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的最後階段,過道對面的女乘客告訴他和兩個鄰座,要開啟窗戶。「你們得開啟窗戶,準備著陸。你得把它開啟,準備著陸。」
否則會怎樣?否則會怎樣?他不予理會,閉上眼睛,沒有把話傳過去。
等他睜開眼,飛機已經降落。他走下飛機,沒人在等他。沒人叫他的名字。他順利租到了車。
他將鑰匙插入點火器,駛離一切熟悉的事物,感覺就像換了一個人。他已經沒有回頭的路,甚至沒有往前的路。他就像是在往橫裡走,雖然令人恐懼,但也有一種興奮與激動。在這種情況下,你不可能感覺自己已死,也不只是聽天由命。
岩石灣,世界的盡頭。即使她不在,也好過在其他地方等待事態發展。
第二天黃昏,在一家名字裡帶有「海灘」的破舊汽車旅館中,總管偏執地將一把格洛克手槍拆開,擦拭乾淨。離開機場不到三十分鐘,他就來到一家汽車代理商的後院,從一個使用化名的販子手裡買下了這把槍。他把槍重新組裝起來。他必須將注意力集中在重複性的具體事務上,以免想到外面空曠的空間。
電視機開著,但內容毫無意義。電視裡並未說出真相,只有一些極其含糊的短訊提到「南境局環境恢復區」可能出了點問題。雖然人們並未意識到,但長期以來,電視一直就是這樣毫無意義。他相信,假如生物學家坐在這裡,也會跟他一樣鄙視。窗簾裡透出的光只不過是偶爾有輛卡車在黑夜中高速駛過。空氣中有股腐爛的氣味,但他認為也許是自己帶來的。雖然他已遠離隱形的邊界,但也依然如此接近一包括那些檢查站,以及門戶裡旋轉的光。窗簾裡的光彷彿構成一個斜面,又彷彿在窗簾之間形成一幅影像,然後便消失了。
床上放著維特比關於風土的稿件,自從離開赫德利之後,他就沒有再看過,只是將它們裝進牢固的塑膠防水殼中。他意識到,入侵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想到已如此之久,包括他母親。驚訝之下,他很無奈,只能靠拖延思維和重複思考來緩衝這一打擊。維特比也許發現了一些情況,但沒人相信他,而這一發現也使他自己暴露於危險中,使得他遭到侵襲。
拼裝完格洛克手槍之後,他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房門,緊緊握住槍把手,哪怕手指感覺陣陣疼痛。這是又一種避免被吞沒的方法,依靠疼痛來分散注意力。所有熟悉的指導者都默不作聲。母親、祖父母、父親一全都不理睬他。此刻,就連口袋裡的雕像也死氣沉沉,毫無用處。
他先是坐在椅子裡,然後躺到床上。毯子十分破舊,泛黃的床單上還有香菸的燙痕。在此過程中,他始終無法將生物學家的形象逐出腦中。包括她在空地裡的表情——一片茫然——以及在談話中各種不同的表現:輕蔑、野性和偶然暴露的軟弱,還有憤怒和力量。這一切都使他處於劣勢。這一切逐漸擴張,深入他的體內,將他完全控制住。然而她也許永遠都不知道有這回事,也許根本就不在乎他。就算他再也見不著她,只要知道她仍在這世上獨自生活,也就滿足了。他心中的渴望指向四面八方,但又沒有任何目標。這是一種無需物件的奇怪情感,彷彿無形的射線從他身上發散出來,針對所有人,所有事物。他猜想,一旦你越過某個臨界點,這些都是正常的感受。
生物學家逃向北方,他知道她的目的地:就是她考察筆記裡寫到的一處斷崖。在那裡,陸地沒入海中,海水沖刷著岩石。她比大多數人都熟悉那地方。他只需作好準備,到達目的地之前,他或許會被總部追查到。但他們身後可能潛伏著更黑暗更巨碩的東西,那才是真正的威脅。當它逮住所有人,更不會手下留情——不停地盤問,直到他們像擰乾的毛巾,暴露在陽光之下,最後只剩一副脆弱的空殼。
