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活在故事裡的女孩

「不,毫無疑問是隻老鼠,」馬利西亞說,「沙丁魚可不會溜進廚房。你大概想到那次龍蝦氾濫成災了吧,在……」

「他只是叫他自己‘沙丁魚’,他在一個生鏽的舊罐頭上看到了這個名字,覺得聽上去很時髦。」莫里斯說。他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膽量去食品櫃的後面看看。

「他是一隻好心腸的老鼠,」基思說,「他們教我認字的時候,他老是給我偷書。」

「對不起,你們是不是瘋了?」馬利西亞說,「那是一隻老鼠,唯一的好老鼠是死老鼠!」

「喂?」一個小小的聲音說。那聲音是從食品櫃的後面傳來的。

「它不可能還活著!那是一個很大的夾子!」馬利西亞說,「上面有尖齒的。」

「外面有人嗎?只不過手杖彎了……」那聲音說。

食品櫃很大,時間已將有年頭的木頭變成了黑色,結實的食品櫃重得像石頭。

「沒有會說話的老鼠,是不是?」馬利西亞說,「請告訴我老鼠不會說話!」

「事實上現在手杖彎得有一點兒厲害了。」那個聲音接著說,微微有一點兒發悶。

莫里斯斜著眼睛向櫃子後面瞥去。「看見他了。」他說,「夾子合攏時,他用手杖撐住了!嘿,沙丁魚,感覺怎麼樣?」

「很好,老闆,」昏暗中的沙丁魚說道,「要是沒有這個夾子,我得說一切好極了。我有沒有說過手杖彎了?」

「是的,說過。」

「現在比那會兒彎得更厲害了,老闆。」

基思抓住櫃子的一邊,哼哼著試圖努力移開它。「簡直像塊岩石!」他說。

「裡面都是瓷器。」馬利西亞說。現在她已經糊塗了。「但是老鼠真的不會說話,是不是?」

「閃開!」基思吼道。他用雙手抓住櫃子的後邊,用一隻腳頂著牆,用力一拖。

櫃子像森林裡的一棵大樹一樣慢慢傾斜了,瓷器隨之摔落,盤子一隻接一隻地滑落下來,像是一臺非常昂貴的發牌機在眼花繚亂地發牌,然而一些落到地上的竟然沒有碎。櫃門開了,杯子和碟子也跟著出來湊熱鬧,有一些也沒有碎。然而終究是一樣的結局,因為巨大沉重的木櫃轟然壓了上去。

一隻奇蹟般完好無損的盤子從基思身邊滾過,打著轉緩慢地躺倒在地,發出在這種讓人苦惱的環境中總會聽到的嗡嗡的聲音。

基思衝著捕鼠夾彎下身去,抓住了沙丁魚。正當他把老鼠拉出來的時候,手杖斷了,捕鼠夾啪的一聲合上了,手杖上的一小片木屑彈入了空中。

「你沒事吧?」基思問。

「很好,老闆,我只能說老鼠不穿內衣是件好事……謝謝,老闆。」沙丁魚說。就一隻老鼠來說,他相當肥胖,然而當他雙腳舞動的時候,他能像氣球一樣在地板上跳動。

踢踢踏踏的舞步聲響了起來。

馬利西亞雙手抱在胸前,臉色陰沉沉的,看看沙丁魚,再看看莫里斯,又看看一臉傻相的基思,最後看著地上的碎片。

「呃……弄得這麼亂,對不起。」基思說,「但他是——」

女孩擺手打斷了他。「好啦。」她說。她好像在沉思:「我想,事情是這樣的。這隻老鼠是一隻魔鼠,一定不止他一個。在他,或者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兒,現在他們確實相當聰明,除了會跳踢踏舞,而且……他們還是這隻貓的朋友,那麼……為什麼老鼠和貓會成為朋友呢?應該……有什麼安排,對不對?我知道了!別告訴我,別告訴我……」

