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臨近邊緣(1)

「放下水,」船長大喊,「都上筏子!」又喊,「馬上燒船!」

畢竟,再等一艘過路的航船並不難,他很有哲理地想,可要是在毛拉1們大力鼓吹的所謂「極樂世界」裡面等著投胎,那工夫就費大了。讓那隻魔法箱子吃龍蝦去吧!

【1毛拉(mullah),一些穆斯林國家對有學問的人的尊稱。——譯者注。】

有的海盜憑藉殘酷的手段和蠻勇,千古留名;有的則靠聚斂財富,萬古流芳。而這位船長早就決定,要想永垂不朽,只有一個辦法:耗著別死。

「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靈思風問。

「多美啊!」雙花幸福地說。

「美不美要等你知道是什麼東西以後再說。」巫師說。

「那是邊緣虹!」他左耳畔一個聲音馬上說,「你能看見它很幸運,俯瞰,比任何角度效果都好。」

這東西嘴裡撥出的氣兒很冷,還麻疹疹的。靈思風一動不動。

「雙花?」他問。

「怎麼了?」

「如果我轉過身,能看見什麼?」

「他名叫蒂錫思。他說他是個海洋巨怪。這是他的船。他救了咱倆。」雙花說,「你現在還不想回頭看看麼?」

「這會兒還不想,多謝。那為什麼咱們沒被衝下世界邊緣?」靈思風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碰就破的鎮定。

「因為你們的船撞上了‘邊緣圍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這聲調令靈思風想起海底峽谷和珊瑚礁裡面藏著的東西),「邊緣圍欄?」他又問。

「是的。沿著世界邊緣圍了一圈。」背後的那個巨怪說。雖說瀑布轟鳴,靈思風還是聽見了船槳翻動水花的聲音。他希望那東西確實是槳。

「啊,你說邊緣!」靈思風說,「邊緣不就是東西的邊兒麼?」

「‘邊緣圍欄’也是這個意思。」巨怪說。

「他說的是這個。」雙花用手往下指指,靈思風的目光跟著手指,簡直不敢看……

船中軸向的那一頭拴著一條繩子,離滾滾白浪只有幾尺。船靠滑輪和小木頭輪子構成的複雜裝置固定在繩子上,說是固定,卻也顛簸搖晃。繩子通過滑輪拉住船,那個靈思風至今未曾謀面的巨怪才能把船橫到邊緣瀑流的出口上。這能解釋他們為什麼沒有掉下去,然而,繩子的另一頭是什麼東西在撐著呢?靈思風往繩子另一頭細看,只見幾碼之外,一段粗壯的大木樁露出水面。隨著他們的船漂近又漂遠,只見那些小輪子「咯啦咯拉」地在一道凹槽裡轉動,步調一致。這凹槽明顯是為這個目的鑿成的。

靈思風還注意到繩子上每隔大約一碼的距離就垂下一道小繩子。

他回身看著雙花。

「我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他說,「可是,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雙花聳聳肩膀。靈思風身後的海洋巨怪說話了:「上游不遠就是我的家。等回家咱們再細說。現在我得趕快劃。」

靈思風想,往上游看就意味著回頭,回頭就意味著他得把這個海洋巨怪看在眼裡,而他這會兒還不想看。他乾脆欣賞起邊緣虹來。

邊緣虹掛在世界邊緣遠處的一片霧氣裡,只在早晚出現,因為那時,圍繞碟形世界旋轉的小小太陽的光芒會照到世界之龜大阿圖因的龐大身軀上,陽光正好以最恰當的角度照耀碟形世界的魔力場。

