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魯爾是一座很大的島嶼,多山,林地面積廣闊,樹林之間隨處可見漂亮的白色建築。越往邊緣向,地勢越高,這樣一來,克魯爾的最高點看上去就像懸在世界邊緣之外。克魯爾人在此地建造了他們的中心城市,也叫做克魯爾。由於他們的建材主要來源於邊緣圍欄截住的漂浮物,克魯爾城內的房子因此明顯具有某種航海風格。
用更直截了當的方式說,那就是:在這裡,你能看到整條整條的船被奇妙地榫接拼裝到一起,成為一座座樓房。亂七八糟的木製建築中,戰船、帆船、輕舟從各種千奇百怪的角度探出頭來。裝飾著彩繪的破浪神的船首和中軸風格的龍頭船首時刻提醒著克魯爾的居民們:一切財富來自大海。三桅船和武裝商船則使更大型的建築別具風采。就這樣,在藍綠色的碟形世界海洋和世界邊緣的雲海之間,這座城市一層一層地向上升起。邊緣虹閃耀的八種色彩倒映在窗子和這座城市的大量天文學家的望遠鏡片上。
「醜死了。」靈思風陰鬱地說。
他們乘坐的鏡片這會兒正沿著邊緣瀑流的瀑布口飛,就快到了。這片島嶼不只是越靠邊越高,而且還越來越窄。於是,雖說鏡片已經離城市非常近了,他們還是在水面上。城市邊緣向的懸崖圍著擋牆,擋牆上佈滿豎立的支架,伸向一片虛無。鏡片順溜地滑到其中一座支架上,在上面停穩,彷彿船停靠碼頭一般輕鬆。四名警衛,長著和瑪切薩一樣的濃黑臉、月光色的頭髮,正在那裡等候他們。他們看上去似乎沒有攜帶武器。然而,當雙花和靈思風踉踉蹌蹌地上了擋牆,他們的雙臂立即被牢牢抓住,攥得死死的,足以讓任何逃跑的念頭當場灰飛煙滅。
瑪切薩和其他抗水巫師很快就落在後面,警衛挾著他們的犯人,飛快地走上一條小道,沿著船形房子蜿蜒前行。很快,路面開始向下傾斜,前方是一座宮殿模樣的建築,是依著峭壁鑿出來的。靈思風能隱約看見裡面燈火通明的過道,還有開鑿出來的天井,面對著遙遠的天空。一些袍子上繡滿神秘的魔幻符號的老年男子讓出路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六人組經過。靈思風發現這裡也有一些抗水師——他們天生帶著一種對自己的體液厭惡至極的神情,一眼就能認出來。時不時還有一些步履蹣跚的人,無疑都是奴隸。還沒等他好好琢磨看到的一切,眼前一扇大門開啟了,他倆被警衛很輕然而很硬地推進一間屋子。他們身後,門「砰」地關上。
靈思風和雙花恢復了平衡,四下打量這間屋子。
「唉呀!」雙花試圖找個更好的詞兒來形容自己的感覺,然而徒勞無功。他頓了頓,只好說了這麼個毫無意義的感嘆詞。
「這是監獄麼?」靈思風把想法說了出來。
「這些金子、絲綢什麼的,」雙花說,「我見都沒見過!」
這間裝飾華麗的房間中心鋪著一張地毯,皮毛非常厚,靈思風小心翼翼地踏上去,真怕這是一頭喜歡匍匐的多毛野獸。地毯上面擺著一張閃閃發光的桌子,桌上擺滿食物。多數是海鮮,包括靈思風見過的最大的龍蝦,烹調甚是講究。還有很多盤盤碗碗,裡面盛的東西千奇百怪,他聞所未聞。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揀了一塊灑著綠色晶體的紫色水果。
「蜜餞海膽。」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歡快的聲音,「非常好吃的點心!」
