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思想和舊習慣

「好!」黑皮說,「鹽水帶第二組……昔佳?你升職,帶第三組,我希望你能跟去世的農莊一樣出色。她一直很出色,直到那一回她忘了怎樣拆卸‘小片波爾森捕鼠夾5號’。過於自信是我們的敵人!所以看見任何可疑的東西,任何不認識的小碟,任何有鐵絲和彈簧的東西,做上標記,然後派一個通訊員立刻到我這兒來——知道了嗎?」

一隻小老鼠舉起了爪子。

「嗯?你叫什麼名字……小姐?」

「呃……叫‘營養’,頭兒。」小老鼠說,「呃……我能問一個問題嗎,頭兒?」

「你是新加入分隊的吧,營養?」黑皮問。

「是的,頭兒!剛從屎尿分隊調來的,頭兒!」

「啊,他們認為你會成為拆卸捕鼠夾的好手,是嗎?」

營養看上去很不安,但是現在沒有退路了:「呃……並不是那樣,頭兒。他們說反正我做什麼都不會比拉屎撒尿做得更糟,頭兒。」

隊伍裡一陣鬨笑。

「一隻老鼠怎麼會連那個也做不好呢?」黑皮問。

「可是那太……太……太不好意思了,頭兒。」營養說。

黑皮嘆了一口氣。這種新的頭腦正在產生一些古怪的想法。他本人贊同尋找理想之地的主意,但是這些孩子們冒出來的一些念頭太……古怪了。

「好吧,」他說,「你想問什麼,營養?」

「呃……你剛才說第二隻老鼠吃得著乳酪,頭兒?」

「沒錯!這是分隊的座右銘,營養。記住!它會幫助你的!」

「是,頭兒。我會的,頭兒。但是……第一隻老鼠就什麼也得不著嗎,頭兒?」

黑皮瞪著小老鼠。小老鼠並沒有畏縮,也瞪大眼睛望著他,他受到了些許的震動。「看得出你會成為分隊可貴的補充,營養。」他提高了聲音,「第一分隊!第一隻老鼠會得到什麼?」

吼聲震落了天花板上的塵土:「捕鼠夾!」

「別忘了這一點。」黑皮說,「帶他們去吧,特惠。我會很快跟你會合的。」

一隻年輕的老鼠走出佇列,面對小分隊:「我們走,夥計們!一!一……」

掃夾隊踏著大步走了。黑皮走到毒豆子面前。

「我們這就開始了。」他說,「要是我們明天還不能叫人去找厲害的捕鼠人,我們的業務就太不熟練了。」

「我們得多待幾天,」桃子說,「幾位女士要生產了。」

「我說過了,我們還不知道這裡是否安全。」黑皮說。

「你想自己去跟省大錢談談嗎?」桃子甜甜地問。省大錢是最老的母老鼠頭兒,大家都認為她的肌肉像岩石,嘴巴咬起人來像鶴嘴鋤,而且她對異性的脾氣很不好。她發火的時候,連火腿也得繞道兒走。

「當然啦,自然的事是不能違背的,」黑皮立刻說,「但是我們還沒有偵察,這兒一定有別的老鼠。」

「哦,那些‘吱吱’們都躲著我們。」桃子說。

這話沒錯,黑皮不得不承認。普通的老鼠的確躲著他們突變一族。嗯,有時候也有些麻煩,但是突變一族身強體壯,而且戰鬥中會用智謀取勝。毒豆子不喜歡這樣,然而正如火腿所說,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說穿了,這是一個老鼠吃老鼠的世界。

「我得去跟分隊會合了。」黑皮說,想到要面對省大錢他還是有點兒膽怯。他往桃子身邊湊了湊:「火腿怎麼啦?」

「他……在想事情。」桃子說。

「想事情。」黑皮愣了一下之後說,「哦,好吧。我得打點捕鼠夾去了,回見!」

「火腿怎麼啦?」等到又只剩下他和桃子的時候,毒豆子問道。

「他老了。」桃子說,「他需要長時間的休息。我看他在擔心黑皮或者其他成員威脅他的地位。」

「你覺得他們會嗎?」

「黑皮想得更多的是拆捕鼠夾和試驗毒藥。現在有好多比互相撕咬更有意思的事兒。」

「還有繁衍後代,我聽說。」毒豆子說。

桃子窘迫地垂下了眼睛。要是老鼠會臉紅的話,她的臉已經紅了。毒豆子那雙幾乎看不見東西的粉紅色眼睛居然能看穿你的心思,這真是不可思議。「女士們挑剔多了。」她說,「她們想找會用頭腦的父親。」

「這很好,」毒豆子說,「我們應該仔細挑選。我們不需要像普通老鼠那樣繁殖。我們不用依靠數量,我們是突變的一族。」

桃子焦急地看著他。每次毒豆子思考的時候,他就似乎看見了一個只有他才能看見的世界。「你在想什麼?」她問道。

「我在想,我們不應該殺其他的老鼠。老鼠們不應該互相殘殺。」

「包括‘吱吱’們?」桃子問道。

「它們也是老鼠。」

桃子聳聳肩,「是啊,我們試著跟它們說過話,可是沒有用。再說,現在大部分時候它們都躲開了。」

毒豆子依然凝望著那個看不見的世界。「儘管如此,」他平靜地說,「我還是想讓你記下來。」

桃子嘆了一口氣,但還是走到了老鼠們帶進地窖的行李包裹前,拖出了自己的小包。那不過是一卷布上多了一個用一小截繩子做成的把手,但足夠裝下幾根火柴、幾支鉛筆頭、一小片削鉛筆用的碎刀片,還有一張髒兮兮的紙。全都是重要的東西。