「嗯?」基思說。

「我可想不到有哪個人能告訴你什麼。」莫里斯說。

「……這跟鼠災有關,對不對?我們所說的所有那些城市的事兒……當然,你們也聽說了,所以你們湊到一起,跟這個傢伙……」

「基思。」基思說。

「……對……你們從一個城市跑到另一個城市,製造鼠災的假象,然後這個傢伙……」

「基思。」

「……嘿……假扮魔笛手,你們就全跟著他出城。對不對?完全是一場大騙局,對不對?」

沙丁魚抬頭看著莫里斯。「我們的事完全被她說中了,老闆。」他說。

「所以現在你們得給我一個很好的理由,說服我不要叫外面的警察來抓你們。」馬利西亞得意揚揚地說。

不用,莫里斯想,因為你不會叫警察的。天哪,人真是好控制。他蹭了蹭馬利西亞的腿,衝她微微一笑,「要是你叫了警察,你就永遠不會知道故事的結局。」

「啊,故事的結局就是你們進監獄。」馬利西亞說,但是莫里斯看見她在盯著一臉傻相的基思和沙丁魚。沙丁魚還戴著他的小草帽。要是說到吸引注意力,這類事情還是很管用的。

沙丁魚看到女孩對自己皺起了眉頭,急忙摘下帽子,捏著帽簷,把帽子擱在身前。「我想弄明白一件事兒,老闆,」他說,「要是現在我們正在弄清事實的話。」

馬利西亞揚起了眉毛。「什麼?」她說,「還有,別叫我老闆!」

「我想弄明白為什麼這座城裡沒有老鼠,長官。」沙丁魚說。他緊張地跳了幾步踢踏舞。馬利西亞瞪視的目光比貓的目光還要咄咄逼人。

「你是什麼意思,沒有老鼠?」她說,「現在在鬧鼠災!再說,說到底你就是一隻老鼠!」

「到處都有老鼠打的洞,也有幾隻死老鼠,但是所有的地方我們都沒有發現一隻活老鼠,長官。」

馬利西亞彎下腰。「可你就是隻老鼠。」她說。

「是的,長官,可是我們今天早上剛剛才到。」馬利西亞又瞪了他好久,沙丁魚緊張地咧著嘴傻笑。

「你想來點兒乳酪嗎?」她說,「恐怕只有捕鼠夾上的那一點兒了。」

「不用了,不過還是非常感謝。」沙丁魚小心翼翼地禮貌地說。

「這樣沒用,我看的確是把真相說出來的時候了。」基思說。

「不不不不不,」莫里斯說,他痛恨這種事兒,「這都是因為……」

「你說得對,小姐,」基思疲憊地說,「我們跟一群老鼠從一個城市跑到另一個城市,騙人們給我們錢,然後離開。這就是我們做的事。我為我們做的事感到很抱歉。這是最後一次了。我非常抱歉。你讓我們分享你的食物,況且你自己的食物也不多,我們真應該覺得慚愧。」

莫里斯看著馬利西亞打定了主意。在莫里斯看來,她的思維似乎跟別人不一樣。她連想都沒想就理解了一切難以理解的東西。魔貓?是的,沒錯。會說話的貓?就在那兒,既然這樣,就接受吧。簡單的事往往很難做到。

她的嘴唇在動。莫里斯明白了,她在根據這個編故事。

「這麼說……」她說,「你帶著你的受過訓練的老鼠——」

「我們更喜歡‘有教養的齧齒類’這種稱謂,長官。」沙丁魚說。

「……好吧,有教養的齧齒類,你們進了一座城市,那麼……原先待在那兒的老鼠怎麼辦?」

沙丁魚無助地看著莫里斯。莫里斯衝他點了點頭,讓他繼續說下去。要是馬利西亞編不出她喜歡的故事,他們都會有大麻煩。

「他們總是躲開我們,老闆,我是說長官。」沙丁魚說。

「它們也會說話嗎?」

「不會,長官。」

「我覺著突變族認為它們有一點兒像猴子。」基思說。

「我在跟沙丁魚說話。」馬利西亞說。

「對不起。」基思說。

「可這兒根本就沒有別的老鼠?」馬利西亞繼續問道。

「是的,長官。有幾具枯骨、幾堆毒藥、很多捕鼠夾,老闆,但是沒有老鼠,老闆。」

「但是捕鼠人每天都能收穫成堆的老鼠尾巴!」

「我只是照我發現的說,老闆——長官。沒有老鼠,老闆——長官。我們到的所有地方都沒有別的老鼠,老闆長官。」

「你有沒有見過那些老鼠尾巴,小姐?」莫里斯問。

「你什麼意思?」馬利西亞問。

「它們是假的,」莫里斯說,「至少有一些是假的,只是一些舊的皮製鞋帶,我在街上見到了幾根。」

「那些不是真的老鼠尾巴?」基思說。

「我是一隻貓,你覺得我會認不出老鼠尾巴長什麼樣子嗎?」

「可是人一定會看出來的!」馬利西亞說。

「是嗎?」莫里斯說,「你知道帶扣是什麼嗎?」

「帶扣?帶扣?帶扣跟這件事兒有什麼關係?」馬利西亞厲聲問。

「帶扣是鞋帶一端的那個金屬小玩意兒。」莫里斯說。

「一隻貓怎麼會知道這樣的詞?」女孩問。

「每個人都得知道點兒東西。」莫里斯說,「你有沒有仔細看過那些老鼠尾巴?」

「當然沒有,會得鼠疫的!」馬利西亞說。

「對啊,腿會爛掉的,」莫里斯笑著說,「所以你們沒看見帶扣。你的腿最近爛了嗎,沙丁魚?」

「今天沒有,老闆,」沙丁魚說,「可是請注意,中午還沒到呢。」

馬利西亞看上去很高興。「啊——哈。」她說。在莫里斯聽來,那一聲「哈」似乎尖利得刺耳。

「那麼……你不會去向警察告發我們了?」他抱著希望試探地問道。

「什麼,說我跟一隻老鼠還有一隻貓說話?」馬利西亞說,「當然不會。他們會告訴我爸爸,說我又在編故事,那我又得被鎖在我房間外面了。」

「你的處罰是被鎖在你房間的外面?」莫里斯問。

「是啊,那就意味著我拿不到書。就像你們可能猜想的那樣,我是一個很特別的人。」馬利西亞驕傲地說,「你有沒有聽說過格林姐妹?阿戈尼扎·格林和埃維塞拉·格林?她們是我的外婆和姨婆,她們寫……童話。」

啊,那麼我們在這兒暫時就沒有麻煩了,莫里斯想。最好讓她繼續說下去。「貓嘛,讀的書不多。」他說,「那是些什麼故事呢?說的是長著翅膀、飛起來叮噹作響的小人嗎?」

「不,」馬利西亞說,「寫叮噹作響的小人她們不怎麼出名。她們寫的……是真正的童話,故事裡有很多鮮血、白骨、蝙蝠和老鼠。我繼承了她們講故事的天賦。」她補充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莫里斯說。

「要是城市底下沒有老鼠,而捕鼠人抓到的是鞋帶的話,我就聞到老鼠的味道了【5】。」馬利西亞說。

「對不起,」沙丁魚說,「那大概是我,我有點兒緊張——」

樓上傳來了響聲。

「快,出去穿過後院!」馬利西亞命令道,「爬到馬廄上堆乾草的閣樓裡!我會給你們帶一點兒吃的去!我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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