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思風繃緊身子,正欲發怒,然而,夫人卻笑了笑。
「你的巫師朋友可以給咱們介紹介紹。」她說。
靈思風咳嗽了一下。「呃,是的。」他說,「這位是雙花,夫人。他是個觀光客……」
「……我幫過他好幾次了……」
「……雙花,這位是夫人。
就是夫人而已,聽見了嗎?沒有別的。別打算加別的名字,明白了嗎?「他拼命解釋,還不時地使眼色,可那個小矮子仍是一臉困惑。
靈思風開始發抖。他當然不是個無神論者,在碟形世界,神仙們跟無神論者鬥得很厲害。偶爾的偶爾,當他有點兒閒錢,他總會往廟宇前的施捨箱裡扔幾個銅子兒,堅守「多交朋友沒害處,總有一天用得著」這個信條。不過一般情況下,他從不惹神仙的麻煩,他也希望神仙不惹他的麻煩。能活在這世上已經夠不容易的了。
只有兩個神仙是特別嚇人的,其他神仙只不過是大一號的人,也喜歡美酒、美女,也好爭鬥。真正令人膽寒的只有命運之神和聖夫人。
在安科-莫波克的「神之地」,命運之神有他自己的一座小而沉重的鉛質廟宇,眼神空洞、形容枯槁的叩拜者們夜間在這裡集會,舉行他們命中註定、然而完全沒有意義的祭拜儀式。聖夫人沒有廟,但她被許多人視為創世以來最有威力的女神。這一點存有很大爭議,所以賭徒幫派幾名比較膽大的會員曾抱著試驗的態度,在幫派總部地窖的最深處舉行了一場祈禱。不出一個星期,所有的人都死了。有的死於缺錢,有的被謀殺,有的則很簡單地斷了氣。她是一個「不能提到名字的女神」。特意尋找她的人永遠找不到她,然而據說,她有時會出現在陷入極大困境的人的身旁,可有時候,她又不出現。她不喜歡念珠的碰撞,卻對骰子的彈跳著迷。有的人把自己的命押在牌桌上,當他把牌一翻,有時能在上面清楚地看見她的臉。當然,很多時候也碰不見。即便是這樣,卻沒人能說得清她的相貌。在諸多神靈中,拜她的最多,咒她的也最多。
「我的家鄉那邊沒有神仙。」雙花說。
「你們有的。」夫人說,「每個人都有神。你們只是不知道那是神。」
靈思風在腦子裡狠狠抖擻了一下,打起精神。
「您看,」他說,「我不是性急,我是想說,幾分鐘以後就會有人從那扇門進來,把我們拉出去殺掉。」
「是的。」夫人說。
「您能不能告訴我們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雙花說。
「我能。」聖夫人說,「克魯爾人想從世界邊緣垂下一條銅船。他們這麼做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弄清楚世界巨龜大阿圖因的性別。」
「聽上去似乎沒什麼意義。」靈思風說。
「有意義。你們想想,也許有一天,大阿圖因會遇上他這個銀河鰲種族裡的另一名同類,也許就在我們運動著的這個遼闊的夜空裡。那麼他們是會角鬥,還是會交配呢?稍微運用一點點想像力,就會意識到搞清巨龜的性別對我們來說有多麼重要。
至少,克魯爾人是這麼說的。「
靈思風努力不去想像世界之龜交配的時候是一番怎樣的情景,但沒有成功。
「那麼,」女神接著說,「他們希望發射這艘太空之船,並在上面運載兩名航行員。這將是幾十年研究的巔峰。對於旅行者來說,這也是十分危險的。為了降低這次行動的風險,克魯爾的首席天文學家已經和命運之神談好了價錢,要在發射之時奉獻出兩個人,而命運之神則賜予太空之船‘命運的微笑’。公平的等價交換,不是麼?」
「我們就是那‘兩個人’!?」靈思風說。
「是的。」
「我還以為命運之神是不喜歡討價還價的。我原以為命運之神是說不動的。」
「一般情況下確實說不動,但你們倆這段時間一直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他點名要你們倆作貢品。是他讓你們倆從海盜手裡逃跑,還讓你們倆漂到了邊緣圍欄。命運之神有時候脾氣是很壞的。」
