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覺得那天有點兒奇怪。就在午飯後,當他看著小泥坑裡的倒影時,他的腦中閃過「那是我」。以前他從沒有過自我的意識。當然,他很難記起神奇的變化發生前他腦中的想法,對他來說那會兒的頭腦就像渾湯。
後來就是那些老鼠。他們住在他領地一角的垃圾堆下。他意識到那些老鼠有一定的智慧,因為當他撲向其中的一隻時,那隻老鼠說:「我們能談談嗎?」他那神奇的新大腦中有一部分告訴他:不能吃「能開口說話的東西」。至少,得聽完他們要說什麼。
那隻老鼠就是桃子。她跟別的老鼠不一樣。毒豆子、甜甜圈、黑皮、火腿、省大錢、劇毒,還有那一群中的所有其他老鼠都和別的老鼠不一樣。不過,他莫里斯也再不像其他的貓了。
其他的貓突然變得又蠢又笨。莫里斯轉而開始跟老鼠混在一起,他們是可以交談的物件。他和他們相處得很好,只要他留神不吃認識的老鼠就是了。
老鼠們總是花很多時間,為他們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如此聰明而憂心。莫里斯覺得那是浪費時間,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然而老鼠們無休無止地討論那是不是因為他們吃的垃圾裡有什麼東西。連莫里斯也看得出來那無法解釋他的變化,因為他從來沒有吃過垃圾。他肯定不會吃那堆垃圾裡的東西,瞧那些垃圾是從哪兒出來的……
他覺得那些老鼠,坦白點兒說,很迂。他們聰明是聰明,但是很迂。莫里斯在街上討了四年生活,耳朵已經所剩無幾,鼻子上也滿是傷痕,他可是很精明的。他走起路來大搖大擺,要是不走慢一點兒,就會把自己晃倒。他趾高氣揚地翹起尾巴,別人就得繞道走。要在那些街道上生活四年一定得精明,尤其當街上還有那麼多的惡狗幫和皮貨商,走錯一步你就成了午飯和手套啦。沒錯,一定得精明。
還得有錢。跟老鼠們解釋這一點費了一些口舌,但是莫里斯在城裡遊蕩的時候,瞭解到了行事的規則:錢,他說,是一切的關鍵。
然後有一天,他看見了那個一臉傻相的男孩。男孩在吹笛子,面前放著帽子收取零錢,他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一個出色的主意,就那麼砰的一聲突然冒了出來:老鼠、笛子、看上去傻乎乎的男孩……
於是他說:「嘿,一臉傻相的兄弟!想不想發財——別,兄弟,我在下面……」
破曉時,原屬於強盜的馬走出了森林,出了山口後,在附近的一片樹林裡被勒住了腳步。
樹林下面是長長的河谷,山崖圍著一座聳起的小城。
莫里斯爬出馬褡褳,伸了個懶腰。一臉傻相的男孩把老鼠們從另一個褡褳裡放了出來,一路上他們都擠在錢上。他們不好意思說,但那是因為沒有人想跟一隻貓睡在同一個袋子裡。
「這座小城叫什麼,兄弟?」莫里斯坐在岩石上,看著下面的小城問道。身後,老鼠們又在數錢,在皮製的錢袋邊將錢一堆堆地碼起來。他們每天都要數錢。儘管莫里斯沒有口袋,但是他有本事讓每個人都想盡可能頻繁地清點自己的鈔票。
「叫‘糟糕的布林茲’。」男孩查了查《指南》說。
「哎咳……那我們還去嗎,要是那兒糟糕的話?」點著錢的桃子抬頭問道。
「哈哈,叫它糟糕不是因為它糟糕,」莫里斯說,「那是外語洗澡的意思,明白嗎?」
「那實際上應該叫作‘洗澡的布林茲’了?」甜甜圈問。
「別,別,這座城名叫洗澡,是因為……」神奇的莫里斯遲疑了,不過只遲疑了一會兒,「因為裡面有澡堂,明白了嗎?這一帶是非常落後的地方,沒有多少澡堂,可是這兒有一個,人們很驕傲,想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們也許還得買票才能看看那個澡堂呢。」
「真是那樣嗎,莫里斯?」毒豆子問。他問得很有禮貌,然而大家很清楚他實際上說的是:「我看不是那樣,莫里斯。」
啊,是啊……毒豆子。毒豆子很難對付。老實說,他不應該難對付。換作以前,莫里斯想,他甚至懶得吃一隻這麼瘦小,這麼蒼白,看上去病懨懨的老鼠。他低頭瞪著那隻小白鼠,瞪著那雪白的皮毛和粉紅色的眼睛。毒豆子沒有瞪眼回敬,他近視得太厲害了。當然,對於一個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黑暗裡的種群來說,幾乎是瞎子也算不上太大的缺陷。而且就莫里斯所知,他們的嗅覺幾乎跟視覺、聽覺和語言三項之和一樣管用。舉個例子來說吧,每次莫里斯說話,毒豆子都會轉身面對著莫里斯,不偏不斜地看著他。真是怪了。莫里斯見過一隻瞎老鼠總是會撞到門上,但毒豆子從來沒有。
