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等兒子出來了?"婆婆追在後面問。
"不是沒什麼事情麼,興師動眾!"趙克陽迅速離開的身影表明了他離開的決心。且喜終於知道,趙葦杭轉身時候的決絕是遺傳自誰了。
"吳荻的事情,你和葦杭說了嗎?"婆婆的臉色也不好。
"是。"
"別人放了幾年的事情,怎麼在你那裡一分鐘都耽擱不了,就非得說出去呢?!"
"對不起,媽。"且喜覺得自己的確有錯,所以也沒什麼可辯解的,現在重要的是趙葦杭的安危。用這個來教會自己沉著,代價也太過沉重了。
曲玟芳走到一邊兒坐下,不再說話。
這時,手術室門忽然開啟,趙葦杭被推出來。且喜跟著病床,上上下下地檢視他的傷處,似乎只有頭部被包紮起來,身上還都完好。
醫生邊走邊交代,"現在看,沒有顱內出血和腦損傷發生,所以,應該問題不大。但具體狀況還要患者清醒以後觀察他的行為、意識狀況,再做進一步的診斷。外傷傷口位置還可以,遷延癒合的機率很低。"
"他什麼時候會醒過來?"曲玟芳問道,這也正是且喜想問的。
醫生很有把握地說:"看時間的話,應該馬上會醒過來,因為頭部縫合,我們沒有給他打麻藥。你們小心護理,不要讓他做太大的動作。"
回到病房,安頓下來,醫生又交代了幾句,就走了,趙葦杭還是沒有醒過來。曲玟芳讓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沒理且喜,但也沒趕她走。
且喜坐在趙葦杭的腳邊,她已經不再流淚,自責也是於事無補。只要能讓他儘快好起來,讓她拿什麼來換,都可以。
趙葦杭真正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用醫生的話來解釋,他是昏迷後又睡了一覺,不需要大驚小怪。且喜和曲玟芳互相看著彼此熬得都是血絲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趙葦杭醒過來,第一時間宣告,自己當時也是有過錯,那個司機對自己的救助也很及時,要她們不要過度追究責任。其他的事情,他都略過不提,害得且喜有些擔心,他是不是有後遺症,之前的事情,都忘記了。但是,他對婆婆的態度,又有明顯的改觀,雖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他會全盤接受她的照顧和好意,有時候也關心地讓她休息一會兒。
但是,對待且喜,趙葦杭就沒有那麼客氣了。她在身邊照顧的時候,不論多體貼周到,小心翼翼,他都會嫌煩,可是她一旦離開一會兒,他就會更煩,會發脾氣,簡直是煩不勝煩。
醫生說他的狀況很好,但是需要住院觀察三天才能出院。後來且喜看到那輛貨車,當時就想,趙葦杭實在是撿回來一條命,被這麼大的一輛車撞到,只是受了點兒輕傷,頭上縫了十來針,真是要好好拜拜菩薩,拜拜上帝,拜拜所有真神。且喜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只要這些神佛能保佑趙葦杭,她雖然不至於一一皈依,但也不介意四處拜拜,感謝一下。
趙葦杭在醫院期間,趙克陽竟然再沒有露面,完全不聞不問。即便如此,趙葦杭住院的事情還是很快傳開,他的病房真是熙來攘往,水果、鮮花堆得到處都是。且喜只好拿去其他病房或者護理站,分送給大家。
這天,曲玟芳過來,且喜回家做飯。要走的時候,趙葦杭的臉色就不好,她當著婆婆的面,又不好說什麼,只能說:"湯我是一直燉著的,很快回來。"可這句話說完,她也覺得不妥,似乎暗示他不願意讓自己走似的。果然,他馬上翻身背對著她,用行動表示他的不屑一顧。
且喜走出來,迎面遇到一個年輕人。"趙市長是住在這個病房吧?"