她頓了頓。青蛙嘆了口氣,溜達到桌子底下去了。
「但是,您能幫我們,對麼?」雙花問。
「你讓我覺得很開心。」夫人說,「我有點兒多愁善感。如果你們是賭徒,你們就會知道的。所以,我附在那隻青蛙身上游了一會兒泳,而你們好心地救了我。是啊,我們都知道,誰也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弱小無助的生命被推向死亡。」
「謝謝您。」靈思風說。
「現在命運之神是一門心思要置你們於死地了。」夫人說,「但我可以給你們倆一個機會。只有一個機會,很渺茫的一個機會,剩下就全靠你們自己了。」
說完,她消失了。
「唉喲!」雙花愣了一小會兒,這才說,「我總算見著一次女神了!」
門被推開了。賈哈特拉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魔杖。他身後跟著的兩名警衛則比較傳統地仍以劍為武器。
「啊,」他親切地說,「看來你們已經準備好了。」
預備。靈思風腦子裡一個聲音說。
在魔法作用下,巫師八小時之前扔過去的那個瓶子仍在空中,以它自個兒的時間標準緩緩飛動。
但在這幾個小時裡,魔咒最初的法力一直在慢慢流逝。最後,魔法總量再也不足以與宇宙自己強大的正常力場相抗衡了。於是,百萬分之一秒之內,現實便完成了大舉反擊。可見的結果是:那個瓶子突然之間便完成了在拋物線上餘下的運動,猛地砸上司長的太陽穴,濺了後面的警衛一身碎玻璃碴子和水母酒。
靈思風抓起雙花,照著身旁那名警衛肚子下面就是一腳,隨後拽著那個驚呆了的觀光客跑進過道。沒等被砸暈的賈哈特拉摔在地上,他的兩名貴客已經在遠處的石板路上奔跑了。
靈思風在一個拐角處收住步子。這是個環繞著天井的陽臺。
下面的院子裡,大部分空間都被一個裝飾池塘佔去了。池塘裡有幾隻鱉在荷葉之間享受日光浴。
站在靈思風面前的是兩個十分驚訝的巫師,穿著深藍色和黑色的長袍,一看便知是抗水師。
其中一個反應稍快些,舉起魔杖,喊出了咒語的第一個詞。
靈思風耳畔忽然傳來一種尖而短促的聲響——雙花在衝抗水師吐唾沫。抗水師尖叫著,彷彿被什麼東西蜇了一樣,手猛地縮了回去。
另一名抗水師還沒來得及動作,靈思風便撲了上去,掄拳猛打。這一拳帶著恐懼產生的力量,把那個抗水師掀出了陽臺圍欄,抗水師掉進了底下的池塘。
然後,怪事發生了:水「譁」地一聲躲到一旁,彷彿水裡扔進了一個隱形的大球。那個抗水師懸在他自己營造出來的「厭水排斥力場」裡,尖聲大叫著。
雙花驚訝地看著那個人,靈思風掰過他的肩膀,把另外一條模樣差不多的過道指給他看。他們趕快跑過去,離開了那個在地板上痛苦掙扎、使勁搓著溼手的抗水師。
跑著跑著,身後傳來一片叫喊聲,他們趕緊衝到橫向的過道上,又來到一個天井裡。追兵的聲音聽不到了。靈思風終於找到一扇看上去很安全的門。他仔細檢查,確定屋子是空的,於是把雙花拉了進來,使勁關上房門。
他靠在門上,狂喘不止。
「咱們在島上這座宮殿裡徹底迷了路,再也逃不出去了。」
他喘著粗氣,「更糟糕的是,我……喂!嘿!」屋子裡的陳設慢慢進入他混亂不堪的視神經,他住口了。
而雙花已經在盯著牆壁看了。
這間屋子之所以模樣古怪,是因為它包含了整個宇宙。
死神坐在自己的花園裡,用磨刀石在他那把大鐮刀刃上蹭來蹭去。大鐮刀已經夠鋒利的了,一陣微風掃過,都會被順順溜溜地切成兩股摸不著頭腦的小風。
當然,微風很少光臨死神寂靜的花園。這座花園位於一座隱蔽的高原,能夠俯瞰碟形世界複雜的空間。花園背後聳立著寒冷寂靜、高不可攀、永不坍塌的永恆之山。
「唰,唰!」磨刀石蹭來蹭去。死神哼著哀樂,白骨腳在霜凍的石板地上打著拍子。
