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靈思風厲聲說。他有種輸掉的感覺,但又說不出到底輸了什麼?「什麼都別說了。
外邊的人肯定正等著這兩個人穿上衣服出去呢。我想他們倆准以為咱倆是奴隸。快來幫我把他們藏到簾子後面,然後,然後……「
「……然後我們就穿上那身衣服。」雙花說著,撿起另一頂頭盔。
「是的。」靈思風說,「你知道嗎?當時一看見這兩身衣服,我就知道最後肯定要穿的。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猜大概因為這是最壞的一種可能性吧。」
「好吧,你自己也說過的,咱們反正逃不出去。」雙花說,把頭盔罩上自己的半個頭顱,聲音都有點甕了,「怎麼著都比當祭品強。」
「要是還有機會,咱們就跑。」靈思風說,「別動歪腦筋。」
他猛地把胳膊往衣服裡一捅,把頭盔扣上腦袋。一瞬間,他覺得頭頂上方有人盯著他看。
「多謝你。」他苦澀地說。
在克魯爾國的克魯爾城的邊緣,有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劇場,可以容納上萬觀眾。劇場只有半個圓,這是出於對美的追求,因為這樣可以俯瞰邊緣瀑流升騰的雲海。這會兒劇場裡已是座無虛席,而且爆發了一陣騷動。大家趕到這裡,本來是為看一對兒祭品和大銅太空船發射。然而到現在了,一樣都沒看成。
首席天文學家召見發射控制總管。
「怎樣?」他的語氣,使這兩個字兒足以代替一切表示憤怒和威脅的詞語。總管的臉色變得煞白。
「還沒有訊息,大人。」發射控制總管說,隨後又擺出膽怯的笑臉,補了一句,「但是,有訊息說賈哈特拉已經康復了,這件事也許能使大人感到高興。」
「他馬上就會後悔自己康復得這麼早。」首席天文學家說。
「是的,大人。」
「我們還有多長時間?」
發射控制總管偷眼瞧了瞧飛速往上爬的太陽。
「三十分鐘,大人。之後,克魯爾便會偏離大阿圖因的尾巴,咱們的‘強力穿梭號’也註定會被捲到‘龜間漩渦’裡面去。我已經設定好了自動控制,所以……」
「行了,行了,」首席天文學家揮揮手,讓他退下,「發射必須進行。當然,港口那邊還要盯緊。要是抓到那兩個混蛋,我會很高興親手處決他們。」
「是的,大人。呃……」
首席天文學家皺起眉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年輕人?」
發射控制總管嚥了口唾沫。
這對他太不公平了,他是個魔法技師,不是外交官。那些腦子好使的人卻非讓他來彙報這個訊息!
「一隻怪物從海里出來了,襲擊了港口的船。」他說,「一個信使剛從那邊帶來訊息。」
「一隻大怪物?」首席天文學家說。
「也不是特別大,但據說脾氣格外暴躁,大人。」
克魯爾和邊緣圍欄的統治者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
「海里面怪物多了,」他說,「這是海洋的基本屬性之一。找人解決它。還有……發射控制總管……」
「大人?」
「要是再招我生氣,你記住,雖然說好的是隻奉獻兩名祭品,我很可能一大方就多奉獻幾個。」
「是,大人。」發射控制總管跑開了,直到從這個暴君面前消失,他才鬆了口氣。
「強力穿梭號」已經不再是幾天前從模子裡面磕打出來的那個單薄的銅殼子了,它現在正放在劇場中心一座木塔頂上的保護架裡。在它前方是一架軌道,直伸向世界邊緣。邊緣正上方的幾碼軌道向上彎出更陡的角度。
金眼戴克蒂洛生前建造了「強力穿梭號」和它的發射加速軌道。他曾聲稱,軌道最後的高挑,僅僅是為了保證「穿梭號」
在向下猛衝之前,不會撞到峭壁上的岩石。也許是個巧合吧,這高挑的軌道還能使飛船像條馬哈魚一般跳起來(由於軌道會發生小小的晃動),在陽光下誇張地閃閃發光,隨後消失在雲海裡。
