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可要是我們得到了證據,就可以拿給議會,那就完全不是罪犯啦,我們拯救了城市。」馬利西亞越來越沒有耐心地說,「當然啦,可能議會,還有警局,跟捕鼠人都是一夥的,那麼我們就誰也不能信了。真是的,你們難道從來沒讀過書嗎?天很快就黑了,我會來接你們的,我們可以掰大閘。」
「我們行嗎?」基思說。
「行,用髮夾。」馬利西亞說,「我知道行的,我在書上讀過上百遍了。」
「那是什麼樣的大閘?」莫里斯問。
「很大的,」馬利西亞說,「當然啦,那會更容易。」她忽地轉身跑出了馬廄。
「莫里斯?」基思說。
「怎麼啦?」貓問。
「大閘是什麼?該怎麼掰它?」
「我不知道,也許是鎖吧?」
「可是你說……」
「是的,可我只是想讓她說下去,免得她大發雷霆。」莫里斯說,「她不正常,要是你問我的話。她是那種……演員似的人,你知道,每時每刻都在表演,根本沒有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好像生活本來就是一個大型的故事,毒豆子就有一點兒這樣。極其危險的人物,照我看。」
「可毒豆子是一隻非常善良、體貼的老鼠。」
「啊,沒錯,但麻煩的是,你瞧,他覺得別的人都跟他一樣,像毒豆子一樣的人對我們來說是壞訊息,兄弟。而我們的這位女士朋友,她覺得生活就是童話。」
「嗯,那並沒有壞處,是不是?」基思說。
「是啊,但是在童話裡,死……不過是一個詞。」
屎尿第三分隊正在休息,反正彈藥也已經用完了。沒有誰想走過捕鼠夾,到滴滴答答地沿著牆流淌下來的細小的水流邊去,也沒有誰想要看夾子上的東西。
「可憐的老新鮮,」一隻老鼠說,「他是隻好老鼠。」
「但他應該看看往哪兒走。」另一隻老鼠說。
「他以為他什麼都知道,」又一隻老鼠說,「但他是一隻正派的老鼠,雖然身上的味道有點兒濃。」
「我們把他從夾子里弄出來吧,好嗎?」第一隻老鼠說,「這樣把他留在那兒好像不對勁兒。」
「是啊,尤其是我們又很餓。」
一隻老鼠說:「毒豆子總說我們根本不應該吃老鼠。」
另一隻老鼠說:「不對,只是不能吃死因不明的老鼠,因為他們有可能是被毒死的。」
又一隻老鼠說:「可是我們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他是被夾死的,夾死是不會傳染的。」
老鼠們都在看著死去的新鮮。
「你覺得在你死後,會發生什麼?」一隻老鼠慢悠悠地問。
「被吃掉。不然就會變幹,或者發黴長毛。」
「什麼,都吃光嗎?」
「嗯,通常會留下腳。」
剛才問問題的老鼠說:「可是裡面的東西呢?」
提到腳的老鼠說:「哦,那種咯吱咯吱的、顫巍巍的綠東西?不行,那得留著,太難吃了。」
「不,我是說身體裡表明你之所以是你的東西。那東西去哪兒了?」
「對不起,你把我弄糊塗了。」
「嗯……你知道……夢吧?」
老鼠們點了點頭。他們知道夢。剛開始做夢的時候,他們都嚇得不輕。
「嗯,那麼,在夢裡,你被狗追,你在空中飛,不管是什麼樣的夢……是什麼造出來的呢?不是身體,因為身體在睡覺。所以一定是身體裡有一個我們看不見的部分,是不是?而死就像是睡著了,不是嗎?」
「跟睡著了不完全一樣。」一隻老鼠轉眼瞥著剛才還叫新鮮,現在卻幾乎是扁平一塊的東西猶豫地說,「我是說,睡著了不會渾身是血,什麼東西都被壓了出來,而且睡著了還會醒過來。」
「所以啊,」最初提出關於身體裡有一個看不見的部分的那隻老鼠說,「醒來以後,那做夢的部分到哪兒去了呢?死了以後,你身體裡的那部分到哪兒去了呢?」
「什麼,那種顫巍巍的綠東西嗎?」
「不是!是待在你眼睛後面的東西!」
「你是說那種灰粉色的東西?」
「不,不是那個!是那個看不見的部分!」
「那我怎麼知道?我從來沒見過看不見的東西!」
所有的老鼠都盯著新鮮。
「這種話我不喜歡,」一隻老鼠說,「讓我想起了燭光下的陰影。」
另一隻老鼠說:「你聽說過幽靈老鼠嗎?據說死的時候,他會來把你接走。」
「據說——據說,」一隻老鼠嘟噥說,「據說有一個老鼠冥神,是他創造了一切,據說是這樣。那麼也是他創造了人類嗎?一定是因為非常喜歡我們,所以才又創造了人!是不是?」
「我怎麼知道?也許人是由人神造的。」
「哦,別說傻話啦。」那隻剛才提出疑問的老鼠說——他叫番茄。
「好吧,好吧,但是你得承認沒有哪樣東西能就那麼,‘噗’的一下,突然就出現了,是不是?應該有一個原因。毒豆子說有些事情我們應該做什麼,因為那是對的。好吧,可是誰來規定什麼是對的呢?‘對’和‘錯’是從哪兒來的呢?據說,你要是一隻好老鼠,幽靈老鼠好像有一條堆滿美味的通道,他會把你往那兒帶——」
「可是新鮮還在這兒,我沒看見什麼幽靈老鼠!」
「啊,可是據說只有在它接你的時候,你才能看見它。」
「哦?是嗎?」另一隻緊張的老鼠忍不住尖刻地挖苦說,「那說這話的人是怎麼看見的呢,呃?告訴我!日子這樣就夠糟糕的了,用不著再去操心你看不見的什麼隱形的東西!」
「好啦,好啦,出了什麼事啦?」
老鼠們轉過身,頓時非常高興地看見黑皮沿著通道快步跑了過來。