除非他能及時趕往北方。假如她在那裡,假如她知道答案。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出來,他就離開汽車旅館,在咖啡店裡迅速買了早餐,繼續往北進發。這裡到處是懸崖峭壁和急轉的彎道,讓你感覺每個上坡的拐彎都可能衝入空中。你總是試圖壓制一個瑣碎的念頭——不再順著道路的走向轉動方向盤一一然而在這裡,這一想法或許難以克服,你可能會加大油門,衝向空中,埋沒每一個你知道卻又不想知道的秘密。此處的氣溫鮮少超過華氏七十五度(約為24t),周圍景觀很快變得蒼翠繁茂——植被比南方更濃密,下雨的時候則像是迷霧,跟他習以為常的瓢潑大雨相差甚遠。
在一個叫賽爾克的小鎮上,加油站的古董油泵不收信用卡。他在小鎮的雜貨店買了個碩大的背包,往裡填了大約三十磅重的物資。他買了一把獵刀、大量電池、一把斧子、若干打火機,等等。他不知道會用到什麼,也不知道她會需要多少。很難說他將在野外搜尋多久。假設她真在那裡,她的反應會是他所希望的嗎——他希望什麼樣的反應?他假想,在未來的歲月裡,他留著大鬍子,獨自一人以天然食物維生,像父親一樣雕刻,在孤獨的壓力下逐漸淡出。
收銀員詢問他的名字,以便向他宣傳當地的慈善活動。他說:「約翰。」自那以後,他又開始使用真名,不再是總管,不再使用迄今為止的種種化名。這是個普通的名字,不會顯得很特別,也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他仍沿用以往的策略。調查國內恐怖主義的工作使得他對許多鄉村地區十分熟悉。在培訓完畢之後的第二項任務中,他經常在中西部的縣級衛生部門之間來往,以協助更新免疫軟體為幌子,實際上卻是在追查武裝組織成員。儘管仿如隔世,但當他再次踏上曾經熟知的小路,就好像從未離開過似的。他也能毫不費力地使用從前的各種技巧,哪怕已經很久沒有用到。這其中甚至有種緊張的自由感,一種長久以來都未曾體驗過的簡單愉悅。與過去一樣,他懷疑每一輛皮卡,尤其是車牌被泥塵遮擋住的那些。他也懷疑每一個緩慢行車的司機和每一個搭便車的人。與過去一樣,他選擇伴有泥土岔道的地區級公路,以便能折返回來。他使用詳細的印刷地圖,而不用gps。對於手機,他有點動搖,但還是將它扔進了海洋,也沒有買臨時替代品。他知道可以買到無法追蹤的貨品,但如今,他能聯絡的人無疑都已受到監聽。隨著里程的增加,給親戚打電話,或嘗試最後一次跟母親通話的衝動逐漸退去。假如他有話要說,很久以前就該拿起電話。
有時候,在駕駛途中,他會想到局長。群山環繞的峽谷裡,有個波光粼粼的淺水湖,黑白老照片中的小女孩在湖邊啃著一根從農家商店買來的香腸。天空是極淡的藍色,卻沒有一絲雲,看上去不太真實。她總是專注於燈塔,卻從不提及燈塔管理員。因為她一直在那裡,因為她幾乎一直待到了最後。她見過什麼?她知道什麼?誰曾經瞭解她?格蕾絲知道嗎?她想方設法,費盡周折,終於被南境局僱傭,在此過程中,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嗎?是否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並不會對機構造成威脅?她為什麼隱瞞燈塔管理員的事?這些問題令他困擾錯過的機會、落後的進度,過於關注植物和老鼠,過於關注代言者,過於關注維特比,不然的話,他也許能更早發現。帶在身邊的檔案幫不了他,副駕駛座上的照片也幫不了他。
他連夜駕駛,時不時折回海岸,車頭燈中映照出橙色的車道線和白色的路面反光釘,有時還有銀灰色的護欄。他不再聽收音機新聞。他不確定那些預告災難即將來臨的暗示是否出自想象。他越來越希望自己處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氣泡裡;希望行車永遠不要終止;希望旅途本身就是目的所在。
當他太過疲憊,便停留於某個小鎮,在二十四小時餐館裡吃雞蛋喝咖啡,一旦離開之後,他就忘了小鎮的名字。女招待問他要去哪裡,他只是說:「北邊。」她點點頭,沒再追問,一定是從他臉上看出了什麼。
