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得好,老鼠魯伯特!」
毛窩裡的動物叫道。
——《邦尼先生歷險記》
人群擠進了老鼠屋的議會廳。大部分人只能待在外面,越過別人的腦袋張望裡面的情形。
市議員們擠在長條桌的一頭,十幾只高階別的老鼠趴在另一頭。
桌子中間是莫里斯。他從地上一躍而起,突然出現在那兒。
鐘錶匠霍普威克怒氣衝衝地瞪著其他議員。「我們在跟老鼠談判!」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壓過眼前的喧鬧聲,厲聲說道,「要是傳出去的話,我們會成為笑柄的!‘跟老鼠談判的城市’。你們難道真想不到後果嗎?」
「老鼠不是談話的物件,」鞋匠勞夫曼用手指捅著市長說,「明事理的市長應該去找捕鼠人。」
「據我的女兒說,他們已經被鎖在了地窖裡。」市長怒視著那根手指說。
「被你會說話的老鼠們鎖在了裡面?」勞夫曼問。
「被我的女兒鎖在了裡面。」市長冷靜地說,「把你的手指拿開,勞夫曼先生。我女兒已經帶著警員下去了,她的指控很嚴重,勞夫曼先生。她說他們的小屋底下藏有大量的食品。她說是他們偷的,好賣給河上的販子。那個領頭的捕鼠人是你的妹夫,不是嗎,勞夫曼先生?我記得是你急著給他那個職務的,不是嗎?」
外面一陣騷動。中士多佩龐克特咧嘴笑著擠了進來,把一根大香腸放在了桌子上。
「一根香腸算不上偷。」勞夫曼說。
人群騷動得更厲害了。人們分向兩邊,露出嚴格地講是在龜速移動的下士克諾夫。不過直到從他身上卸下了三包穀子、八串香腸、一桶醃甜菜根和十五棵白菜以後,人們才看清楚原來是他。
中士多佩龐克特在低低的咒罵聲和白菜滾落的聲音中利索地敬了一個禮。「請批准我們帶六個人去幫我們把剩下的搬上來,先生!」他快活地笑著說。
「捕鼠人呢?」市長問。
「他們的麻煩……大著呢,先生。」中士說,「我問他們是不是想出來,但是他們說想在裡面再待一會兒。反正都一樣,但他們想喝水,想換褲子。」
「他們就說了這些?」
中士多佩龐克特掏出筆記本。「不,先生,他們說得挺多的,事實上他們在哭喊。他們說為了換褲子,他們會坦白一切。還有,先生,還有這個。」
中士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搬了一個沉重的箱子。他把箱子「砰」的一聲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根據一隻老鼠提供的訊息,我們檢查了一塊地板底下。裡面肯定有二百多鎊。不義之財,先生。」
「從一隻老鼠那兒得到的訊息?」
中士把沙丁魚從口袋裡掏了出來。沙丁魚正在吃餅乾,但他禮貌地抬了抬帽子。
「那是不是有一點兒……不衛生?」市長問。
「不,長官,他洗了手。」沙丁魚說。
「我在跟中士說話!」
「不,先生。他是一個可愛的小傢伙,先生,非常乾淨。他讓我想起了小時候養的一隻倉鼠,先生。」
「好吧,謝謝,中士,做得好,請去……」
「那隻倉鼠名叫霍勒斯。」中士好心地補充說。
「謝謝,中士,現在……」
「又看見小腮幫子鼓鼓地塞著吃的,感覺真好,先生。」
「謝謝,中士!」
中士離開了。市長轉身瞪著勞夫曼先生,那個人總算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我幾乎不認識那個傢伙,」他說,「他只是娶了我妹妹而已!我幾乎很少見他。」