空中閃現出兩道虹。臨近邊緣瀑流出口的是一道常見的七彩光,在奔流不復回的海水之上閃耀著、跳動著。

然而,與最上面那道更寬的、不屑於跟它同屬一個光譜的光一比,它就顯得黯然失色了。

那道光的顏色是色彩之王,所有其他顏色都相形見絀,成了淡淡的倒影。這就是第八色,魔法的顏色。這第八色是生動的,神采奕奕,充滿活力。

它無疑是想像力的顏色,因為只要它一齣現,現實中的事物就變成心靈魔力的僕從。第八色本身就是一道魔咒。

可靈思風覺得它不過就是一種綠了吧嘰的紫色而已。

不一會兒,在世界邊緣漂盪的這個小點移動到一個小島或是一堆礁石上面,處境非常危險,湍急的水流在落入深淵之前,都要把它卷得打轉。小島上有座浮木搭造的小屋,靈思風看見那根邊緣圍欄的主繩索順著很多鐵樁子爬上這個怪石嶙峋的小島,從一扇小圓窗伸進小屋。他後來才知道,這樣做是為了讓巨怪知曉是否有東西撞上他負責的這一段邊緣圍欄,提醒他需要打撈,繩索上懸掛的一排精巧的小銅鈴便是警鈴。

粗糙木材製造的大浮木柵欄修建在小島的中軸方向。它由一兩艘廢船和一大堆浮木構成。浮木包括木板和角材,還有未經加工的樹幹,有的上面還長著綠葉子呢。離世界邊緣這麼近,碟形世界上的魔法力場非常強,隨便一道咒語使出來,四周所有東西便閃動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巨怪最後拽了幾把,船終於「吱吱嘎嘎」地靠上了一個浮木製成的小碼頭。船抵岸了,和柵欄一起圍成一個圈子,靈思風頓時捕捉到一種熟悉的感覺——置身於強大的超自然氛圍裡,油膩膩,藍濛濛,還有一種錫的味道。在他們的周圍,漫無目標的純正魔法正無聲地降落到這個世界上。

巫師和雙花跌跌撞撞地爬上船板。靈思風終於看見了那個巨怪。

沒有他想像的一半可怕。

哼……他的想像力沉吟片刻,吐出這一個字。

這個巨怪並不恐怖。站在靈思風面前的,絕非他想像中那種腐臭多毛的怪物,而是一個敦實的、並不算十分醜陋的小老頭兒。把這老頭兒放在任何一個城市的大街上,都算得上是正常人——當然,只要街上行人對於明顯只由水做成的老人習以為常,就沒問題。看那樣子,就好像大海想要創造生命,卻等不及漫長的進化過程,於是只把一部分自己變成一個兩足直立行走的東西,潑潑灑灑地把這東西送上了沙灘。巨怪的膚色是一種怪好看的透明水藍色。靈思風正看得出神,一小群銀色的魚飛過它1的胸膛。

【1雙花之前稱巨怪為「他」(he),本文敘述時卻用的是「它」(it),也許是因為雙花對巨怪(或者任何怪物)總是禮貌相待。作者後文一律稱巨怪為「他」。—譯者注。】

「老盯著人看可不禮貌。」

巨怪說。它的嘴張開,冒出點泡沫,又合上了。動作活像一股水淹沒了石頭。

「是嗎?有什麼不禮貌的?」靈思風說。他是怎麼把水身子固定在一塊兒的,他腦子裡大聲發問,他怎麼不會四處潑濺?「你們跟我回屋,我給你們吃的東西和乾淨衣服。」巨怪莊重地說。他爬上礁石,也不回頭看他們是否跟著——當然囉,他們還能去哪兒呢?天開始黑了,又冷又潮的風吹向世界邊緣。易逝的邊緣虹已經消失了,瀑布上方的水霧也漸漸散去。

「快上來。」靈思風說,伸手抓住雙花的胳膊肘。這個觀光客卻似乎不想動。

「快上來啊。」巫師又說一遍。

「你說,要是天完全黑下來,咱們往下看,能不能看見世界之龜大阿圖因?」雙花看著天邊湧起的雲,問靈思風。

「我想還是看不見的好。」

靈思風說,「我真這麼想的。咱們快走吧,好不?」

雙花依依不捨地站起來,跟著他走向小木屋。巨怪已經點了幾盞燈,正舒舒服服她坐在搖椅上。他們一進來,他便站起身,從一把高頸壺裡給他倆一人倒了一杯綠色的液體。昏暗的燈光下,巨怪閃著磷光,彷彿柔和夏夜裡溫暖的海水。他看上去比剛才高了幾寸,靈思風已經麻木的恐懼感因此又煥發出幾分光彩。