他沒有逗留,迅速吃完飯。停車場裡那輛鑲著有色玻璃的黑轎車讓他不安,還有一輛破舊的沃爾沃,車身上有雨林的貼紙,車主人在一旁懶洋洋地抽菸,逗留的時間似乎有點久。
海面飄來的雨越來越密,變成了霧氣,使得他只能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緩慢前進。朦朧的黑暗中,完全無法預料會冒出什麼東西來。有一次,一輛卡車震得他渾身由裡至外地顫抖;還有一次,一頭鹿從車頭燈光裡一晃而過,彷彿移動的畫布,轉瞬即逝。
凌晨時分,他得出結論,母親是否騙了他並不重要,這是戰術細節,而非戰略方針。他總是會走上這條路。他相信,一旦進了南境局,就一定會在這條荒僻的路上朝著北方行進。虯結的樹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就像散亂的黑煙,在霧氣中化作灰燼,彷彿向他預示某個版本的未來。
到達岩石灣的前一晚,約翰允許自己最後吃一頓大餐。他來到一座小鎮,把車停在一家高檔餐廳旁。這座小鎮位於沿海山脈的陰影中,被一條彎彎的河流圍託著,河邊的沙礫有著不同的顏色,層層疊疊地從水裡延展出來,相比之下,河流顯得貧瘠無力。一堆堆的浮木和枯樹散佈於各處,彷彿要固定住這一切。
他坐在吧檯上,點了一瓶紅酒、一小塊魚扒加大蒜土豆泥和蘑菇醬汁。經驗豐富的酒保揚恩正在故作謙遜地講故事,他假裝無知而熱心地聆聽著——有趣的故事來自他在海外工作的經驗,那些城市約翰從沒去過。酒保時常偷偷盯著約翰看,他長著一張北歐人的臉,稜角分明,兩側留著淺黃色長髮。或許他在猜測,約翰是否會問,為什麼他要留在這世界的盡頭,與浮木為伴。
餐廳裡進來一家人——富裕的白人家庭,身穿馬球衫、針織衫和卡其褲,彷彿出自服裝導購目錄。他們對他不予理會,對酒保也不予理會,只是點了漢堡和薯條,父親坐在約翰左邊,將孩子們與陌生人隔開。他們不知道,這個陌生人有多古怪。他們只存在於自己的氣泡裡:他們可以說擁有一切,但也幾乎一無所知。他們的對話中只有坐直身體、咀嚼食物、觀看橄欖球賽,以及村裡的觀光購物店。他並不羨慕他們,也不憎恨他們。他對他們只有一種空洞的好奇。此地的一切歷史,一切資訊,全都毫無意義。跟他所知的秘密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孩子們點單時不停地改主意,父親在與酒保的交談中隱約流露出優越感,酒保一邊耐心地忍受著,一邊朝約翰翻了個白眼。帝國大街上穿軍裝的女人和她兩個玩滑板的朋友如同幽靈一般聚集在約翰身邊,不加掩飾地盯著那家人的食物。有多少密探從來不為人注意?從來沒人聽說過他們,也沒人給予他們支援。黑暗中,他們消失於破敗的秘密藏身處,或者潮溼陰冷的汽車旅館,不再現身,不再重要。有多少人與他類似?他跟他們一樣,仍在繼續努力工作,儘管眼前這家人並不知道,甚至連酒保也不知道。然而並不是只有x區域的邊界才會讓人消失於無形,邊界外的任何人都有這種能力。
那家人離開後,他的夥伴們也消失了。他問酒保:「哪裡可以搞到船?」語氣中帶著神秘的認同感。我們都是玩世不恭的旅行者,在冒險途中,時常會忽視法規,就像酒保的故事。你是內行,你可以幫我。
「你會開船?」揚恩問道。
「對。」在湖泊裡,靠近岸邊。再複雜一點的航行,他就是傑克笑話裡的笑料。
「也許我能幫忙,」酒保咧嘴笑道,「也許我可以安排。」他俯身低語,「你什麼時候要?」一盞由許多玻璃球構成的吊燈折射出碎片似的光斑,映照在他臉上。
現在。馬上。明早之前。
因為他不打算駕車去岩石灣。
「鹽居號」是一艘經過改裝的平底船,船頭很淺,而且總是頑固地抵制向右轉舵。它有個狹小的船艙,能稍微抵禦一下強勁的海風,馬達雖然年歲已久,但十分有力。這是一條很舊的船,白漆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的木頭。約翰感覺這像是一條拖船,但它一直被用來捕魚,船主是個典型的漁夫,鬢髮花白,長著一雙羅圈腿,肚子好像酒桶。他以實際價值的兩倍把這艘船賣給了約翰。他猜想此人必定也有參與一些非法買賣。他買了大量的汽油,足夠把他炸上天,也足夠讓他支撐到世界末日。然後他將其餘的物資搬上船。