"對。"
"您是他愛人吧,您好!"這個年輕人很熱情地過來握手。
"您好!您是?"且喜急著走,可又不好太生硬地表示沒興趣站在這裡客套。
"我是趙市長手下的一個小科員,我姓馮,他都未必見過我。"
"哦,是麼,他醒著,您進去吧!我正要回去做飯。"
"我在這裡轉了幾圈了,實在不好意思進去,這個您帶回家去吧,就是一個花籃,一點心思,行嗎?"這個馮青年的態度特別誠懇,感覺就是想討好領導,又實在抹不開的樣子。
"這會兒裡面沒什麼人,進去吧,沒事!"
"不了,不了,我開車送您回去吧!"他拎過且喜手裡的保溫飯盒,自己先大踏步地走了,似乎很是鬆了口氣的樣子。且喜推託不了,只好讓他送到樓下,拎著那個花籃上樓了。醫院裡那麼多花,倒是真的沒想過帶回家擺放,小馮臨走的時候,給了她一塊包好的花泥,說是花有點枯萎的話,可以換進去。
湯是煨在紫砂鍋裡面,所以,只要盛出來裝好就行。米飯也是電腦定時做好的,只要淘米再放進去就可以了。所以,且喜匆匆地洗個澡,做好這些事情,總共不過半個小時,就又打車趕回醫院。心裡還為自己的神速多少有點兒激動呢,走到病房門口,卻聽到裡面吳荻的聲音。
"最近的一次檢查結果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那就好。"趙葦杭的聲音。
忽然,有人拽且喜的衣角。她回頭一看,是喬維嶽。他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聲,拉著她走到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坐下。
"你們一起來的?"且喜指指裡面。
"嗯,趙葦杭說想喝咖啡,讓我去買。"他拎起手中的袋子,從裡面取出一杯,遞給且喜。
"他現在不能喝咖啡,他也不喜歡咖啡啊!"
"所以說,我們來喝,所以說,這是藉口。"喬維嶽自己也拿了一杯,放在嘴邊喝了一口。
"你要一直這樣嗎?"且喜再好的涵養,也有點兒不高興,他拉走自己,擺明了要成全他們。"就當吳荻身後的衛士,為她保駕護航,關鍵時刻衝到前面,清除障礙?"
"成人之美,就那麼偉大?你偉大,並不等於我也想偉大!"且喜站起來,可喬維嶽還是伸手,把她推坐在座位裡。
"你要是想進去攪局,早進去了,還至於在門口偷聽半天?"他站在且喜面前,言語、表情都是成竹在胸的篤定。
最後的審判,不會這就到來吧!這兩天的趙葦杭,明明讓且喜覺出他的在意和依賴,她真的偷偷地想過,或許他也是有一點點喜歡自己的。正想著,吳荻已經從病房出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且喜踢了一下杵在自己面前、擋住自己的喬維嶽一下,"你還不追出去?"
喬維嶽沒理她,只是俯下身子,手撐在扶手上,"顧且喜,你怎麼這麼容易相信別人呢?是不是我說什麼你都信?"
"你騙我什麼了?"且喜警惕地看著喬維嶽。
"我現在在你心裡,是不是就是個傻帽情聖?"喬維嶽不回答,卻反問她。
"呃,"且喜不知道怎麼回答,心裡想著他是比較偉大,要是有人這麼對待自己,真是要感動死了。可是,看著他那麼跟在吳荻身後,是有點兒替他可惜。似乎吳荻同喬維嶽相比較,竟然是喬維嶽更親近一些,難道真是因為女人都是彼此潛在的天敵?"怎麼會,長情很好。"且喜不知所云地說了一句,就推開他,向病房走去。
且喜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就看到趙葦杭站在那裡,不知道他是不是追出來看吳荻,反正他現下是盯著自己和喬維嶽。
喬維嶽在後面拉住且喜的胳膊,把她擠到自己身後,"你要的咖啡。"
趙葦杭沒接過去,"你們喝吧。"
且喜繞開喬維嶽,鑽到他們中間,"是不能喝,先吃飯吧。餓了吧?"手裡面的咖啡沒地方放,她回身放在喬維嶽手裡,"您忙,不送。"
"行啊,夫妻同心啊!"喬維嶽舉著手裡的東西,"虧得我開車到秋苑弄的咖啡,趙葦杭,你逗兄弟玩兒就算了,還放你媳婦欺負人,這就過了啊!"喬維嶽頭一次露出七個不平、八個不忿的痞子樣。
且喜沒等趙葦杭回答,就放下東西,轉身又給了喬維嶽一腳,"什麼叫'放你媳婦',別以為繞著彎罵我們這種老實人,我們聽不明白!"