「我很理解,」市長說,「我沒打算讓中士去搜查你的貯藏室。」他又微微笑了笑,然後哼了一聲,繼續說道,「好,我們談到哪兒了?」
「我正要給你們講一個故事。」莫里斯說。
市議員們都瞪著他。
「你叫……」市長問,他現在的情緒相當好。
「莫里斯。」莫里斯說,「我是一個很時髦的自由談判家。看得出來,讓你們跟老鼠談話很為難。不過人喜歡跟貓說話,對不對?」
「像迪克·利文斯通那樣?」霍普威克問。
「對,是啊,就像他——」莫里斯說。
「《穿靴子的貓》?」下士克諾夫說。
「對,沒錯,就像書裡那樣。」莫里斯皺起眉頭說,「不管怎麼說……貓能跟老鼠談,對不對?那麼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但是首先,我要告訴你們,我的客戶——老鼠們——會離開這座城市,如果你們想讓他們離開的話,而且永遠不再回來。」
人瞪著他,老鼠也瞪著他。
「是嗎?」黑皮問。
「是嗎?」市長問。
「是的。」莫里斯說,「現在,我給你們講一個幸運小城的故事。我還不知道那座小城的名字。先讓我們假設我的客戶離開了這裡,向下游去了,好嗎?我肯定這條河邊還有很多小城。有一座小城說,好啊,我們可以和老鼠達成交易,那麼它就成為了一座幸運的小城,因為那樣一切就有了規矩,明白了嗎?」
「不,不是太明白。」市長說。
「嗯,在那座幸運的小城,假設,一位女士做了,或許是,一盤蛋糕,那麼,她所要做的就是對著最近的老鼠洞喊上一聲:‘早晨好,老鼠,給你們一塊蛋糕。如果你們不碰其他蛋糕的話,我將會非常感激。’老鼠們就會說:‘好啊,女士,沒問題。’於是——」
「你是說我們得賄賂老鼠?」市長說。
「這比請魔笛手便宜,比請捕鼠人也便宜。」莫里斯說,「再說,那是工資。什麼工資,我聽見你嚷嚷了?」
「我嚷嚷了嗎?」市長問。
「你打算要嚷嚷。」莫里斯說,「我告訴你,那是……消滅害蟲的工資。」
「什麼?但老鼠就是害……」
「不準那麼說!」黑皮說。
「蟑螂那樣的害蟲,」莫里斯順暢地說,「看得出來你們這兒有很多。」
「它們會說話嗎?」市長問。他臉上有一絲困獸般的表情,那是任何人聽莫里斯說上了一通以後都會有的表情,那表情是說「我被拉往了我不想去的地方,可我不知道怎麼擺脫」。
「它們不會,」莫里斯說,「老鼠也不會,我是說正常的老鼠——別的老鼠也不會。好,在那座幸運的城市裡,害蟲將成為歷史,因為那裡的新老鼠會是一支警察部隊。是啊,突變一族會守衛你們的食品櫃——對不起,我是說那座城市的食品櫃。用不著什麼捕鼠人了,想想節省的錢吧。然而那只是開始。在那座幸運的小城,木匠也會發財。」
「怎麼發財?」木匠霍普特曼厲聲問道。
「因為老鼠會為他們幹活。」莫里斯說,「他們整天得磨牙,所以可以做鍾殼。鐘錶匠也會發財。」
「為什麼?」鐘錶匠霍普威克問。
「小爪子對付那些小彈簧什麼的很輕鬆,」莫里斯說,「還有……」
「他們只會做鍾殼嗎?還會做別的什麼嗎?」霍普特曼問。
「……還有整個旅遊業,」莫里斯說,「比如,老鼠鍾。你們知道邦克城的鐘吧?在城市的廣場上。每隔十五分鐘就有小人出來敲鐘,噹噹噹,噹噹噹,很受歡迎。能在那兒買明信片什麼的,很有吸引力。人們大老遠趕去,就為了站在那兒等著鐘聲敲響。話說回來,幸運的小城將會有老鼠敲鐘!」
「那麼你所說的,」鐘錶匠說,「就是如果我們——就是說,如果幸運的小城有一座特別的老鼠大鐘,人們都會來看?」