船上配有槳,「以防馬達停轉」,還有航海地圖,「不過風暴來的時候,要是不找地方躲起來,那就只有上帝能幫你了」。另外,還有一把訊號槍。經過一番口舌,以及追加更多的錢,他得到了船主人的舊雨衣、帽子、菸斗、膠鞋和一張破洞的漁網。菸嘴叼在嘴裡感覺很怪,膠鞋也有點大,但他相信,從遠處看,他的偽裝應該很難識破。
馬達的響聲斷斷續續,不太均勻,他不是很滿意。但他別無選擇——他也相信,這艘船應該不比汽車在崎嶇的道路中行駛來得慢,而且不易被追蹤。小船順流而下,歪歪斜斜地駛向海洋,他有一種末日將臨的感覺,擱淺的黑色浮木似乎並非意味著篝火與風暴,而是象徵著更劇烈的災變。
老舊的房子分佈於海邊的礁石和粗糙的沙灘之間,他的船突突地駛過,海面時而洶湧,時而平靜,他掙扎著在船身的顛簸搖晃中逐漸適應水流。大多數房子都破舊不堪,即使在黃昏時分有燈光亮起,也像是暫時的復活。烤架上升起煙霧,人們聚集在碼頭邊。從他們的模樣來看,到了冬天應該都會離開。
他經過一座廢棄的燈塔,低矮結實,白色塔身,黑色頂冠。它安靜地移動著,頹敗的油漆底下露出鑲拼的石塊,訊號燈毫無光亮。他心中一驚,彷彿看到了重影,感覺就像越過了某種邊界,正沿著另一個x區域的海岸行駛。
假如他仔細觀察,或許能在霧中看到洛瑞和維特比迷失地到處遊蕩。還能看到科學降神會在測量資料,而索爾·埃文斯正沿著盤旋的樓梯走上燈塔。還有個小女孩,在塔下的岩石間玩耍,對周圍的一切毫不理會。甚至可能有格蕾絲,正將南境局的殘骸蒐集到身邊。
下午三時左右,他來到一片曲度很大的海岸,這裡就是岩石灣的入口。生物學家所說的「岩石灣」,其實指的是小鎮以北約二十英里處的潮水坑和礁岩。但她住過的小屋在小鎮外面,更確切地說,是在村子外面。因為它僅有約五百名居民。
「鹽居號」不是那種可以拖上岸,藏在樹叢底下的船。但在繼續前進之前,他想先對岩石灣鎮偵查一番。他冒險沿著寬闊的入口稍稍往前,以突出水面的巖島作為掩護。很快,他發現一個破爛的舊碼頭,可以繫泊船隻。根據地圖,它距離本地的自然保護區很近,他可以由此往前,找到一條離鎮子不遠的步行小徑,然後順著小徑前進。他留下帽子和菸斗,帶上雨衣、望遠鏡和槍,向著內陸進發,先後穿過灌木叢和樹林。很快,他來到一座懸崖上,俯視著通往小鎮的木橋以及鎮中窄小的主街。在距離木橋很遠處,他曾遇到一道路障,有本地警察把守,但他沒發現路上有可疑的跡象——只有一個跑步的人,以及數名十幾歲的少年,顯然是在找地方吸大麻。然而此刻,當他從高處用望遠鏡俯視下方,透過緻密的樹叢,可以看到主街上停了六輛鑲著有色玻璃的轎車和越野車。這些車一看就像是總部的,車邊站著的人們穿成伐木工的模樣,但髮型太過整潔,色澤鮮亮的格子襯衫、牛仔褲和靴子看上去也太新,不像是經過了幸苦勞作。
他們人數如此之少,也許這裡只是眾多搜查地點之一,
或者生物學家現在只是一個區域性的小問題,總部正忙於應付別處更大的麻煩。比如南方某地。
根據生物學家的習慣,他們或許會推斷,她更傾向於躲藏在北方的海岸附近。但仍需先排除小鎮及其周邊地區。周圍的海灘上是繁茂的灌木叢,還有更緻密的雨林,在其中跋涉並非易事。一旦出了小鎮,就連有經驗的當地人都有可能迷失於此處的風土之中,尤其是在雨季。
出於本能,他放棄了懸崖上的位置,沿著小路下山,穿過木橋底下的小溪,爬上對岸的高地,最後翻過一系列佈滿苔蘚和雪松的山丘,來到海邊。狹窄的海灣入口對面,就是生物學家住過的小屋。他貓著腰在尖利的荊棘叢之間來回穿梭,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制高點,匍匐在扭曲的樹叢裡,這些黑色的樹長著帶刺的葉子。
