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來捅破

白晝的星光 木梵 第1頁,共2頁

且喜現在覺得,這世上的愛情,十有八九都是求之不得,任你是多麼出色,在情感面前,在你愛著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微不足道。

顧且喜現在最怕遇到的人就是吳荻,能躲則躲,躲不過也只是打個招呼,絕對不多說一句。她覺得要是說得多了,就很難把嘴邊的對不起嚥下去,雖然知道裝傻很無恥,但她就是沒勇氣真正地承認,自己不能把趙葦杭還給她,不論她的理由有多充分,就是不能主動放棄。伸縮都是一刀,可是且喜就是不想自己伸出去,還是等到趙葦杭自己決斷吧。

冤家路窄,中午同黃艾黎去食堂吃飯,偏偏遇到坐在喬維嶽車裡的吳荻。黃艾黎丟下一句,"真傷自尊。"就自己先走了,留下且喜進行禮貌性的寒暄。

"好久不見,你們出去吃飯啊?"且喜想拉住黃艾黎,還不好做太大的動作,只好頻頻回頭一邊看著黃艾黎,一邊應付著。

"過來辦事,想請你們吃飯。"喬維嶽心情很好,"上車啊。"他下車,給且喜開啟車門。

"不用了,我約了黃老師,改天我請你們吧。"且喜忙退後一步,這個喬維嶽可真是周到。可是自己再不懂事,也不能去攪了人家的約會啊。

"走吧,我們也才從系裡那邊過來,沒見到你,正要給你打電話呢。"喬維嶽的話,也難辨真假,看著倒是挺有誠意的。

"來吧,好久沒一起吃飯了。"吳荻也下車了,站在那邊說。

吳荻都開口了,且喜只好上車。上了車,也只是聽他們在前面簡單地交談,並不插言。

喬維嶽帶她們吃泰國菜,且喜以前並沒有吃過,所以,也正好專注於吃,免於發表言論,只是哼哈答應著就行。他們竟然聊著趙葦杭的近況,不知道兩個人都是什麼心理。且喜有的時候也奇怪,很少見到趙葦杭跟朋友出去,似乎他並不需要通過交往維繫友情似的。

吳荻出去接電話,喬維嶽給且喜夾菜,"你怎麼了,頭都不抬。"

且喜抬頭,"不是你要我少和吳老師來往麼,怎麼還拉我過來。"儘管和喬維嶽接觸得不多,但兩個人似乎很快就熟悉起來,說話的時候,可以直接切入主題。

"是她要找你,你以為我願意啊!"他也不客氣。

"哦。"且喜嘆氣,自己的反常,估計吳荻也看出來了。

"你們怎麼了?"

且喜拿起餐巾,擦擦嘴角,幸好泰國菜的味道夠霸道,否則,自己真的吃不出味道來。"沒什麼。"吳荻的事情,還是由她自己決定該不該說吧。

"賣什麼關子,請你吃飯,連句話都套不到?"喬維嶽還是一徑的好心情。

且喜咬咬牙,"你知道他們當初為什麼分手嗎?"她的語氣,並不是疑問。

"哦?你知道?"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吳荻就回來了,喬維嶽只好使了個眼色給且喜,容後再聊。

"聊什麼這麼熱鬧?"吳荻隨口問問。

"沒事!"兩個人都有點心虛地齊聲回答。

"挺有默契啊!"吳荻笑得很溫婉,"下個月領事館要辦個展覽,要我幫他們做些工作。一會兒有車來接我,我得先走。維嶽,你送且喜回去吧。"

吳荻說完,就到門口等人了,並堅持不用喬維嶽陪她等。

且喜不怎麼厚道地說:"人家根本不給你機會啊!"