「站著等十五分鐘。」有人說。
「是出售大鐘的手工模型的好時機。」鐘錶匠說。
人們開始考慮。
「有老鼠圖案的杯子。」陶瓷匠說。
「手工啃制的木杯和木盤的紀念品。」霍普特曼說。
「毛茸茸的老鼠玩具!」
「老鼠串!」
黑皮深吸了一口氣,莫里斯立刻說:「好主意,不過當然啦,是用太妃糖做的。」他瞥了一眼基思,「我想小城會想請一位自己的魔笛手,你們知道,為了儀式慶典。比如,‘繪製您與官方魔笛手和他的老鼠們在一起的肖像’。」
「有可能建一個小劇場嗎?」一個小聲音問。
黑皮猛地轉過身去:「沙丁魚!」
「嗯,長官,我覺著要是每個人都要表……」沙丁魚抗議說。
「莫里斯,這事兒我們得談談!」毒豆子拉著貓的腿說。
「請原諒我走開一會兒,」莫里斯對市長匆忙一笑說,「我得跟我的客戶商量一下。當然啦,」他補充說,「我說的是那座幸運的小城,不是這兒。當然啦,等我的客戶走了,新的老鼠會進來。總會有別的老鼠,它們不會說話,不會有規矩,會在奶油里拉屎。你們只得去找新的捕鼠人,你們信得過的捕鼠人。而且你們就賺不到那麼多錢了,人們都到那座城裡去了。考慮考慮吧。」
他昂首跳下桌子,轉向了老鼠們。
「我幹得多棒啊!」他說,「你們可以要百分之十的提成,你們知道嗎?杯子上,還有其他東西上的肖像權!」
「這就是我們整晚苦戰所得到的?」黑皮厲聲問,「成為寵物?」
「莫里斯,這不對,」毒豆子說,「智慧生物相互遵守公約無疑要好得多,比……」
「我不知道什麼智慧生物,我們在跟人打交道。」莫里斯說,「你們知道戰爭嗎?在人類社會中很普遍。與他人廝殺。公約管不了什麼大用。」
「沒錯,可我們不是……」
「好了聽著,」莫里斯說,「十分鐘前這些人還認為你們是害蟲,可現在他們認為你們……很有用。誰知道我能讓他們在半個小時以後想什麼?」
「你想讓我們替他們幹活?」黑皮說,「我們贏得了留在這裡的權利!」
「你們是為自己幹活。」莫里斯說,「聽我說,這些人不是哲學家,他們只是……普通人,他們不知道下水道里的事兒。這是一個貿易城市,你們得用正確的方法說服他們。而且不管怎麼說,你們反正都要趕走別的老鼠,你們也不會在果醬裡亂拉屎,不如讓人類因此而感謝你們。」他又嘗試了一次,「會有很多爭吵,對,沒錯,可遲早你們得談。」他看見困惑依然蒙著老鼠們的眼睛,他絕望地轉向沙丁魚,「幫幫我。」
「他說得對,老闆,得表演給他們看。」沙丁魚一邊說一邊不安地跳了幾步。
「人會笑話我們的!」黑皮說。
「笑話總比尖叫好,老闆。這是一個開始,你得跳舞,老闆。你能思想,能戰鬥,但是世界一直在變,要是你不想落伍,就得跳舞。」沙丁魚舉起帽子,轉動著手杖,屋子另一頭的幾個人看見了,咯咯地笑了起來。「瞧?」他說。
「我希望什麼地方能有一座小島,」毒豆子說,「一個老鼠可以真正成為老鼠的地方。」
「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個想法的結果。」黑皮說,「再說,你瞧,我認為世上沒有什麼完美的小島,遠得能讓人喜歡我們。也不會讓我們喜歡人。」他嘆了一口氣,「要是真有什麼完美的小島的話,這兒就是。不過我不想跳舞。」
「那只是比喻,老闆,比喻。」沙丁魚交換雙腳,跳著舞步說。