舞臺邊響起一陣喇叭聲,光榮的龜航員的警衛出現了,觀眾爆發出歡呼聲。接著,身穿白衣的探索者自己也走了出來。
首席天文學家頓時感覺不太對勁。首先,勇士們走路總得有個樣子,他們肯定不會一步三晃的。可有一個龜航員明顯是在打哆嗦。
克魯爾觀眾們的呼聲震耳欲聾。龜航員和他們的警衛穿過劇場,在神壇之間穿行。這些神壇是為克魯爾各派巫師與神甫搭建的,以保證發射的順利實施。他們走著走著,首席天文學家的眉頭皺了起來。等這一行人快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龜航員站在通向飛船的梯子底下,似乎顯得有點猶豫不決。首席天文學家站了起來,猛地將一隻胳膊伸出又收回,五指誇張地分開,擺出施咒的傳統姿勢。他發出的聲音被人群的騷動蓋住了,但要是有人會讀唇術,又對標準魔法著作比較熟悉,那他們一定會意識到,「韋斯特開克的飄浮詛咒」這句咒語裡面的第一個詞已經被念出來了,他們會立即逃之夭夭。
然而,這句咒語的最後一個詞還沒出口,劇場入口的大拱門周圍發生了騷亂。首席天文學家驚異地轉過身,只見警衛已經四散奔逃,扔下了武器,從神壇之間匆匆跑過,有的甚至跳到圍牆上去了。
一個東西從他們身後出現,站在入口處的人群頓時停止了歡呼,靜了片刻,這才決定拔腿逃跑,躲開那個東西。
這東西像一堆海藻,移動速度不快,然而絕對帶著一股惡意。一個警衛壯起膽子,擋住它的去路,衝它扔出飛矛,正扎到海草裡面。人群先是歡呼,隨後一片死寂,只見那堆東西猛衝向那個警衛,一口便把整個人吞了下去。
首席天文學家把手使勁一揮,撤銷了快成型的這個有名的韋斯特開克詛咒。隨後,他開始念自己掌握的最強大的魔咒之一:「地獄燃燒之謎」。
第八色火焰在他的指間和手的四周盤旋著,他念誦出這個複雜的魔咒,然後把咒語發向那個東西。咒語在空中尖聲劃過,留下一道藍煙。
那裡出現了令人滿意的爆炸聲,隨後火光沖天,烤海藻的碎片雨點般從空中落下。一片濃煙大霧遮住怪物,幾分鐘後,煙消霧散,那堆海藻完全不見了。
石板路上有一個燒焦的大圈,還有一些悶燃的水草皮和狸藻。
圈子中間是個模樣非常一般的木頭箱子,頂多就是有點兒大。舞臺遠處,有人開始發出笑聲。然而,當箱子被幾十條只可能是腿的東西托起來,轉身面對首席天文學家的時候,笑聲戛然而止。一個模樣非常一般、頂多有點兒大的木頭箱子不可能長著臉,可以「面對」什麼,然而這個東西千真萬確是在「面對」。首席天文學家在發現這一點的同時,還驚恐地意識到,這個外表再尋常不過的箱子,以一種語言無法表達的方式眯起了眼睛。
箱子發狠似地朝他衝過來。他開始發抖。
「魔法師!」他大叫,「我的魔法師哪裡去了?」
舞臺四周,嚇得臉色慘白的人們從神壇後面和板凳下面探出頭來偷看。有一個膽子大點兒的有幸看見了首席天文學家的那副臉色,只見他顫抖著舉起一隻胳膊,匆忙發出一道霹靂。霹靂「嘶嘶」地劈向箱子,擊中了它,濺起一片白火花。
這是一個訊號,催促克魯爾城裡每一名魔法師、巫術士以及魔術師衝鋒陷陣,將腦子裡最先浮現的咒語念出來,發向他們主人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矚目的物件。一道道魔咒鳴叫著,破空而來。
不一會兒,箱子便陷入一片魔法物質的雲霧中,再也看不到了。雲霧翻滾、纏繞,變出各種扭曲、令人不安的形狀。一道接一道咒語尖聲刺進這團混沌。八種顏色的火焰和閃電從那堆翻騰的混沌上濺出,道道弧光籠罩著它。