毒豆子不是領頭鼠,火腿才是。火腿是一隻兇猛的大老鼠,還有點兒卑鄙。他不怎麼喜歡敏銳的新頭腦,而且顯然更不喜歡跟一隻貓說話。老鼠「突變」的時候——那是老鼠們的叫法,他已經很老了。他自己說他已經老得不適合改變了。他總是把跟莫里斯交談的工作留給「突變」後不久出生的毒豆子。那隻小老鼠很聰明,難以置信的聰明,太聰明了。跟毒豆子打交道,莫里斯需要動用所有的花招。
「我知道的東西都是很神奇的。」莫里斯慢慢地眨著眼睛對毒豆子說,「不管怎麼說,這是座漂亮的小城,照我看很富有。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
「哎咳……」
莫里斯痛恨這聲音。要是世上還有什麼聲音比毒豆子問那些古怪的小問題時的聲音更加討厭,那就是桃子清嗓子的聲音。她一清嗓子就意味著她要說什麼,聲音很小,卻會弄得他很不舒服。
「怎麼了?」莫里斯厲聲問。
「我們真的要一直這麼做下去嗎?」桃子問。
「嗯,當然不是。」莫里斯說,「我壓根不用待在這兒。我是隻貓,不是嗎?一隻天才的貓,哈哈!我完全可以跟著魔法師找一份輕鬆至極的工作,或者跟著一個口技演員。我可做的事情多著呢,沒錯,因為人們喜歡貓。但是,你們知道,因為我難以置信的好心腸,我居然傻乎乎地決定幫助一群齧齒動物。說白了,那是一群不太招人喜歡的動物。現在你們之中有幾個,」說到這裡,他那黃色的眼睛瞟向了毒豆子,「想到什麼地方的某個小島上去,開創你們自己的鼠類文明。我覺得,你們知道,這很值得欽佩,但是為此你們需要……我告訴過你們需要什麼來著?」
「錢,莫里斯,」毒豆子說,「可是——」
「錢,沒錯,因為有了錢你們能買什麼?」他看著老鼠們,「首字母是個b。」他提示說。
「船(boat),莫里斯,但是——」
「還有你們需要的所有用具,還有食物,當然——」
「島上有椰子。」一臉傻相的男孩說,他正在擦著笛子。
「哦,誰說的?」莫里斯問,「你知道什麼,兄弟?」
「在荒島上,」男孩說,「能找到椰子。是一個賣椰子的人告訴我的。」
「怎麼找?」莫里斯問。他不太知道椰子的事兒。
「我不知道,反正能找到。」
「哦,我想大概就長在樹上,是不是?」莫里斯譏諷地說,「哼,真不知道你們這一群人怎麼辦,要是離了……誰來著?」他望著鼠群,「首字母是m。」
「是你,莫里斯(m),」毒豆子說,「但是,你瞧,我們覺得,實際上……」
「怎麼了?」莫里斯問。
「哎咳。」桃子說。莫里斯發出一聲呻吟。
「毒豆子的意思是,」小母老鼠說,「偷糧食和乳酪,還有在牆上打洞這些行徑,嗯……」她抬頭盯著莫里斯的黃眼睛,「是不是不道德?」
「但那些是老鼠乾的事兒!」莫里斯說。
「可我們覺得我們不該幹,」毒豆子說,「我們應該在這世上創立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
「哦天哪,哦天哪,哦天哪!」莫里斯搖著腦袋說,「為了那個小島,嗯?老鼠的王國!我不是嘲笑你們的夢想。」他急忙補充道,「每個人都需要小小的夢想。」莫里斯也真誠地相信這一點。要是你知道一個人打心眼裡想要什麼,那你就幾乎控制他了。
有時候莫里斯會猜想那個看上去傻乎乎的男孩想要什麼,到現在為止莫里斯還說不出來,除了讓他吹笛子和一個人待著。但是……嗯,就像椰子這件事兒一樣,那個男孩的嘴裡會不時地蹦出一點兒什麼,說明他一直在聽。這樣的人很難控制。
不過貓善於控制人,這裡一聲喵,那裡一聲呼嚕,用爪子輕輕地溫柔地按一下……而且莫里斯以前從來用不著費腦子。貓不用想,它們只要知道自己要什麼就行了,讓人去想吧,他們就是幹那個用的。
莫里斯回想著他的腦子開始像煙花一樣哧哧作響前的好日子。他出現在大學廚房的門口,表現出一副溫柔的樣子,廚子們便會努力猜出他要什麼。太美妙了!他們會說:「想來碗牛奶?想吃片餅乾?那是不是想要這些好吃的碎渣呢?」莫里斯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待,直到他們說出他識得的聲音,比如「火雞腿」或者是「羊肉碎」。
然而他肯定自己從來沒吃過任何有魔法的東西。世上沒有什麼魔法雞雜,不是嗎?
