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浸漬

我對心理學家的瞭解全都來自訓練時的觀察。她既是上層主管,也是聽取我們坦白的人。只不過我沒什麼可坦白的。在催眠狀態下我也許話比較多,但在普通的對談中,我極少主動坦言。這類談話是我們成為勘探隊員時需接受的條件之一。

「跟我講講你的父母。他們怎麼樣?」她以經典的開場白問道。

「很普通。」我一邊回答,一邊試圖展露微笑,而心裡想的卻是冷漠、疏遠、不切實際、喜怒無常、毫無用處。

「你母親酗酒,是嗎?你父親差不多是個……騙子?」

這簡直就是侮辱,而不僅僅是分析,我差點兒露出缺乏自控的表現。我近乎抗議地宣告:「我母親是藝術家,我父親是商人。」

「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早餐。」至今仍儲存著的一隻小狗填充玩具。用放大鏡觀察蟻獅的洞穴。親吻一名男孩,讓他脫下我的衣服,只因我太愚蠢。掉進水池,磕破腦袋,結果在急診室縫了五針,也導致了對溺水的永久恐懼。同樣是在急診室,母親飲酒過度,然後是將近一年的緩和節制期。

所有答案中,「早餐」最為讓她惱火。我可以看出,她竭力剋制嘴角下撇的趨勢,體態僵硬,眼神冷峻,但她仍控制住自己。

「你的童年是否快樂?」

「很普通。」我答道。有一回,母親尤其精神恍惚,把橙汁錯當成牛奶倒進我的麥片。父親總是緊張不安地嘮叨,這使得他看上去永遠充滿負疚感。我們在海灘邊的廉價汽車旅館渡假,母親最終哭泣起來,因為必須回到經濟拮据的正常生活,只不過我們其實從未離開過這種生活。汽車裡有種末日將至的感覺。

「你和其他親戚關係如何?」

「還可以。」二十歲時收到的生日賀卡就像是給五歲小孩的。隔上好幾年才拜訪一次。慈藹的祖父有著長長的黃指甲,嗓音就像一頭熊。祖母常常說教信仰與勤儉的價值。他們叫什麼名字來著?

「你對成為團隊的一員有何感受?」

「很好。我經常參與團隊。」但「參與」的意思,是指縮在一邊。

「你曾經有幾次被迫退出野外考察任務。願意告訴我原因嗎?」

她知道原因,於是我又聳聳肩,閉口不言。

「你同意加入勘探任務,僅僅是因為你丈夫嗎?」

「你和丈夫關係有多親密?」

「你們多久吵一次架?為什麼吵?」

「他剛回到家時,你為什麼沒有立即打電話給官方機構。」

從職業層面講,這些談話顯然讓心理學家感到很困擾,她一直以來接受的訓練,就是要鼓勵病人透露個人資訊,從而建立信任,然後再剖析更深層的問題。但從另一個層面,我卻完全難以理解,她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你不依賴於外界。」有一次她曾說道,但並非貶損的意味。等我們越過邊界,朝向大本營走了兩天之後,我才意識到,也許正是那些她從精神病學角度並不贊同的特質,使得我適合於勘探任務。

此刻,她孤身一人背靠著沙堆,頹軟地坐在牆壁陰影裡,一條腿向外伸出,另一條腿壓在身下。從她的狀態和撞擊的結果來看,她要麼是從燈塔頂端跳了下來,要麼是被推下來的。她墜落時多半沒能避開那道牆,在那上面撞傷了。當我逐一翻查日誌時,她就在這裡躺了幾個小時。讓我無法理解的是,她怎麼可能還活著。

我跪倒在她身邊,她的外衣和襯衫沾滿了血,但她仍在呼吸,睜眼望著海洋。她左手握著槍,左臂向外伸展。我輕輕取走武器,並將其扔到一邊,以防萬一。

心理學家似乎並未察覺我的存在。我輕輕觸碰她寬闊的肩膀,她發出一聲尖叫,猛然倒向另一側,我吃了一驚,向後退開。

「湮滅!」她朝著我嘶喊,手臂胡亂揮舞,「湮滅!湮滅!」隨著她的不斷重複,這個詞的意義似乎越來越模糊,而她的呼號就像一隻折翼的鳥。

「是我,生物學家。」儘管她讓我受到驚嚇,我的語氣依然平靜。

「是你,」她喘著氣咯咯笑道,彷彿我的話很滑稽,「是你。」

當我把她再次扶起來時,聽見吱吱嘎嘎的摩擦聲,我意識到,她的大部分肋骨可能都斷了。隔著外衣,她的左臂和左肩感覺像海綿一樣。黑色的血從胃部周圍滲出,她一隻手本能地按著那裡。我能聞到她尿在了褲子裡。