"連你都看出來了?"喬維嶽不以為意,"一直如此,我都習慣了。"

"不是我說,我感覺你根本沒認真地追求她,總是給人吊兒郎當的感覺。"且喜說出來,又覺得自己是在替古人操心,特別多餘。

"吳荻初中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喬維嶽笑著說,可且喜覺得那個笑容,是空的。

"那時,我們參加一個英語競賽,初賽合格之後,要在一起集訓一個月,然後參加全國選拔。她的口語那時並不算標準,但是她是最敢說的一個,每次發言前,眼睛都那麼亮,特別漂亮。"

"那麼小的女孩兒,你也敢惦記。"初中的時候,她可還沒動這根弦,常因為卷子滿堂紅,挨秦閔予的罵。

"也就是惦記罷了,不敢招惹,那時的吳荻很兇的,誰同她競爭都跟廝殺一般,我是她最看不順眼的。"

"那為什麼?"

"誰知道呢。後來她跟趙葦杭在一起之後,我們又再見面,她就變成小白兔了。"

且喜笑了,見到過吳荻紅著眼睛的樣子,倒真是有點像小白兔。"原來她是什麼?"

"原來?原來她是喬裝的小白兔。"他的話讓且喜想到自己對他的印象,他們對人的判斷比對,竟然有相似之處,難怪比較容易溝通。

"對了,剛才怎麼提到他們分手?"

很明顯,喬維嶽並不是知情人。"沒什麼,好奇,我以為你知道呢。"雖然知道轉得有點生硬,但也只能如此,畢竟,目前這種格局,說出來,不知道又會如何變化。

"他們誰都沒說過。"喬維嶽想了想,說:"我只知道,趙葦杭工作了一段時間後,終於追到德國去,可沒幾天,就回來了。然後,他就結婚了,我收到請柬,但我沒去。"

"怎麼不來,他結婚了,你不是最該高興嗎?還不追去德國。"

"朋友妻。"喬維嶽搖搖頭。

且喜驚訝得張大嘴,"你別告訴我,你到現在都還是自己在想而已。"

喬維嶽點點頭,"你也知道了。"

且喜把嘴閉上,"現在'朋友妻'是我好不,你真不是一般的死腦筋啊,看著挺聰明啊!何況,你表現得夠明顯了吧,連我都能看出來,可他們怎麼都裝傻啊!"趙葦杭竟然還給他介紹女朋友,現在看,是有點兒欺負老實人了。

"他們是怕我難堪,怕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且喜像看怪物一樣盯著喬維嶽,有的時候,他和自己一樣,都天真得可以。

且喜現在覺得,這世上的愛情,十有八九都是求之不得,任你是多麼出色,在情感面前,在你愛著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微不足道。沒有什麼是單靠自己就能夠掌控的,包括自己的心意。

喬維嶽的隱忍,實在是讓她很受震撼。十幾年的默默,竟然只是因為朋友妻的緣故,有點愚忠愚孝的意思。她在心裡反覆掂量,到底這層窗戶紙,是否該由她去捅破。

這天下午,曲玟芳打電話過來,讓她去取些東西。趙葦杭很少回家,一般這種情況,且喜會在婆婆家裡吃完晚飯再回家,他回來早的話,就會過來接她。他們也就是想趙葦杭了,才會叫她過去。

"媽,您知道吳荻嗎?"且喜開門見山。且喜最近才想到,心裡一直隱隱覺得的不對勁是什麼,以婆婆對於健康的重視程度,她如果知道吳荻,不可能不知道她生病的事情。

婆婆不露聲色,"是葦杭的同學吧,怎麼了?"

"她是他的女朋友,還得過癌症。"即使是用多麼平淡的語氣,也掩蓋不了事實的驚濤駭浪。

果然,婆婆的表情不是驚訝,是微微地不自然。

"您知道?卻沒告訴趙葦杭?"