有人穿過生長著暗夜蘋果的陰暗果園走近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腐爛的甜香,彷彿碾碎的百合花發出的氣味。死神惱火地抬頭看去,發現面前是一雙比貓咪體內還要黑的眼睛,眼睛裡盛滿遙遠的星辰,但卻並非現實宇宙裡的星星。
死神和命運之神四目相對。
死神咧了咧嘴,除此之外,他那張全是硬邦邦的骨頭的臉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繼續幹自己的事,磨刀石「霍、霍」地擦著利刃,很有節奏感。
「我派給你個任務。」命運之神說。他的話音飄過死神的大鐮刀,句子裡的母音和子音立刻被幹淨利落地分割開來,像兩條綢帶一般飄動著。
我今天的任務夠多的了。死神的聲音像中子金屬一般沉重,白色瘟疫正在瑟尤多波利盤桓。
我必須去那兒,把鄉親們從病魔手中救走。百年不遇的瘟疫啊。
我得去那兒的街上走走。這是我的工作。
「我指的是那個矮子流浪漢和那個討厭的巫師。」命運之神輕輕地說,在死神穿黑袍的身影旁邊坐下,低頭凝視著一顆遙遠的多稜面寶石——如果從這個超越空間的有利地勢看下去,碟形宇宙便是這個樣子。
磨刀聲停止了。
「他們倆幾小時之後就要死了。」命運之神說,「命中註定。」
死神聳聳肩,又開始磨他的刀。
「我以為你聽到這些會很高興。」命運之神說。
死神聳聳肩。如果有誰看上去只是一副骨頭架子,聳肩就會成為一種非常有表現力的動作。
我確實曾經不遺餘力地追趕過他們。有那麼一次。他說,但是,後來我想。所有人早晚難逃一死。萬物皆有終了之時。他們偶爾能把我趕走。但始終無法否定我的存在。我問我自己。有什麼可擔憂的呢?「同樣,誰也騙不了我。」命運之神狠狠地說。
我聽說是這樣。死神說,仍然咧著嘴。
「夠了!」命運之神跳著腳大喊大叫起來,「他們死定了!」隨後,他消失在一片藍色火焰中。
死神自己點了點頭,接著忙手上的活計。幾分鐘以後,刀刃似乎確實令他滿意了。他站起來,把大鐮刀對準椅子邊上點著的有毒的粗蠟燭,熟練地掄了兩把,火焰被切成三段明亮的銀條。死神咧了咧嘴。
不一會兒,他就在給自己的白馬上鞍子了。馬養在死神小屋後面的馬棚裡。它衝他友好地噴著鼻息;雖然長著一雙深紅的眼睛,肚腹上的皮毛像浸了油的絲綢那樣滑,它畢竟還是一匹有血有肉的真馬。說實話,它受到的待遇,比碟形世界大多數馱貨牲口得到的要好得多。死神對它並不是不仁慈,他幾乎沒有體重,而且,就算他騎回來的時候鞍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那些東西也幾乎沒什麼重量。
「這麼多世界!」雙花說,「太神奇了!」
靈思風「哼」了一聲,繼續小心翼翼地在這間滿是星星的房間裡走動。雙花走到一臺精密複雜的天體儀旁邊。天體儀中心是一套完整的「大阿圖因-巨象-碟形世界」系統,由銅鑄成,鑲著小寶石。圍繞這個系統,各種星球在銀絲線上滑動。
「太神奇了!」雙花又說。他身邊的牆壁上是用閃著磷光虹影的小珍珠籽拼出來的星座,綴在漆黑的天鵝絨製成的大掛毯上。這景緻,使得屋內的人感覺自己彷彿在星際深淵裡飄浮。很多圖表架上展示著大阿圖因的畫像,都是從邊緣圍欄不同位置對他進行的描繪。畫面上的巨龜大小不同,然而同樣氣勢磅礴,連甲殼上的點點凹洞都刻畫得細緻入微。雙花盯著巨龜,眼神迷迷濛濛的。
靈思風心裡擔心極了。最讓他提心吊膽的莫過於屋子中間掛著的兩套衣服。他不安地打量著它們。
衣服看上去是由上好的白色皮子製成的,周身懸掛著帶子、銅噴嘴,還有其他一些非常罕見的可疑的裝置。褲腿直接連著高筒厚底靴,胳膊的部分套著又大又有彈性的長手套。最奇怪的要算那個巨大的銅頭盔,看樣子肯定應該扣進脖子部分的硬領裡。這個頭盔幾乎起不到保護作用,只要有一把輕劍,就算沒有砍中正面那個荒唐的小玻璃視窗,也能毫不費力地把它劈開。每個頭盔頂上都插著一束白色羽毛,不過這對改進它們的整體外觀沒有絲毫幫助。