趙葦杭不露聲色,"是兄弟還說這見外的話,知道是我媳婦兒,你就多擔待點兒。"忽然,他話鋒一轉,"要不,您也一起吃點兒再走?"
這話就是明著趕人了,喬維嶽的臉色是又紅又白。他跟趙葦杭自小一起長大,兩家的交情都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趙葦杭同吳荻談戀愛的時候,他在北京讀外交學院,有機會就天天和他們混在一起,甚至他們後來住在外面時,他也是常客。他估計,自己這點兒心思,趙葦杭他們都一清二楚。可他們對他的態度並無二致,他們越是這麼對他,密切而不防備,他越是覺得自己根本沒可能。這個距離的底線,似乎在一開始就打下了,吳荻在他喬維嶽的心裡,等同於朋友的老婆。所以,心中的這個雷池,他都沒動過任何心思要真的跨越半步,這點,他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估計趙葦杭早就心裡有數,才給他介紹女朋友,他山之石,可以為錯。
趙葦杭現在的態度,就很讓喬維嶽費思量了,這不是和顧且喜統一陣線麼。可是顧且喜剛剛,也就是開個玩笑,哪裡是非要他走,他過來看趙葦杭,連車禍的具體情況還一句沒問呢。他幹嗎看自己不順眼?
顧且喜在旁邊瞧好戲的表情,更讓喬維嶽向來不形於色的功夫,徹底破功。這個顧且喜,看似簡單,但對自己的影響都這麼大,也難保趙葦杭。他忍了又忍,最後只能悻悻地說:"你的愛心午餐,我就是再好蹭飯,也不忍心啊!"這句話是有典故的,當日在大學的時候,有一次,他到學校找趙葦杭吃飯,吳荻卻給趙葦杭帶了飯盒,當時,他們那麼讓他,他也只是買了漢堡,和他們一起吃了。事後,趙葦杭還批評他扭捏作態,難堪大任。
喬維嶽也知道,此時提這個話頭,特無謂。但眼看著趙葦杭那麼暗帶得意地喝湯,他就忍不住要刺他一下。
且喜還是比較容易心軟,她也不忍心真的不給喬維嶽臺階下。她給他也盛了碗湯,"米飯特意做得特別軟,就不請你吃了,湯淡了點,但熬了一天了,很有營養。"
喬維嶽當真端起來喝了一口,"什麼味道,怪怪的。"
"黑豆烏雞湯,養血的。"且喜回答。這幾天都是給趙葦杭燉的補腦的湯,昨天護士長提醒她,適當地可以給他補血,畢竟當時頭部出了不少血。
"這,這不是給女人喝的玩意兒嗎?"其實味道還可以,只是沒喝過,有點奇怪罷了,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喬維嶽,你不說我還真不覺得,我也發覺你女性特徵越來越明顯了。"不和他鬥嘴,真是很難。
他們正說著話,趙葦杭的媽媽進來了。"小嶽,沒走正好,把這些果籃帶回去點兒。"這個喬維嶽也是夠悽慘,好好一個名字,不知要讓多少人拿來開心。
這個病房外面附帶一個接待室,同病房相連,但又各有房門。且喜也料到,婆婆是應酬別人去了。
喬維嶽這才站起來,"我可不拿,我家裡除了我,連個活物都沒有,帶回去就是浪費東西,汙染環境,回頭我還得收拾。"
"知道家裡冷清還不抓緊,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一點兒都不懂事。"曲玟芳當喬維嶽是自己孩子一樣,他又比趙葦杭會討長輩喜歡,所以,自然唸叨他就會多點兒。
"還是趙葦杭有福氣。"一句話,成功轉移話題。