黑皮帶著營養擠到了老鼠們面前。讓掃夾隊的成員看看做錯了事的老鼠的後果,照他看,永遠不會太早。「我明白了。」他看著鋼夾悲傷地搖著頭說,「我跟大夥是怎麼說的?」
「別走沒有明確標記的通道,頭兒,」番茄說,「但是新鮮,嗯,他不是……他從來不好好聽。而且他急著想繼續幹,頭兒。」
黑皮檢查著捕鼠夾。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自信,卻很難做到。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捕鼠夾,看上去的確可怕,是擠壓型,而不是砍剁型的,而且還放在老鼠趕著去喝水的必經之地。
「毫無疑問,現在他再也聽不進去了。」他說,「這張臉看上去很眼熟,除了突出的眼睛和伸出來的舌頭,真的。」
「呃,您今天早上集合時跟新鮮說過話,頭兒,」一隻老鼠說,「您跟他說,他天生是一個屎尿精,讓他繼續做,頭兒。」
黑皮依然面無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得走了。在整個這片地方,我們發現了很多夾子。我們會一路掃清夾子,再回到這兒來。任何人不準再往這條通道里走,明白嗎?所有的人回答我:‘是,黑皮!’」
「是,黑皮。」老鼠們齊聲喊道。
「你們得有個人守在這裡。」黑皮說,「那條路上應該有更多的夾子。」
「新鮮怎麼處理,頭兒?」番茄問。
「別吃那顫巍巍的綠東西。」黑皮說完就匆匆地走了。
夾子!他想,太多了,毒藥也太多了。現在連掃夾隊的老隊員也開始緊張了。他不想遭遇未知的事物,發現未知事物的時候就是因無知而死亡的時候。老鼠們遍佈在小城的地下,這座小城卻與他們之前到過的小城完全不同,這整片地方就是一個捕鼠夾。他們沒有找到一隻活的「吱吱」,一隻也沒有。這不正常,哪兒都應該有老鼠,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老鼠。
然而更糟糕的是,年輕的老鼠們現在想得太多,擔心……那些東西,那些看不見也聞不到的東西,那些陰影一樣的東西。黑皮搖了搖頭,在通道內沒有考慮那些東西的閒工夫。生活是真切而實際的,要是不全神貫注,生命的逝去會極其迅速……
他注意到營養正在四處張望,並在大步跑過通道時嗅著空氣中的氣味。
「對,」他讚許地說,「怎麼小心也不過分,永遠不能冒進,你前面的老鼠也有可能是因為幸運才沒有觸動彈簧。」
「是的,頭兒。」
「可也不要過於擔心。」
「他那個樣子真可怕……全扁了,頭兒。」
「白痴才冒進,營養,白痴才冒進……」
黑皮能感到恐懼在蔓延,他擔心的就是這個。突變一族一旦恐慌起來,也會跟普通老鼠一樣,一旦一隻老鼠衝破隊形開始奔跑,大部分就會跟著跑,而這座城市裡的通道可不是讓驚慌失措的老鼠們跑動的地方。氣味在通道內飄蕩。一切順利時,每個人的感覺都很好,可恐懼一旦降臨,就會像洪水一樣在通道內湧動。在老鼠的世界裡,恐慌是一種極易傳染的疾病。
他們追上掃夾隊後,事情並沒有好轉。這一次,他們發現了一種新的毒藥。
「不用擔心,」黑皮說,但他自己也開始擔心了,「以前我們也遇到過新的毒藥,不是嗎?」
「好久沒見過了。」一隻老鼠說,「還記得在斯克魯特的那一種嗎?有那種亮閃閃的藍點?粘到腳上就會把腳燒爛?不知不覺就踩上去了?」
「這兒也有嗎?」
「你最好來看看。」
一條通道內一隻老鼠側身躺著,他的雙腳像拳頭一樣緊緊地縮在一起。他在呻吟。
黑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隻老鼠完了,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罷了,而且根據以前那些在斯克魯特遭受相同命運的老鼠來看,這是一段痛苦至極的時間。
「我可以在他後頸上咬一口,」一隻老鼠自告奮勇地說,「一下子就都結束了。」
「善良的想法,但是那種毒會滲入你的血液。」黑皮說,「去找一個沒被卡死的卡夾來。做得小心一點兒。」
「把老鼠放進夾子裡,頭兒?」營養問。
「是的!痛快地死比被慢慢地折磨死要好!」
「就算是這樣,可是這——」那隻剛才主動提出咬一口解決的老鼠開始抗議。
黑皮臉周圍的毛豎了起來。他直立起來,露出牙齒。「照我說的做,不然我就咬你!」他咆哮道。
那隻老鼠縮起身子向後退去:「好的,黑皮,好的……」
「警告所有隊員!」黑皮吼道,「這不是抓老鼠,這是戰爭!所有的人都必須小心地撤回來!任何人不要碰任何東西!我們要——怎麼了?又怎麼了?」
一隻小老鼠爬到了黑皮身邊。那位鋼夾獵人猛地轉過身,小老鼠匆匆伏下身子,幾乎一個後滾翻,以顯示他多麼瘦小無害。
「對不起,頭兒……」他囁嚅道。
「怎麼了?」
「這一次我們發現了一隻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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