屋子裡的傢俱幾乎都是箱子。

「嗯……您這兒真不錯。」

靈思風說,「很有特色。」

他伸手拿起杯子,看著裡面綠瑩瑩的液體。最好是適合飲用的玩意兒,他心想,因為我現在無論如何也要喝了。他嚥了一大口。

雙花在船上的時候給他的也是這種東西,可是那會兒形勢緊迫,沒注意喝的是什麼。而現在,他有工夫細細品味了。

靈思風的嘴巴皺了起來,發出一聲哀鳴。一條腿不由自主地一抽搐,膝蓋重重撞在胸口上。

雙花小心翼翼地晃悠著杯子,品著滋味。

「這是‘格倫青’。」他說,「瓦爾果仁發酵飲料,我們家鄉有人用凍結蒸餾法釀造它,有點兒熏製的口感……十分開胃。西部種植園,就在……啊……萊西格里德省,對吧?從顏色上看,我感覺像是明年成熟的那一批。我能問問您是怎麼搞到這東西的嗎?」(碟形世界上的植物通常分為:「一年熟」——年初種,年底收:「兩年熟」——今年初種,明年底收:「多年熟」——今年種,什麼時候收得看情況。還有一些比較稀有的,屬於「提前熟」——由於罕見的基因四維扭曲,這類植物今年種,去年收。這種瓦爾果仁尤其罕見,它最早能在播種前八年就成熟了。據說瓦爾果仁釀的酒能使某些喝它的人洞穿未來。當然,從果仁的角度看,咱們的未來是它的過去。這很古怪,然而卻是事實。)「恰在你需要的時候,東西都漂到了邊緣圍欄。」巨怪用朗誦格言的口氣說,在椅子裡輕輕地搖晃著,「我的工作是修理漂來的東西,木材,當然,還有船隻、大桶的酒、一捆捆的布。還有你們。」

靈思風腦袋裡靈光一閃。

「是一張大網,對不對?你在邊緣的水裡埋了一張大網!」

「邊緣圍欄。」巨怪點點頭,胸膛裡水波粼粼。

靈思風望著窗外,磷火點點的夜色包裹了小島。他傻笑了一聲。

「當然,」他說,「令人驚歎!你可以把樁子沉下去,固定在水下的礁石上,然後——老天!這網一定得非常結實吧?」

「是的。」蒂錫思說。

「它得有個幾里長吧,如果原料足夠的話。」巫師說。

「一共一萬里長。我只負責巡邏這一里格1的一段。」

【1長度單位,按地球所在宇宙的演算法,相當於4.8公里。——譯者注。】

「碟形世界邊長的三分之一!」

蒂錫思又點點頭,身體發出一點潑濺的聲響。

兩位客人又喝了一點綠色的酒,他給他們講起了邊緣圍欄,講建造它花了多大工夫,講那個在幾百年前就把它建造出來的古老智慧的克魯爾王朝,還有那七支海軍,終年巡邏、維修,並把網羅的東西帶回克魯爾。他還講到克魯爾是如何在博學的求知者的統治下成為一片安逸之地;求知者們如何持之以恆地探索宇宙神秘複雜的方方面面。他告訴他們,流落到邊緣圍欄的水手們是怎樣變成了奴隸,而且還要被割掉舌頭。說到這裡,兩位客人提出了幾個問題,隨後,蒂錫恩仍舊以一種十分友善的口氣,表示武力在這裡是沒用的,想要逃出去也是不可能的,除非把船劃到這裡與克魯爾之間的三百八十個島嶼中的某一個上,或者乾脆跳下世界邊緣。他還告訴他們,當啞巴有諸多優點,要比——例如死亡——好得多。

他停下來。邊緣瀑流的咆哮在夜間緩和些了,然而只能使此時屋裡的寂靜顯得更為沉重。

接著,搖椅又開始「吱嘎」作響,蒂錫思似乎越說越警覺了。

「我說這些,對事不對人。」他補充道,「我自己也是個奴隸。要是你們倆敢反抗我,我就得殺了你們。這是當然的,但不說明我樂意這麼幹。」

靈思風看著那雙閃閃發亮的拳頭輕搭在大腿上,他疑心它們打起人來也許會有海嘯的力量。

「我覺得您可能不知道,」雙花說,「我是黃金帝國的子民,我敢肯定克魯爾不想惹得我們皇帝不愉快。」

「你們的皇帝又怎能知道呢?」巨怪說,「你以為你是你們國家第一個撞到邊緣圍欄上的人麼?」

「我不當奴隸!」靈思風大叫起來,「我……我寧肯跳下去也不當!」他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你情願跳下去,是麼?」巨怪問。搖椅一晃,摔到牆角,一隻藍色的胳膊箍住巫師的腰。不一會兒,巨怪便輕鬆地一隻手攥著靈思風,大步走出屋子。