「你還在啊,」她的語氣有些驚訝,「但我已經殺了你,不是嗎?」她的聲音就像剛從夢裡醒來,或正要墜入夢中。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她又沉重地喘了口氣,眼中的困惑消失了:「你有帶水嗎?我渴。」

「有。」我將自己的水壺抵在她嘴邊,讓她吞嚥幾口。血滴在她下巴上閃閃發光。

「勘測員在哪兒?」心理學家喘著氣說。

「在大本營。」

「不願跟你一起來?」

「對。」風吹起她的捲髮,露出額頭上一道傷痕,大概是在牆上撞的。

「不喜歡跟你做伴?」心理學家問道,「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我感到一陣涼意:「我一直就這樣。」

心理學家的視線再次移向遠處的海洋:「要知道,我看見你沿著小徑走向燈塔,所以才敢肯定,你已經變了。」

「你看到什麼?」我順著她的話問道。

一陣咳嗽,伴隨著紅色的泡沫。「你是一團火焰,」她說,短暫的瞬間,我似乎看到自己體內的光亮感顯露出來,「你是一團火,燒灼我的視線。一團火,穿過鹽水平原,穿過廢棄的村莊。你是緩慢燃燒的火焰,是一團鬼火,懸浮在沼澤和沙丘之間,飄來飄去,完全不像人類,自由地飄蕩……」

從她的語調變化中,我發現她此刻仍在試圖催眠我。

「沒用的,」我說,「我現在對催眠免疫。」

她張開嘴,然後合攏,然後又張開:「當然。你總是很難對付。」她就像在跟小孩說話。語氣中是否帶有一種奇怪的驕傲感?

也許我不該提供給她任何答案,而是應該讓她獨自死去,但我發現自己無法坦然付諸行動。

我想到一個問題,既然我看起來不像人:「當我走近燈塔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開槍。」

她轉過頭注視著我,臉上露出無意識的嗤笑,她已無法完全控制面部肌肉:「我的胳膊和手不讓我摳扳機。」

這聽起來有點像妄想症,訊號燈附近也沒看見有棄置的步槍。我繼續嘗試:「你摔下來了?是被人推的,還是意外,或者是故意的?」

她皺起眉頭,眼角密佈的皺紋間顯現出真實的困惑,彷彿記憶成了不連貫的碎片。「我感覺……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追著我。我試圖開槍打你,卻辦不到,然後你就進來了。我似乎看到身後有什麼東西,從樓梯口向我撲來,我感到難以抵禦的恐懼,必須要逃離才行。因此我跳過欄杆。我跳了下來。」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真這麼幹了。

「追著你的東西長什麼樣?」

伴隨著一陣咳嗽,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根本沒看到。它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我已見過太多次。它在我身體裡,也在你身體裡。我試圖逃離。逃離身體裡的東西。」

這番零亂的解釋似乎意指地下塔中有什麼東西一直跟著她。當時,我一點都不相信。我將她的精神錯亂歸因於控制慾。她對勘探任務失去了控制,因此想要找個人或物做替罪羊,無論那有多荒謬。

我又換一種問法:「你為什麼半夜裡帶著人類學家進入‘隧道’?那裡面發生了什麼?」

她稍一猶豫,但不知是出於謹慎,還是因為體內有傷痛。然後她說:「那是誤判。我太性急。我需要資訊,以免威脅到整個任務。我需要了解形勢。」

「你是指爬行者的進度?」

她露出戲謔的笑容:「這是你給它取的名字?爬行者?」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

「你以為呢?徹底搞砸了。人類學家靠得太近。」翻譯:心理學家迫使她靠近。「激起了那怪物的反抗。它殺了她,也弄傷了我。」

「所以第二天早晨你才顯得那樣心神不寧。」

「是的。也因為我看出你已開始變化。」

「我沒有變!」我吼道,心中意外地升起怒火。

一聲帶著喉音的乾笑過後,她用嘲諷的語調說:「你當然沒有變,只是更像你自己而已。我也沒有變。我們都沒有變。一切正常。我們搞個野餐會吧。」

「閉嘴。你為什麼丟下我們?」

「勘探任務已經失敗。」

「這不算是解釋。」

「訓練期間,你有沒有給過我合理的解釋?」

「我們的任務沒有失敗,不至於要放棄。」

「到達大本營的第六天,一個人死了,兩個已經開始轉變,第四個猶豫不決?我稱之為災難。」

「就算這是災難,也是你助力造成的。」我意識到,雖然自己並不信任心理學家,卻依然仰仗她帶領勘探任務。她背叛了我們,此刻又要離我而去,從某種意義來說,這讓我非常憤怒,「你只是受到一點驚嚇,然後就放棄了。」