他趕緊扔下那東西,轉過身來。一個老人從一副厚重的簾子後面走了出來。他又高又瘦,與靈思風最近見過的某些人士相比,長得還算和善。
「海黃瓜濃湯也很不錯。」
那人談興挺高,「這些小綠東西是海星仔。」
「多謝您告訴我。」靈思風膽怯地說。
「真的,都很好吃。」雙花說,嘴裡塞滿吃的,「我記得你好像挺喜歡吃海鮮的?」
「是的,我記得我以前是挺愛吃的。」靈思風說,「這是什麼酒——章魚眼球榨出來的嗎?」
「海葡萄釀的。」老人說。
「太好了。」靈思風說著便吞下一大杯,「不壞,但似乎鹹了點兒。」
「海葡萄是一種小型水母。」老人解釋道,「我想我該自我介紹一下……您朋友的臉色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覺得可能是文化衝擊的結果。」雙花說,「您剛才說您的名字是?」
「我還沒說呢。我叫賈哈特拉,接待司司長。很榮幸,我將保證你們在這裡過得儘可能舒心、愉快。」他鞠了一躬,「想要什麼,儘管吩咐。」
雙花坐在一把華麗的珍珠牡蠣椅子上,左手一杯油乎乎的酒,右手一隻冰糖烏賊。他皺了皺眉。
「這一路上,我有點被弄糊塗了。」他說,「一開始,有人說你們是抓我們做奴隸的……」
「這些嘰嘰呱呱,真卑鄙!」賈哈特拉解釋道。
「嘰嘰呱呱?這是什麼?」雙花問。
「我想可能是一種鴨子。」
靈思風從長桌另一頭說,「這些餅乾又是什麼噁心東西做的?」
「……然後,有人不惜花費巨大魔力把我們救到……」
「餅乾是海藻軋製而成的。」接待司司長打斷他的話。
「……但我們很快受到了威脅,這種威脅同樣耗費了大量的魔法……」
「是的,我想也是海藻一類東西。」靈思風表示同意,「嚐起來肯定是海藻味兒,當然,前提是有人自虐到願意品嚐海藻,知道它是什麼味兒。」
「……然後我們被交到警衛手裡,被推進這裡……」
「很輕地推。」賈哈特拉更正道。
「……可這裡竟然如此華麗,有這麼多好吃的,還有人說要竭誠奉獻,以保證我們倆的舒適愉快。」雙花總結道,「我覺得有點前後矛盾,接不上趟兒。」
「是啊。」靈思風說,「他的意思是說,你們是不是馬上又要對我們不客氣了?現在對我們這麼好,算是中間休息,對嗎?」
賈哈特拉保證似的抬起雙手。
「拜託,拜託,」他反駁道,「我們那麼做只是希望能儘快把您二位接到這裡。我們絕對不是想把二位當奴隸。這一點務請放心。」
「唔,那就好。」靈思風說。
「是的,事實上,你們會成為祭品。」賈哈特拉鎮定地說。
「祭品?你要把我們殺掉?」巫師大喊起來。
「殺?是的,那當然!要是不殺,怎麼能算祭品呢?不過不必擔心——這種死法相對而言不算很疼。」
「相對而言?相對什麼而言?」靈思風說。他撿起一個裝滿海葡萄水母酒的綠色高頸瓶,使勁衝賈哈特拉扔過去,賈哈特拉單手一揚,像是要護住自己。
他的手指之間,第八色火焰噼啪作響,房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厚重、油乎乎的,說明強大的魔法正在噴湧。飛過去的瓶子慢下來,停在空中,慢慢地打著轉。
同時,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靈思風舉了起來,扔到屋子另一頭。隨後,他被這股力量死死項在牆壁一半的地方,都快沒氣兒了。他被摁在那裡,又驚又怒,大張著嘴巴。
賈哈特拉把手放下,慢慢地用袍子擦了擦。
