。
「是啊,你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嗎?」
「不怎麼明白。他說他是莫里斯。」基思說,「我認為他是太得意了,在桌子上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把所有的人支使得團團轉。他甚至說老鼠們可以把錢留著!他說他的頭腦裡有一個小聲音對他說,那些錢其實是他們的!」
馬利西亞似乎想了一會兒,然後做出一副「那真的不很重要」的樣子說:「還有,呃……你會留下來,是嗎?」
「條款第九條:長駐魔笛手。」基思說,「我有一套專屬的制服、一頂插著羽毛的帽子,還有魔笛手津貼。」
「相當……讓人滿意。」馬利西亞說,「呃……」
「怎麼啦?」
「我告訴過你我有兩個姐姐。呃,那不完全真實。」她說,「呃……當然,也不是謊話。只不過……有一點兒誇張。」
「嗯。」
「我是說,更準確地說,實際上,我根本沒有姐妹。」
「啊。」基思說。
「當然啦,我有成百萬的朋友。」馬利西亞繼續說道。她的樣子,基思想,看上去真痛苦。
「不可思議,」他說,「大多數人只有幾十個朋友。」
「雖說有成百萬,」馬利西亞說,「可顯然,總能再多一個。」
「好啊。」基思說。
「那麼,呃,條款第五條。」馬利西亞說,她看上去還是有一點兒緊張。
「哦,對了,」基思說,「那一條把所有的人都搞糊塗了。‘在有奶油麵包的一流茶點上頒發獎章’,對嗎?」
「對,」馬利西亞說,「不然,結局就不完美了。你願意,呃,跟我一起去嗎?」
基思點了點頭。他放眼望了望小城,似乎是一個好地方,不大不小,一個男人能在這裡找到自己的未來……
「就一個問題……」他說。
「什麼?」馬利西亞溫順地問。
「多長時間能當上市長?」
在於博瓦德地區有座城市,那兒的鐘每隔十五分鐘就會有老鼠出來敲鐘。
人們觀賞、歡呼,買手工啃制的杯子、盤子、勺子、鍾和其他那些除了買回家去沒有別的用處的東西。他們去老鼠博物館,吃老鼠堡(保證沒有老鼠肉),買可以戴上的老鼠耳朵,買用老鼠的文字寫成的老鼠詩集。他們一邊看著用老鼠文寫的街牌一邊說「真古怪啊」。他們驚異於整座城市看起來那麼幹淨……
城市裡,年輕的魔笛手每天都會吹奏一次笛子,老鼠們會跟著音樂跳舞,通常是康茄舞,很受歡迎(在特別的日子裡,一隻跳踢踏舞的小老鼠會組織大型舞蹈表演。場景設計十分精心,上百隻老鼠掛著閃光的裝飾片,還在噴泉中表演水中芭蕾)。
還有講座,涉及老鼠的稅收制度,涉及老鼠如何在人類的城市下面建立自己的城市,涉及他們如何免費使用圖書館,甚至涉及他們有時候如何把小老鼠送進學校的問題。每個人都說:一切多麼完美、多麼井井有條、多麼神奇啊!
然後大多數人回到自己的城市裡設捕鼠夾,放老鼠藥,因為有一些人的思想用斧子劈也改不過來。然而有一些人覺得世界不同了。
這一切並不完美,但是生效了。故事的真諦就在於得抓住持久的東西。
在遠遠的下游,一隻神氣的貓,身上還留著幾塊禿斑,跳下了駁船,沿著碼頭漫步走進了一座繁榮的大城市。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打敗了當地的貓,熟悉了這個地方,當然最重要的事是坐著觀察。
終於,他見到了他想要的。他尾隨一個男孩出了城。小夥子的肩頭扛著一根木杖,杖頭上掛著一個手帕紮成的小包,故事裡的人總是用那樣的東西裝他們在這個世上的所有財物。貓暗自發笑,只要知道人的夢想,他就能控制人。
貓跟著男孩一路來到路邊的第一塊路牌前。男孩停下來休息,忽然他聽到:
「嘿,一臉傻相的小孩,想當市長嗎?喂,下面,小孩……」
一些故事結束了,但古老的故事還將繼續下去,如果你不想落伍,就隨著音樂跳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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