他走到小島邊緣向的崖上才停步。靈思風狼嚎一般地尖叫。

「別叫喚了,要不然我真把你扔下去!」巨怪啐了一口,「我這不是攥著你呢嗎?看!」

靈思風往前看。

在他面前,是一片柔和烏黑的夜空,洗盡霧氣的繁星靜靜地閃著光。他開始往下看,似乎抵抗不住誘惑。

現在是碟形世界的午夜,所以太陽在下面非常深的地方,在大阿圖因那結霜的龐大腹甲的下面慢慢地遊蕩。靈思風作出最後一次努力,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在靴子尖兒上——已經探出岩石的邊兒了——但那種垂直下落的感覺讓他的努力又一次成了白費工夫。

在他的兩邊,是兩道閃閃發亮的水簾,流向無盡的深淵。海水在以慣有的方式拍打著島嶼,隨後衝出世界邊緣。巫師腳下幾百碼的地方,一條他見過的最大的大馬哈魚躥出浪花,那一跳,狂野、慌張,且充滿絕望。隨後它又落回原處,又跳起,在另一個世界金色的微光裡,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光芒裡出現了巨大的黑影,彷彿一根根巨柱,撐起宇宙的穹頂。在腳下幾百里的地方,他看見一些東西的形狀,一些東西的邊緣……

有些奇異的小畫片上,本來是一隻漂亮玻璃杯的側影,可稍微一側,畫面突然變成了兩張人臉的輪廓。他腳下的景象也像這樣,突然變成一派全新的、驚人的景觀。腳下原來是一顆大象的頭顱,面積比得上一個大小適中的大陸。一條巨型長牙像一座隱隱泛出金光的大山,在繁星之間留下一道越來越寬的陰影。象頭稍稍有些偏,能看見紅寶石一般的巨眼,宛如一顆紅色的超巨星,即使是正午也能閃出光輝。

在大象下面……

靈思風吞了口唾沫,努力不去想……

大象下面是虛無,只有那個令人痛苦的、遙遠的碟形太陽。

有個東西慢悠悠地掃過太陽,它有大如城池的鱗片,星星撞擊出來的隕坑,像月球表面的溝壑一樣。無疑是一隻鰭。

「我撒手吧?」巨怪建議道。

「呃不!」靈思風使勁往後掙扎。

「我住在這個世界邊緣上五年了,都沒這個膽量,」蒂錫思低沉地說,「要我說,你更沒這個膽子了。」他往後退幾步,鬆手讓靈思風摔在地上。

雙花溜溜達達地走到崖邊,凝視著下面。

「太奇妙了!」他說,「要是我還有畫畫兒匣子……那底下還有什麼東西?我是說,假如跳下去,還能看見什麼?」

蒂錫思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坐下。碟形世界上空,月亮從雲彩裡露出來了,月光把他照得宛如一塊冰晶。

「我的家就在那下面,也許現在還在。」他慢慢地說,「比你們那幾頭傻象和荒唐的烏龜更遠的地方。一個真正的世界。有的時候我會出來,站在這裡看,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邁不出那一小步……一個真正的世界,生活著真正的人類。我有老婆孩子,他們就在下面的某個地方……」他停下來,擤了擤鼻子,「到了這個世界邊緣,你們馬上就能看出自己到底有沒有種。」

「求求你別說這些了。」靈思風嗚咽道。他一回頭,見雙花漫不經心地站在懸崖的最邊兒上。「哎喲!」他簡直想藏進石頭裡。

「底下有另一個世界?」雙花問,往底下細看,「具體在哪兒?」

巨怪無力地揮了揮胳膊。

「反正在某個地方,」他說,「我只知道這些。那是個很小的世界,基本是藍色的。」

「那你怎麼會在這裡?」雙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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