靈思風對這兩套衣服的用途有了一點模模糊糊的看法。
衣服前面擺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堆放著天體圖表和寫滿資料的羊皮紙。穿這兩套衣服的人,靈思風猜想,一定是要勇敢地走向前人不敢去的地方——當然,有些不幸的水手也許早已去過,不過他們自然不算。想到這裡,靈思風心裡不僅僅是模模糊糊的看法了,還多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轉過身來,發現雙花正以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望著他。
「不……」靈思風急急地喊了出來。雙花沒有理會。
「女神說了,有兩個人要被髮射出世界邊緣。」他的眼睛亮閃閃的,「還有,巨怪蒂錫思也說過,下去的人需要防護的東西。克魯爾人已經做出來了,這些衣服是太空鎧甲。」
「看樣子,我大概穿不下。」靈思風趕忙說,挽起觀光客的胳膊,「現在趕緊跟我走,留在這裡沒有意義……」
「你為什麼總是害怕?」雙花發火了。
「因為我未來的生活剛剛從我眼前閃過,內容似乎非常簡略。如果你還不走,那我就一個人走,不管你,因為要是你建議我和你都穿上這……」
屋門開啟了。
兩個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每人都只穿了一條羊毛短褲。其中一個人還在用毛巾飛快地擦身。他倆衝這兩個逃犯點點頭,看上去一點都不驚奇。
兩個人裡個頭比較高的一個坐到椅子前面的長板凳上。他衝靈思風示意,開口說話了:「?ty?yur?tlh?sooteng?trunen?」
這可糟了。靈思風一直以為自己精通碟形世界西部的所有語種,可這是他頭一次聽見克魯爾語,而且一個詞兒都不明白。雙花也聽不懂,但他仍然往前邁了一步,深深地吸了口氣。
光的速度,在圍繞著碟形世界的魔法力場裡,會變得很慢,變得比不那麼高階的宇宙裡面的聲速快不了多少。但儘管如此,光還是最快的東西,不過此時是個例外,它追不上靈思風的腦子。
一瞬間,他意識到雙花打算試試他自己的那種古怪語言,大聲、緩慢地說出他的家鄉話。
靈思風的手肘向後使勁一搗,打得雙花一口氣沒接上來。小矮子抬起頭,一臉痛苦、驚訝的表情,靈思風趁機抓住他的視線,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腦子裡同時想像著把對方的舌頭拽出來,用一把想像中的大剪刀「咔嚓」一下剪斷。
另一名龜航員(這就是他們的職業,他們很快就會前往大阿圖因附近邀遊)的目光離開桌子上的圖表,看著他們,摸不著頭腦。他努力想說出話來,粗獷的額頭擠出了皺紋。
「?h?ryulatruinn?ru?」他說。
靈思風微笑著點頭,把雙花朝另一個方向悄悄推了推,觀光客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一具很大的銅質望遠鏡。巫師心裡長出一口氣。
「!sootenu!」那個坐著的龜航員命令道。
靈思風點點頭,微笑著從架子上拿起其中一個大銅頭盔,使出最大力氣,扣在那人的腦袋上。龜航員輕輕哼了一聲,向前倒了下去。
另一個人一步躥到雙花面前,雙花抄起望遠鏡砸過去,手法業餘然而卓有成效。那人栽在他的同事身上。
靈思風和雙花的目光在屍體上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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