是那些老鼠吃了有魔法的東西。那個他們既稱作「家」又稱作是「午餐」的垃圾堆就在大學的後面,而說到底那是一所巫師學校。雖然從前的莫里斯對於手裡不拿碗的人不太關注,但他還是注意到了那些戴著尖帽子的大個兒男人會引發古怪的事兒。
現在他也知道了他們用過的那些東西是怎麼處理的:用完了就扔到牆那邊。所有那些破破爛爛的舊咒語書、還滴著蠟的燭頭和大鍋裡殘留的那些冒著泡泡的綠色東西,最後都被扔在了那個大垃圾堆上,跟錫罐、舊盒子和廚房的垃圾混在一起。哦,巫師貼上了「危險」和「劇毒」的標籤,但是那會兒老鼠們還不識字,而且他們特別喜歡滴著蠟的燭頭。
莫里斯從沒吃過那個垃圾堆裡的東西。生活中他所信奉的一條良好的座右銘就是:不吃任何發光的東西。
但他幾乎跟老鼠們在同一個時候變得聰明了。這是一個謎。
變化後他做著貓常做的事:控制人。當然,現在一些老鼠也可以算作人了。就算他們長著四條腿,為自己起了毒豆子這樣的名字——這種名字是他們學會了識字,但還不理解所有單詞真正含義的時候,讀著生鏽的舊罐頭上的說明和標籤,按照自己喜歡的發音給自己取的——可人就是人。
動腦子的麻煩在於:一旦開始了就停不下來。在莫里斯看來,老鼠們想得太多了。毒豆子真是夠討厭的,可他總忙著考慮老鼠們能在哪兒真正建立起自己的國家這樣愚蠢的念頭,莫里斯還對付得來。最壞的是桃子,莫里斯口若懸河,通常會把人說得暈頭轉向,可這一招在她身上根本不管用。
「哎咳,」她又開始了,「我們覺得這一次應該是最後一回了。」
莫里斯怒目圓睜,別的老鼠都微微向後退去,只有桃子不客氣地瞪眼回敬。
「說定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玩‘鼠災’這種愚蠢的把戲了,」桃子說,「就此收手。」
「那麼火腿是怎麼想的?」莫里斯問。他轉向正看著他們的老鼠頭子。桃子找麻煩的時候,向火腿上訴總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因為火腿不怎麼喜歡桃子。
「你是什麼意思,說吧?」火腿說。
「我……頭兒,我想應該停止這種把戲了。」桃子一邊說一邊緊張地點頭致敬。
「哦,你也在想,是不是?」火腿說,「現在每個人都在想。我覺得想得太多了,這就是我的想法。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人想這想那。要是做什麼事都先想想,那什麼都做不成。」
火腿也狠狠地瞪了莫里斯一眼。他不喜歡莫里斯,不喜歡突變後發生的大部分事情。說老實話,莫里斯一直在懷疑火腿還能當多長時間的領頭鼠。他不喜歡動腦子,他屬於領頭鼠只需要強壯兇狠的年代。現在的世界對於他來說變化得太快了,讓他很惱火。
現在不是他領導著別人,而是他在被別人推著走。
「我……和毒豆子,頭兒,覺得我們應該安定下來,頭兒。」桃子說。
莫里斯皺起了眉頭。火腿不會聽桃子的,這一點桃子也知道,毒豆子卻完全像是老鼠中的巫師,連最強壯的老鼠也聽他的。
「照我說我們就搭一條船,在什麼地方找一個小島。」火腿說。「船是非常適合老鼠的地方。」他讚賞地加了一句。然後他有些激動有些惱火地看了毒豆子一眼,繼續說道:「可是有人告訴我,我們需要錢這種玩意兒,因為現在能什麼思考了,我們就得道……義……」
「合乎道德,頭兒。」毒豆子說。
「聽著跟老鼠不沾邊兒。我的意見反正什麼都不是。」火腿說。
「我們的錢足夠了,頭兒,」桃子說,「我們已經有很多錢了。我們的錢已經很多了,是不是,莫里斯?」這不是問題,而是一種指責。
「嗯,說到多……」莫里斯開始說。
「事實上,我們得到的錢比我們以為的多。」桃子依然操著同樣的聲調說道。那聲音很禮貌,只是說個不停,而且提出的全是錯誤的問題。對莫里斯來說,錯誤的問題就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發問的問題。桃子又發出輕輕的咳嗽聲:「我說我們得到的錢比我們以為自己得到的要多得多,莫里斯,是因為你說‘金幣’是像月亮一樣閃著銀光的,而‘銀幣’是像太陽一樣閃著金光的,你拿了所有的銀幣。實際上,莫里斯,你弄反了,銀幣才像月亮一樣閃著銀光呢。」
莫里斯想到了貓語中的一句髒話,貓語中有許多髒話。教育有什麼用,莫里斯想,要是在接受教育以後還是想罵髒話呢?