心理學家點點頭:「這也沒錯。是的,是的。我應該早點看出來你變了。我應該讓你回到邊界。我不該跟人類學家一起下去。但現在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咳嗽起來,喉嚨裡似有液體。

我對她的刺激不予理會,改換提問的方向:「邊界看上去是什麼樣的?」

她又露出那種笑容:「到了那兒我再告訴你。」

「我們穿越邊界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跟你預期的不同。」

「告訴我!我們穿越的是什麼?」我感覺彷彿又迷失了。

此刻,她眼中閃出光芒,似乎預示著傷害,讓我很不自在。「我要你考慮一件事。你也許對催眠免疫——也許——但已經形成的隔膜呢?假如我將隔膜移除,讓你找回穿越邊界的記憶?」心理學家問道,「你想要這樣嗎,小火焰?你想嗎?你會不會發瘋?」

「你要是對我不利,我就殺了你。」我說——我是當真的。催眠的概念及其背後的條件反射調節都具有侵入性,我很難適應,就像是為了來x區域而必須付出的代價。進一步的干涉更讓我難以容忍。

「你覺得你有多少記憶是植入的?」心理學家問道,「關於邊界另一邊的世界,又有多少記憶是能夠證實的?」

「這對我不管用,」我告訴她,「我對此時此地毫不懷疑。對自己的現在、將來,還有過去,也都毫不懷疑。」這是幽靈鳥的城堡,依然完好無損,訓練期間或許受到催眠的侵蝕,但並未被攻破。對此我信心十足,也將繼續保持信心,因為我別無選擇。

「我相信你丈夫到最後也是同樣的感覺。」心理學家說。

我坐下來,瞪視著她。我想要離開,以免受她毒害,然而我辦不到。

「還是繼續談你自己的幻覺吧,」我說,「描述一下爬行者。」

「有些事你必須親眼看一看。沒準兒你能靠得更近。它可能對你更熟悉。」她對人類學家的命運毫不在意,簡直令人咋舌,不過其實我也一樣。

「關於x區域,你向我們隱瞞了什麼?」

「這問題太籠統。」我急於想從她那裡獲取答案,似乎讓心理學家覺得很有趣,儘管她已瀕臨死亡。

「好吧,那麼:黑盒子測量的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它什麼都不能測。這只是心理策略,讓勘探隊保持平靜:沒有紅光就沒有危險。」

「地下塔有什麼秘密?」

「那條隧道?你覺得呢,要是我們知道的話,還會不停地派勘探隊下去嗎?」

「他們很害怕。南境局。」

「我的印象的確如此。」

「所以他們不知道答案。」

「告訴你一件事吧:邊界在擴張。目前還很緩慢,每年推進一點點。以料想不到的方式。但沒準兒很快就會發展為一次侵吞一兩英里。」

這一概念讓我沉默良久。當你離秘密的中心太近,便無法再抽身遠離,觀察其整體。黑盒子或許毫無用處,但在我腦中,它們全都閃爍著紅光。

「已經有多少批勘探隊?」

「啊,那些日誌,」她說,「相當多,對不對?」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也許我不知道答案。也許我只是不願告訴你。」

對話將會如此持續下去,而我卻毫無辦法。

「‘第一期’勘探隊真正發現了些什麼?」

心理學家皺起眉頭,這次並非因為疼痛,而更像是想起一件令她羞愧的事。「那次勘探有……應該算是錄影吧。那就是後來不準帶入先進科技的主要原因。」

錄影。翻查過那一大堆日誌之後,我對這條資訊並不感到驚訝。我繼續盤問。

「還有什麼命令你沒告訴我們?」

「你開始讓我感到厭煩了。我也開始有點累……我們透露的情況時多時少。他們有自己的衡量標準與理由。」這個「他們」似乎有點臉譜化,彷彿她也不太信任「他們」。

我不情願地把話題轉到自己的私生活:「關於我丈夫,你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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