婆婆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喝水,手都是有點兒抖的。

"當時,他們說一起去德國留學,我就不大同意。即使是留學,以葦杭的專業,也是去法國更好一點兒。可是,他喜歡,願意遷就,我也就沒表示意見。且喜,你知道,以葦杭的脾氣,我即使干涉,也未必有什麼用處。何況,他們計劃著出國前結婚。我去北京開會,葦杭把吳荻正式介紹給我,我才知道,他們在北京,已經住在一起。"

且喜雖然猜到他們關係很深,但聽婆婆這麼說,還是覺得被誰狠狠踹在心窩一樣,很疼,卻說不出話來。

"吳荻那個女孩子,聰明漂亮,可卻沒什麼底氣的樣子。我這輩子,見多了那種玲瓏人,就不希望自己家裡也有這麼個人,時時揣測我的心意,迎合我。可是,我和老趙很早就商量過,不干涉葦杭的選擇,所以,我當時也沒表示什麼。"

"她單獨來找過我兩次,第一次的時候,就是替葦杭陪我。第二次,是體檢報告出來,她表示要和葦杭分手。"

講到這裡,曲玟芳似乎鎮定了很多。"從私心上講,我是不願意葦杭和她結婚的,畢竟,雖然沒有確切的資料表明,癌症會遺傳,但終歸是不大好。但年輕女孩子遇到這樣的事情,我也是同情的,當時我就表示,希望她儘快治病,儘早結婚。"

"可是,吳荻不同意。她說她媽媽就是得了乳腺癌,做了切除手術,最後還是沒能躲過擴散,去世了。她爸爸沒能等到她媽媽去世,就離開她們了。她信得過趙葦杭,只是她一直照顧媽媽,她不願意讓葦杭經歷那些,她說,那隻會毀掉一切美好的回憶。我是不明白你們這些孩子的想法,可是她當時流著淚說,心裡想著愛情,自己才能夠堅持下去,如果葦杭在她身邊的話,她會更辛苦。"

"我當時,也是一糊塗,就答應了。我出面,堅決反對他們在一起,把葦杭弄回家工作。吳荻那邊,給她在北京安排醫院,做了手術。術後,送她去了德國。她身邊就一個阿姨特別親,是個沒依靠的孩子。"

"他就因為這個,一直對您這樣?"

"不怪他,我那時很過分,什麼手段都使上了,他始終不能理解。不論什麼原因,也是我拆散的他們。"果真是天下無不是的兒女。

"不過,兩年後,他打聽到吳荻的學校,還是追了過去。不知道為什麼,很快又回來了,然後你們就結婚了。"

怎麼故事歸結到她這裡就像到了盡頭一樣,且喜品著,心裡真不是滋味。但是翻人家舊賬的,也是自己,實在也說不出什麼。應對了幾句,且喜就回家了,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

晚上,趙葦杭一進門,就覺得家裡異常的悶熱。

"怎麼不開窗?"他開啟廳裡的燈,且喜躺在沙發上出神。

"哦,忘記了。"且喜坐正,"趙葦杭,我有話要說。"

"好,說吧。"趙葦杭放下包,坐在她旁邊。

"你坐過去。"且喜推他。她不是不希望他坐在身邊,可是,以她現在的狀態,她會不自覺地想靠在他身上。那樣,就更難清楚地表達原本就不知道從何說起的這些事情。

趙葦杭沒有異議地坐了過去,顧且喜的嚴肅,等同於嚴重。

且喜決定平鋪直敘,"吳荻當初和你分手,是因為她得了乳腺癌。婆婆也是在她的拜託之下,才扮惡人,拆散你們。現在,她基本痊癒了,回來找你。沒人肯說,是因為我吧,我在這個位置上。"

說的時候,且喜一直看著自己擺在腿上的兩隻手,只覺得,血液似乎因沉重而凝滯,指尖慘白。

過了很久,趙葦杭都沒有聲音。且喜抬頭看去,他坐在對面,神色木然,從他陰翳的眼神中,卻能看出來,他極力想壓制,卻不斷湧上來的什麼東西。

且喜在心底嘆氣,終於還是要她嘆氣,每一次的努力都是摧毀幻想。"趙葦杭,你不用顧忌我。"此時此刻,且喜只能這樣表態。既然私心是想要他能除舊佈新,就得給他一個緩衝的空間,霸住他,嚷著讓他選擇,那是自欺欺人。

趙葦杭聞言,看向且喜,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冰冷。但他其實更想狂笑,自己身邊的這些女人,都用她們的標準在為他做決定,用她們的判斷在為他下判斷。媽媽如此,吳荻如此,顧且喜竟然也如此!名曰為他考慮,誰能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誰關心過!