「要知道,我不喜歡這麼幹的。」他說。
「看得出來。」靈思風喃喃地說。
「可你們為什麼要讓我們當祭品?」雙花問,「你們甚至不認識我們。」
「這就是問題所在。要是拿熟人當祭品了,總有點不大禮貌。另外,你們……嗯……你們是被指定的。我本人對於你們將要奉祭的神不大瞭解,但這位神明的確指明要你們倆。哦,我得走了,有好多事要辦呢,兩位能夠理解吧。」說罷,司長開啟門,又回頭看看他們,「請隨意享受,不要太擔心。」
「可你根本什麼都沒告訴我們!」雙花的嗓子裡帶著哭音。
「其實你們用不著知道,不用費這個神,不是麼?反正明天早上就要當祭品了。」賈哈特拉說,「根本用不著知道,真的。睡個好覺,我是說,儘量睡個好覺。」
他關上門。門縫燃起第八色的火光,說明門被封上了,比天下最棒的鎖匠封得更牢靠。
咯呤、咯啷、噹啷……月光朗朗、邊緣瀑流咆哮的夜裡,邊緣圍欄上的鈴鐺響起來了。
自打五年前圍欄攔住一個巨型海怪之後,第四十五段段長特爾頓就再沒聽見鈴鐺有過這種動靜了。他出屋張望。由於這一段圍欄周圍沒有島嶼,他的小屋修建在一堆扎進海床的木頭上。他往黑暗中看去,覺得遠處似乎有一絲動靜。嚴格地說,他應當划船出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扯動了鈴鐺。然而,在這樣一個又冷又潮的黑夜裡,划船過去可不是個好主意。於是他使勁關上門,把瘋狂作響的鈴鐺用麻袋布裹起來,回去睡覺了。
不管用。這會兒,就連那道主繩索都開始抖動了,好像有什麼又大又沉的東西在上面蹦躂.特爾頓盯了幾分鐘天花板,把長長的觸手和池子一般大的巨眼從腦子裡趕跑,吹滅燈籠,把屋門開啟了一條縫。
有東西正沿著圍欄走呢,邁著大步,「砰砰」
地跳躍著,一步能有好幾米。那東西離他越來越近。這時,特爾頓發現那東西是長方形的,長著好多條腿,毛乎乎的渾身是海藻,而且——特爾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他覺得這東西看上去很生氣。
這個怪物衝了過去,把屋子砸了個稀巴爛。特爾頓緊緊抓住邊緣圍欄,這才倖免遇難。幾個星期之後,他被返回的打撈船接走了,之後又從克魯爾逃跑,劫了一個飛行鏡片(這需要他把抗水本領訓練到驚人的程度),接著又歷盡艱險,終於到了大奈夫——碟形世界最乾燥的地方,下的雨都是無水雨,可他還是感覺潮得不舒服。
「你試過門了沒有?」
「試過了。」雙花說,「和上次你讓我試的時候鎖得一樣緊。不過,咱們還有窗子呢。」
「好主意!」被定在牆上的靈思風喃喃地說,「你說過,窗戶下面就是世界邊緣,一步邁出去,好,掉進宇宙空間,然後凍成冰棒兒,或者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進其他世界,還可能扎進哪顆太陽滾燙的心臟裡去。對嗎?」
「值得一試。」雙花說,「來塊海藻餅乾?」
「不要!」
「你什麼時候從那上面下來?」
靈思風罵了他一句,一半的原因是覺得丟面子。賈哈特拉的那句咒語叫做「阿塔瓦爾的重力顛覆」,很少有人使用,也極難掌握。這句咒語的直接後果是:在魔力自然消退之前,靈思風的身體會一直認為「下」這個方向是把大多數碟形世界居民所說的「下」翻轉九十度。也就是說,他現在其實正站在牆上呢。