"遇到車禍,還說什麼福氣。"曲玟芳看著趙葦杭,眼裡都是作為母親的那種心疼和擔憂。這次的事情,實在是把她嚇到了。以往,想的都是要鍛鍊孩子,只有他具備了一定的能力,才能在這個社會更好地生存下去。現在,她甚至希望他們能搬回家裡來,人生短短幾十年,天倫之樂都刻意地放棄,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麼。"喬維嶽說著這些套話,但卻又正色地問道:"事故最後怎麼定性的?你們不方便出面處理,就交給我好了。"
"算了,葦杭的意思,是不追究。他也的確沒什麼大事。那個外地司機,家裡也特別困難,那天是實在乏了,才一時圖省事,出了事。交通隊的處理,也就是罰點兒款,意思意思。"
"也行,這也是行善的事情。"喬維嶽毫不懷疑趙葦杭的大度,他說不在意,就真的是不在意。"那這裡也沒我什麼事情了,等他出院,我再來接他。"說完,他一仰頭,喝光碗裡的湯,就要走。
"且喜,你去送送。"婆婆吩咐下來,不管且喜願意不願意,也得起身。
"再給我盛一碗。"趙葦杭忽然說。
且喜忙走過去,"多喝一點兒好。護士長說,我早該給你做的。"
曲玟芳只好自己站起來,"走,我送你出去。"
喬維嶽站在那裡,看看趙葦杭,又看看顧且喜,彷彿有什麼內情是呼之欲出,但卻多少有點兒難以置信。
曲玟芳和喬維嶽一走,且喜就湊到趙葦杭旁邊,"吳荻怎麼了?"
趙葦杭吃著東西,"多關心你該關心的,別的少操心。"
"趙葦杭,你們之間不是誤會嗎?"
"不窮根究底你不罷休是不?!"趙葦杭揉揉自己的頭,或許真是撞傷的緣故,他會感覺頭疼,雖然並不嚴重。
"頭疼了嗎?我不問了。"且喜現在對他的這個動作特別敏感,可以說,他完全可以憑這一個招式一招制敵。
"靠過來。"趙葦杭攬住她,把頭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身上的氣息可以很有效地緩解疼痛。
"且喜,我同吳荻之間,結束了就是結束了,儘管之間存在很多誤會,儘管有些抱歉,儘管有很多遺憾,但從我決定和你結婚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要回頭。"
"趙葦杭,你真絕情。"他容不得別人有任何差池,甚至對感情,也要求毫無瑕疵,這點兒讓且喜都覺得寒心。多情人的無情,雖然可惡,但還不失溫情,無情人的無情,卻是剜心蝕骨般讓人疼痛,永難忘記。
"那你希望我怎樣?你說得出,我就做得到。"趙葦杭靠在她的肩膀上,哄她似的說。
且喜拿起趙葦杭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來回滑動,"我也不知道,趙葦杭,我希望你選擇你心中所想的生活,但還忍不住會同情吳荻。她應該獲得幸福的,她那麼好。"
"你自己呢?"
"我沒想過。"且喜覺得,現在更不是袒呈自己心意的時機,愛上他,愛著他,實在讓她很誠惶誠恐,很有壓力。她知道趙葦杭也是在乎她的,並不想離開她,但這種基於共同生活累積的感情,自己單方面的愛情,能否長久,會不會一遇到事情,就被他判了死刑?
"口是心非。"趙葦杭抬起手,點在且喜的心臟的位置。
"顧且喜,我來告訴你,"趙葦杭反握住她的手,"你最需要的就是考慮你自己,別人的事情,你不用理,包括我的在內。過好你自己,才能為別人做什麼。我只要求我身邊的你,是真實的。"
"好。"且喜答應。現在,她也真是沒有什麼好求的,丈夫可心,家庭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