魔法師大戰之後,從來沒有這麼多魔法凝聚在這麼小的一塊地方,連空氣都在震顫、閃爍。咒語相激,激起一閃即逝的野蠻咒——這種咒語只能存活很短的時間,性質古怪,無法控制。那一團東西下面的石頭開始膨脹,裂開口子,有一塊石頭變成了一種最好還是不要描述出來的東西,鬼鬼祟祟地逃到某個陰暗的空間裡去了。其他奇怪的副作用也開始一一顯形。風暴帶來了雨點一般的小鉛塊兒,滿地亂滾;怪異的形體咕噥低語,還作出下流的手勢;四條邊的三角形和有兩個頂點的圓圈一經出現,立即融入噴湧而出的原始魔法中。魔法轟鳴、怒吼,在已經融化的石板上沸騰,向克魯爾城裡漫延。大多數魔法師已經不再念咒,而是逃之夭夭,但他們念不唸咒已經無所謂了——那個東西在吞吐第八色物質流,這種物質流在碟形世界邊緣總是最濃稠的。整個克魯爾島上正在進行的魔法活動,沒有一樣成功,因為此地所有可用的法力都被吸進那東西之上的雲霧中了。這時,這團雲霧已經升到空中大約四分之一里高的地方,瀰漫成形狀令人心悸的霧氣。在它的影響下,抗水師們駕駛的掠海鏡片紛紛在浪頭撞毀,抗水師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魔藥在瓶子裡變成有雜質的水;魔法劍紛紛熔化,從劍鞘縫裡往外流淌。
然而,這場混亂絲毫沒能阻止雲底那個東西的腳步。它置身於強勁的魔力風暴中心,閃耀著明亮如鏡的光輝,邁著穩健的步伐,繼續衝向首席天文學家。
靈思風和雙花站在「強力穿梭號」發射塔下,看得膽戰心驚。周圍的榮譽衛士早已作鳥獸散,兵器散落了一地。
「好吧,」雙花嘆息,「行李箱子來了。」他說完又嘆了口氣。
「你難道不相信麼?」靈思風說,「智慧梨花木對所有已知魔法形式都有抗性。有了它,它就永遠跟著你。我是說,即使你死了,比如去了天堂,你至少還能撈著一雙乾淨襪子。但我現在還不想死呢,咱們趕緊跑,好吧?」
「跑到哪兒去?」雙花問。
靈思風拾起一張十字弩,又撿了一大把弩箭。
「只要不是這兒,哪兒都行。」他說。
「行李箱子怎麼辦?」
「別管它了。只要風暴把附近所有剩餘的魔法都消耗光,它就會結束,你也就可以拿回你的箱子了。」
事實上,風暴已經漸漸消停了。翻滾的雲霧依然在天空噴湧,但已經稀薄多了,傷害力似乎不那麼強了。就在雙花望著它時,雲霧甚至開始沒什麼把握地忽閃起來。
不一會兒,雲霧就變得像一個蒼白的鬼魂。這時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箱子了:一個矮墩墩的方塊,周圍是現在已經幾乎看不到的透明火焰。箱子底下迅速冷卻的石頭開始碎裂。
雙花輕輕呼喚他的箱子。箱子堅定的步子停下了,不再衝撞路上的旗杆,似乎在專心聆聽。隨後,它的幾十條小腿邁著複雜的步法,大步流星,衝向「強力穿梭號」。靈思風看著它,心裡酸溜溜的。這個箱子是木頭心腸,全無大腦,有誰威脅它的主人,它就帶著必殺的決心衝向誰。他不能確定箱子內部的時空結構是否與外界相一致。
「一點兒劃傷都沒有!」雙花歡天喜地看著箱子在他面前蹲下。他開啟箱子蓋。
「現在是換褲衩的好時候,是吧?」靈思風吼道,「要不了一分鐘,所有警衛和神甫什麼的就都回來了,而且他們肯定氣急敗壞,夥計!」
「水,」雙花低聲說,「箱子裡全是水。」
靈思風越過他的肩膀看去,裡面根本看不到衣服、錢袋,或是觀光客的任何財物,只有滿滿一箱子水。
一股浪頭沒來由地從箱子裡面掀了起來,水溢位箱子邊兒,打到石板路上,卻沒有四處橫流,而是漸漸形成了一隻腳。隨著越來越多的水流下來,另一隻腳和下半身也出來了,彷彿水正往一具模子裡面灌。不一會兒,海洋巨怪蒂錫思便站在他們面前,衝他們眨巴著眼睛。
「我明白了。」他說,「是你們兩個。我早該知道的。」
他看看四周,沒有理會他們倆驚訝的表情。
「我正在小屋外邊坐著欣賞日落,這個東西就從水裡出來了,一路狂吼,把我吞了進去。」他說,「我覺得這東西可真夠怪的。這兒是哪兒?」
「克魯爾。」靈思風說。他緊緊盯著已經合上箱蓋的箱子,箱子正努力擺出一副自鳴得意的神情。一直以來,吞嚥活人是它的家常便飯,可每當它再次張開蓋子,裡面仍舊只有雙花的換洗衣服。他猛地掀開蓋子,果然,裡面除了雙花的換洗衣服以外,什麼都沒有,而且衣服都很乾燥。
「哇。」蒂錫思說。靈思風抬頭看他。
「嘿,」他說,「這不就是他們想扔出世界邊緣的那艘船麼?是吧?肯定錯不了。」