同時,那個早先扔過去的瓶子仍舊無依無靠地飄在幾碼之外。對它來說,時間並不是完全靜止了,而是慢了好幾個數量級。拋物運動已經在空中進行了好幾個小時,可雙花和靈思風覺得瓶子只移動了幾寸。玻璃映著月光,閃閃發亮。靈思風嘆了口氣,努力使自己在牆上坐得舒服些。
「你從來就不會擔心的嗎?」他暴躁地問,「看看,咱們明天一早就要被奉獻給神仙了,你還坐在那兒啃貝殼餅!」
「我覺得總會發生點兒什麼。」雙花說。
「我是說,咱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咱們……」巫師接著說。
你們肯定想知道吧?「這是你說的?」靈思風問。
「我說什麼了?」
你開始幻聽了。有個聲音響在靈思風腦袋裡面。
他猛然側坐起來,「你是誰?」他問。
雙花擔心地望著他。
「我是雙花啊。」他說,「你忘了?」
靈思風把臉埋在手心裡。
「終於盼到這一天了,」他哀鳴,「我得了失心瘋……」
失心瘋才好呢,那個聲音說,你的心裡已經夠擠的了。
那句把靈思風粘在牆上的咒語「噗」的一聲消失了。他身子往前一栽,趴在了地板上。
小心,你差點兒把我壓死。
靈思風用胳膊肘把自己支起來,手伸進袍子的口袋。當他收回手來,那隻青蛙坐在上面,昏暗的光線下,兩隻眼睛發出古怪的光芒。
「是你?」靈思風說。
把我放到地板上,然後站遠一點兒。青蛙眨了眨眼睛。
巫師照它說的做,把一臉迷惑的雙花拽到一旁。
房間變得更暗了,傳來風一般的怒吼聲。大片綠色、紫色和第八色的雲霧憑空出現,飛快地打著轉,圍住了這個一動不動的兩棲動物,旋轉的同時還閃出幾道閃電。隨後,青蛙在一片金霧中消失了,金霧上升,房間逐漸充滿了暖洋洋的黃光。金霧裡面,有個模糊不清的暗影,只見那影子不斷搖晃,變換著形狀。
整個過程中,強大的魔力場始終發出一種尖得能把腦子弄僵的銳聲……
如同出現時那般突然,這陣魔法颶風驟然消失。在青蛙剛剛蹲著的地方——還是一隻青蛙。
「挺棒的嘛。」靈思風說。
青蛙用責備的眼神盯著他。
「太驚人了,」靈思風酸溜溜地說,「一隻青蛙被魔法變成一隻青蛙,簡直太神奇了!」
「轉身。」他們身後有個聲音說。這是個柔和的、女性的聲音,很動聽,簡直可以拿來下酒。可是,這聲音出在一個不可能有聲音的地方。他倆竭力在紋絲不動的情況下把身子轉過去,彷彿兩尊放在轉動底座上的雕像。
有個女人站在黎明前的微光裡。她長得……她就是……她長著……實際上,她……
後來,靈思風和雙花對於她的外貌一直達不成共識,但他們一致認為她很美麗(但具體是什麼面部特徵讓他們覺得她很美麗,他們卻完全說不出來),長著一雙綠色的眼睛。那綠不是一般人眼睛的那種淡綠,而是綠得像剛磨光的翡翠,閃著蜻蜒身上的那種熒光。靈思風所知的為數不多的魔法事實之一,就是無論男神仙女神仙,無論他們在其他方面是固執還是善變,都無法改變他們自己眼睛的形與神……
「聖……」他張嘴要說。她抬起一隻手。
「你知道的,要是你說出我的名字,我就必須離開了。」她小聲說,「你應該記得,我是一位不請才來的女神。」
「啊,是的。我記得。」巫師啞著嗓子說,努力不去看她的眼睛,「您是那位被大家稱作‘夫人’的女神?」
「是的。」
「這麼說,您是一位女神?」雙花興奮地說,「我一直想見到一位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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