「所以我們想,頭兒,」毒豆子對火腿說,「這最後一次之後,我們應該把錢分了,各走各的。再說,總用同一種花招騙人也很危險。我們應該適時收手。這裡有一條河,我們應該能夠到達大海。」
「一個沒有人,也沒有‘克熱拉拉熱特’貓的島會是個好地方。」火腿說。
莫里斯沒有讓自己的微笑退去,雖然他知道「克熱拉拉熱特」【2】是什麼意思。
「況且我們也不想耽誤莫里斯跟隨魔術師的大好新工作。」桃子說。
莫里斯的眼睛眯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他差點兒打破了他不吃能說話的東西的鐵律。「你是怎麼想的,兄弟?」他抬頭看著那個一臉傻相的男孩問道。
「我不在乎。」男孩說。
「不在乎什麼?」莫里斯問。
「什麼也不在乎,真的,」男孩說,「只要沒人攔著我吹笛子。」
「可是你得想想將來!」莫里斯說。
「我想了,」男孩說,「將來我想繼續吹笛子。吹笛子不花錢。不過也許老鼠們說得對,我們有幾次可真是夠險的,莫里斯。」
莫里斯死死地盯著男孩,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男孩以前從來沒開過玩笑。莫里斯妥協了,唔,也說不上是妥協,莫里斯可不是靠妥協走到現在這一步的,他只是把問題擱到了一邊。說到底,總會有事情發生的。「好吧,好。」他說,「我們就再做一次,然後把錢分成三份。但既然是最後一次,讓它難忘一點兒,好嗎?」他咧嘴笑道。
老鼠就是老鼠,他們並不喜歡看見一隻露齒微笑的貓,但是他們明白一個艱難的決定已經達成,他們輕輕地發出了舒心的嘆息聲。
「這樣你滿意嗎,兄弟?」莫里斯問。
「以後我能繼續吹笛子嗎?」男孩問。
「當然。」
「那就好。」男孩說。
像太陽一樣閃著金光和月亮一樣閃著銀光的錢被鄭重地放回了袋子裡。老鼠們把袋子拖到灌木叢中埋了起來。沒有人能像老鼠那樣埋錢,而且帶太多的錢進城也沒好處。
然後就是那匹馬了。那是一匹值錢的馬,莫里斯放它走的時候覺得非常、非常可惜。然而就像桃子指出的,那是強盜的馬,馬鞍和轡頭都非常花哨,就地賣了它會很危險。別人會多嘴多舌,可能會引起政府的注意。現在可不是引人注意的時候。
莫里斯走到岩石邊,看著下面的小城在初升的太陽下慢慢醒來。「那就做一回大的,好嗎?」等老鼠們回來後他說,「我想要最大的吱吱聲,沖人做鬼臉,在東西上拉屎,好嗎?」
「我們覺得在東西上拉屎不太……」毒豆子開口道。
但是桃子「哎咳」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於是毒豆子繼續說:「哦,我想要是最後一次……」
「我自打從窩裡出來,從來都是遇到什麼就在什麼上面拉屎拉尿。」火腿說,「現在卻跟我說這麼做不對。如果這就是思考的意義,我很高興我不思考。」
「讓他們驚詫吧,」莫里斯說,「老鼠?他們覺得在城裡見過老鼠?等見過我們,他們就有故事可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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