「嗖」的一聲,一支箭穿過他的胸膛,激起陣陣水波。他卻似乎沒注意到。然而靈思風注意到了,他還注意到士兵已經爬上了劇場邊緣,入口處已經聚起了一大群。又一支箭射中雙花身後的發射塔,彈開了。目前距離太遠,弓矢還發揮不出威力,但只要再過一會兒……
「快跑!」雙花說,「進船裡面去!他們不敢朝船開火!」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麼說。」靈思風嗚咽著,「我就知道!」
他朝箱子踢了一腳,箱子往後退了幾寸,示威般地張開了蓋子。
一根長矛從空中劃過,顫抖著插在巫師耳畔的木塔上。他尖叫一聲,趕緊跟著那兩個人爬上梯子。
他們下了梯子,小心翼翼地在通往「強力穿梭號」的極窄的踏板上走,身邊是尖聲飛過的箭矢。雙花領頭,一路小跑,靈思風覺得他簡直壓制不住心中的激動了。
船上部的中央部分是一個又大又圓的銅艙門,門邊有鐵釦。
巨怪和觀光客跪了下來,開始擺弄那些鐵釦。
在「強力穿梭號」內部的中心部位,細沙正慢慢地往一個精心設計的杯子裡流,已經流了幾個小時了。這會兒,杯子裡的沙恰好達到需要的重量,只要杯子往下一墜,便會打翻一個小心放置在那裡的砝碼。砝碼一晃盪,從一架精密的機械上拔起一枚釘子。一條鎖鏈於是開始移動。接著,「咔啷」一聲響……
「那是什麼?」靈思風急急地問。他低頭往下看去。
箭雨停止。一群神甫和士兵紋絲不動地站著,注視著那艘船。一位矮個子從人群中擠出來,開始大叫大嚷。
「那是什麼東西?」雙花問,手裡擺弄著一個碟形螺母。
「我好像聽見有動靜。」靈思風說,「這麼著,」他說,「要是他們不放咱們,咱們就毀掉這東西——就這麼威脅他們,好吧?就這麼幹,怎麼樣?」
「好吧。」雙花含含糊糊地說。他蹲了下去,「成了,」他說,「這東西應該快要起飛了。」
幾個魁梧的男人衝到梯子底下,靈思風認出那兩個龜航員也在裡面。他們還拿著劍。
「我……」他剛要說話。
船突然搖晃起來,隨後開始非常緩慢地沿著軌道移動。在極度的恐懼中,靈思風看到雙花和巨怪已經設法開啟了艙蓋。一架金屬梯子伸進艙裡。巨怪消失了。
「咱們不能進去。」靈思風小聲說。雙花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瘋狂的怪笑。
「那麼多星星,」觀光客說,「那麼多世界。
滿天都是不一樣的世界,都是沒人能去的地方!除了我!「說完,他沿順著梯子向下爬去。
「你徹底瘋了!」靈思風的嗓子都啞了,船在加速,他在頂子上很難保持平衡。他轉過身,只見一個龜航員正從塔頂往已經離開一段距離的「穿梭號」上跳。他落在弧形的船體上,一陣亂抓想扒住個扶手,然而什麼也沒抓住,尖叫一聲掉了下去。
「穿梭號」這時的速度已經很快了。越過雙花的頭頂,靈思風可以看見陽光照亮的雲海,還有飄動在雲海之上的美麗得不可思議的邊緣虹,像在召喚那些不要命的傻瓜們……
他還看見,一堆人正拼命地往發射坡道較低的地方爬,把一大塊木頭路障推上軌道,極力想使船在飛出邊緣之前出軌。船的輪子撞到路障上,船身只是晃動了幾下,雙花沒抓住梯子,掉進了船艙裡。艙門「砰」地撞上了,一聲恐怖的巨響,十幾個高精度的小門閂一起扣死。靈思風一躍而起,抽泣著,雙手在艙門邊亂摳一氣。
雲海越來越近。世界邊緣,彷彿是環形劇場的一道石壁,離他們只有咫尺之遙。
靈思風站起身來。現在只剩下一件事好做,他做了。這就是驚慌失措。就在這時,船的負重輪撞上高起來的那段軌道。飛船一彈,像大馬哈魚似的一躍,隨後一飛沖天,越過世界邊緣。
幾秒鐘後,傳來一片跺擊地面的「砰砰」聲,箱子一路飛奔,躍出世界邊緣,那些小腿兒在空中還堅持不懈地踏著步,隨後墜入了宇宙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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