桃子還是《邦尼先生歷險記》的正式攜帶者。「攜帶」並不是很準確,「拖」倒更符合實際情況。但是毒豆子總想知道書在哪兒,書在身邊他似乎能更好地思考。書給了毒豆子某種安慰,對桃子來說這就夠了。

桃子把紙攤在一塊舊磚塊上,拿起一支鉛筆頭,看著紙上記下的條目。

第一條思想是:置身部族中便擁有了力量。

這一條翻譯起來相當難,但是桃子很努力。大多數老鼠不認識人類的文字,讀懂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太難了,於是桃子一直在努力創造一種老鼠能讀得懂的語言。

她試著畫了一隻由小老鼠組成的大老鼠。

把思想寫下來這一舉動導致了他們與火腿的爭執。新想法要進入老老鼠的頭腦需要飛躍。毒豆子用他出奇平靜的聲音解釋說,把事情記錄下來意味著,就算一隻老鼠死了,他的知識也能流傳下去。他說這樣做,所有的老鼠就都可以學到火腿的知識。可火腿說:「不可能!我花了多少年才學會了自己掌握的竅門!我為什麼都要給出去?那樣的話,任何一隻小老鼠就都跟我知道得一樣多了!」

毒豆子說:不合作,我們就沒有活路。

這成了第二條思想。「合作」不太好理解,但是連「吱吱」們有時候也會替那些瞎了眼或者受了傷的同伴領路,那無疑是合作。桃子在紙上重重塗出的粗線意思是「不」。捕鼠夾的標記大概意思是「死」「壞」或者「避免」。

紙上最後一條思想是:別在你吃東西的地方拉屎拉尿。這一條很簡單。

桃子用兩爪握住鉛筆頭,小心翼翼地畫下這樣的意思:老鼠不能自相殘殺。

她舒了一口氣。唔……不錯……「捕鼠夾」是代表死亡的好標記,而且她還加了一隻死老鼠,讓畫面變得更加嚴肅。

「可要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呢?」她依然盯著畫面問道。

「那是迫不得已,」毒豆子說,「但這並不代表殺別的老鼠是理所應當的。」

桃子悲傷地搖了搖頭。她支援毒豆子,因為……唔,他很特別。他個子不大,行動也不迅速,而且幾乎是個瞎子,身子也很虛弱,有時候,他會連飯都忘了吃,由於他想到了別人——至少是別的老鼠——以前從沒有想到過的事情。大部分事情惹得火腿很心煩,像那一次毒豆子問:「老鼠是什麼?」火腿回答說:「牙齒、爪子、尾巴、逃、藏、吃,這就是老鼠。」

毒豆子說:「但是現在我們還能問‘老鼠是什麼’,」他說,「這就意味著我們不僅僅是老鼠。」

「我們是老鼠。」火腿爭辯道,「我們東跑西顛,吱吱亂叫,偷東西,生更多的老鼠。這就是我們被創造出來的意義!」

「誰創造了我們呢?」毒豆子問。這便引發了另一場關於老鼠冥神理論的爭論。

然而連火腿也聽毒豆子的。還有別的老鼠,像黑皮、甜甜圈,他們都聽他的話。

桃子聽過他們的談話。「我們被賜予了鼻子。」黑皮對分隊說。誰賜予了他們鼻子呢?毒豆子的想法已經偷偷地鑽進了別人的頭腦裡。

他產生了新的思維方式;他創造出新的詞彙;他想到了如何理解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的方法。強壯的老鼠、滿身疤痕的老鼠都聽這隻小老鼠的,因為突變將他們引入了黑暗的深淵,而他似乎是唯一知道他們將去往何處的老鼠。

桃子讓毒豆子坐在蠟燭邊,自己去找火腿。火腿坐在牆邊。跟大多數上了年紀的老鼠一樣,他總是緊緊地貼著牆,躲開空地和過於強烈的光線。

他似乎在發抖。

「你還好嗎?」桃子問。

顫抖停止了。「好,很好,我什麼毛病也沒有!」火腿厲聲說,「只是幾陣刺痛,一切都是暫時的!」

「我只是注意到你不跟任何一個分隊外出行動了。」桃子說。

「我什麼毛病都沒有!」老老鼠吼道。

「包裡還有幾個土豆……」

「我不要吃的!我什麼毛病也沒有!」

……那就是說有。所以他不願意與人分享他所有的知識,他的經驗是他還擁有的全部。桃子知道老鼠們通常會怎樣對待衰老的領頭鼠。黑皮——更年輕、更強壯的黑皮——對他的幾支隊伍講話的時候,桃子觀察過火腿的臉,她知道火腿也在想這個問題。沒錯,有人看著他的時候他很好,但是最近他休息得更多了,而且總是躲在角落裡。

衰老的老鼠會被趕離群體,孤零零地遊蕩,變得痴痴傻傻的。很快便會有一隻新的領頭鼠。

桃子希望她能讓火腿明白毒豆子的其中一條思想,但是老火腿不怎麼喜歡跟女性說話,他根深蒂固的看法是女性並不是交談的物件。

那條思想是:我們是突變的一族。我們和別的老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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