桌子的另一頭傳來砰的一聲,是市長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桌子。「我們得實際一點兒!」他說,「我們還能有多糟糕?他們會說話。我可不想再經歷一回,懂嗎?我們有了食物,收回了很多錢,經受住了魔笛手……他們是幸運的老鼠……」
基思和馬利西亞的身影出現在老鼠們的上方。
「聽上去我爸爸似乎轉過彎兒來了。」馬利西亞說,「你們呢?」
「還在討論。」莫里斯說。
「我……呃……對不……呃……你瞧,是莫里斯告訴我上哪兒去找的。我在下水道里找到了這個。」馬利西亞說。書頁全被泡花了,一張張粘在一起,而且裝訂的人非常沒有耐心,但還能認得出來那是《邦尼先生歷險記》。「為了找到所有的書頁,我不得不搬開了好多窖井蓋。」女孩說。
老鼠們看了看書,又看了看毒豆子。
「是《邦尼先生》……」桃子說。
「我知道,我聞出來了。」毒豆子說。
老鼠們又都轉過頭去,瞧著那本殘破的書。
「是一個謊言。」桃子說。
「也許只是一個美麗的故事。」沙丁魚說。
「是的,」毒豆子說,「是的。」他把自己迷濛的粉紅色眼睛轉向了強忍著沒有伏下身子的黑皮,又說了一句話,「也許它是幅地圖。」
如果這是故事,而不是真實生活的話,那麼人和老鼠就應該握手,進入美好嶄新的未來了。
但既然這是真實的生活,就得需要契約。一場自從人類開始在屋內居住後就開始的戰爭不可能僅憑一個快樂的微笑便結束了。得成立委員會,有那麼多的細節要討論。市議員們在討論,還有大部分高階別的老鼠。莫里斯在桌上走來走去地摻和著。
黑皮坐在桌子的一頭。他真想睡覺。他的傷口疼,牙齒也疼,而且他一直沒有吃東西。幾個小時的爭論在他低垂的頭上飛來飛去。他沒有留意是誰在說話。大部分時間似乎每個人都在說話。
「下一條:所有的貓都必須掛上鈴鐺。同意嗎?」
「我們能不能回到第三十條,呃,莫里斯先生?你說殺死一隻老鼠就是謀殺?」
「是的,當然。」
「但是這……」
「跟爪子說吧,先生,鬍子不想聽!」
「貓說得對,」市長說,「你亂了順序,勞夫曼先生!那一條我們已經討論完了。」
「可要是老鼠偷了我們的東西怎麼辦?」
「哎咳,那就是偷竊,那隻老鼠就得接受審判。」
「哦,年輕的……」勞夫曼說。
「桃子。我是一隻老鼠,先生。」
「那樣……呃……那樣的話,警員得能下到老鼠的通道里去,不是嗎?」
「沒錯!因為會有當值的老鼠警員。一定得有,」莫里斯說,「沒問題!」
「是嗎?那樣中士多佩龐克特會怎麼想?中士多佩龐克特?」
「呃……沒問題,先生。應該沒事兒,我想,我知道我下不到老鼠洞裡去。當然,我們得把徽章做得小一些。」
「但是毫無疑問,你不會提議讓老鼠警員擁有逮捕人的權力吧?」
「哦,我同意,先生。」中士說。
「什麼?」
「嗯,如果是正式宣誓的警員……我是說,老鼠警員……那就不能在巡邏的時候說沒有逮捕比自己個頭大的人的權力,不是嗎?老鼠警員會很有用的,我知道他們有鑽褲腿的那一招……」
「先生們,我們該繼續了。我建議這一條留待小組委員會討論。」
「哪一條,先生?我們已經有十七條了!」
一個議員突然打起了呼嚕,是施倫默先生,他九十五歲了,一上午他都睡得很安靜,呼嚕聲說明他要醒了。
他瞪著桌子的另一頭,鬍子直髮顫。
「有一隻老鼠!」他用手指著說,「瞧,嗯,膽大包天!老鼠!戴著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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