女人,都是冠冕堂皇的傢伙,趙葦杭狂怒,他覺得自己的修養越來越差,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不大喊大叫,就要被怒火把自己燒著了。"怎麼個不顧忌法!你倒是說說,是可以離婚,和吳荻重新開始,還是不用管你,兩邊兼顧?!"他抓起自己的包,開啟門,衝了出去。他必須冷靜一下,再不出去,除了語出傷人,怕是還會失手傷人。

以往的事情,同且喜有什麼關係,可是,趙葦杭覺得自己所有的情緒,都需要對著她宣洩,似乎才會平復。開車兜了兩圈後,仍是覺得氣悶,他就決定,還是回家吧。

車開到路口,包裡的電話響了。他減慢車速,伸手把包夠過來,開啟拉鏈,正要把手機掏出來,忽然覺得前面驟亮,接著就是猛地撞擊。他覺得自己的頭撞到了前擋風玻璃上,失去意識之前,他忽然想到,原來,這種感覺就是以卵擊石,自己的頭,原來這麼脆弱,撞一下,就會流血;生命原來這麼脆弱,一次意外,就會失去。遺憾,有很多,未竟的事情有很多,但放心不下的,卻只有父母和且喜。愛他們,卻未必能照顧他們了,電話還在響,他用最後一絲力氣,按下接聽鍵,就陷入昏迷。

撞到他的,是一輛加長的運輸貨車,那個外地司機走錯了方向,就想趁晚上車少,直接調頭。如果以趙葦杭之前的速度,應該是他剛好開過去,貨車也調過頭來。可他這時偏偏減速,而貨車的駕駛座又過高,開到近前,根本看不到下面有沒有車。所以,兩輛速度都並不快的車,還是因為貨車司機的違規駕駛,撞到了一起,當然,趙葦杭當時的走神,也是原因之一。

打電話過來的,是他的秘書。他也是好意,明天上午有個會在這裡開,他是想提醒趙葦杭,不要趕回j市了,在家裡好好休息。電話接通,那邊卻沒人應答,接著有個外地口音的人接聽電話,兩個人說了幾句,才知曉事情的嚴重性。趙葦杭的秘書,也是他從這裡帶過去的,幸好這邊地頭熟。他很快問出了具體位置,聯絡叫了救護車,然後給趙葦杭家裡打電話,通知家人。

且喜接到婆婆電話的時候,正站在樓下等趙葦杭回來。

"且喜?你快來省醫院,葦杭出車禍了!"曲玟芳也不等她說話,就結束通話電話。

"……"且喜握不住手機,直接掉在地上。她條件反射般的撿起來,揣在兜裡,這個時候,她什麼都想不出來,腦子裡面只有簡單的下一個行動的指令罷了。這個指令就是:打車,去醫院。

且喜趕到省醫院,剛一下車,就被婆婆的秘書接進裡面。手術室外面,圍了很多人,且喜在王秘書的帶領下,才找到公公婆婆。

"媽!"

"這孩子,哭什麼!"且喜這才發覺,自己一臉的冰涼,甚至連前面的衣襟都浸溼了。

婆婆一把拉過她,輕拍著她的後背,"別擔心,雖然還在搶救,但醫生已經出來說明,沒有多大危險,應該一會兒就出來了。"

一旁很少說話的趙克陽突然開口詢問:"聽秘書說,葦杭早些時候就已經回家了,怎麼會還開車在街上晃?"

"哦,他是回來過……"且喜剛剛勉強止住的淚水又流下來,"都是我不好,我說了一些話,他就又出去了……"哽咽的她只能斷斷續續地說完這些,雖然知道不是哭的時候,但似乎只有淚水才能填平內心的恐懼,徹底失去趙葦杭的恐懼。

"胡鬧!"一向待她十分客氣的公公顯然生氣了,轉身就向醫院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