小屋只比他的船略大,門前僅清理出一小片林間空地作為草坪,另有一條泥土路爬上左側的高地。高地上隱藏著更大的建築:一棟主屋。他看到一縷白煙從隱約可見的煙囪裡升起。
然而小屋裡並沒有煙升起,而且四周毫無動靜,讓他感覺有點不自然。他不停地觀察兩邊的樹林,一小時過去了,在掃視了周圍區域約五十遍之後,他發現有一塊泥土動了一下:偽裝。片刻之後,那裡現出一個人形,端著帶瞄準鏡的步槍,平躺在軍事掩體下,監視著小屋。發現一名探員之後,其他人也紛紛顯現出來:樹林裡、木堆後,甚至有人一時不慎從小屋中向外張望。他相信,生物學家就算想回小屋,也無論如何不會靠近。
於是他退至野外,沿著一條迂迴而費力的路線返回小船。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被發現,但他不想冒險。謝天謝地,憑著那一點點生疏的林間生存技能,他終於回到了船上。他感覺很幸運。同樣幸運的是,他的船仍在老地方,周圍也似乎依然荒無人煙。
他吃了一罐冷豆子,解開纜繩,沿著海岸航行最後一程——當他平穩鎮定地穿過海灣人口時,心中隱隱確信,總部會從遠處觀察到他,然後直撲過來。
然而這片水域雖然看似寬廣,卻只有海鷗、鵜鶘和鸕鷀,只有洶湧的波濤和遙遠的霧笛。船隻的輪廓模模糊糊,有的近,有的遠,天空高處似乎還能看到一隻信天翁。一切都像是來自本地,沒有新手模樣的漁民。
她會前往最荒涼、最與世隔絕的地方,離其他一切越遠越好,看看有誰敢來追蹤。
她有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反正他無論做什麼都是徒勞,就算她不在也沒關係。
追蹤彷彿是斷斷續續的衝動,時而消失,時而重現。通過望遠鏡,他看到遠處一艘快艇劃過一道弧線,迅速向他駛來。他還聽見直升機的聲音,但看不到。於是他用那張沒用的破網捕了二十分鐘魚,軟塌塌的帽子壓低至額頭,用盡一切手段假扮漁民。接著,聲音漸漸消失,快艇也沿著海岸繞了回去。很長一段時間內,一切都與先前無異。
岩石灣入口以北的環境對他來說更加陌生,也更加寒冷——他彷彿得到解脫,彷彿x區域只是一種氣候、一種植被型別、一種簡單的風土,不過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這裡充滿許多深淺不一的灰色調——天空映照出無窮無盡的灰色,紋絲不動。下雨之前,水面斑駁的灰色中夾雜著細小卷曲的浪花,而雨水本身也是灰色的,點點滴滴激起波紋。遠處翻滾著真正的銀灰色波浪,撲向他的船頭。他駕著船在顛簸的波濤中穿行,引擎嗚嗚蜂鳴。某種灰色巨獸從他下方經過,使得小船向上湧起。他停下馬達,試圖讓船靜止。這景象如此接近夢境,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理解生物學家為何喜歡這裡,此處有上百種方法讓你迷失於環境中,甚至能讓你成為與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搜尋過程中,他的思緒靜止下來。他有一種瘋狂急切的需求,想要分析解剖過去一天,乃至一週裡在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人類的交流與干涉是如此沉重而煩擾,他的頭顱裡再也容納不下。
他想起小時候在湖面上安靜地釣魚,長久的靜默中,外公壓低嗓音跟他說話,彷彿身處教堂。他心中琢磨,倘若能找到她,該怎麼辦。是要返回,還是融人環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試圖忘記曾經的一切,變成類似於船頭的浪花、岸邊的泡沫,或拂過臉上的風?這一念頭有種令人愉悅滿足的感覺,幾乎就跟尋找她的衝動一樣強烈。長久以來,他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滿足感。許多事都落到他身後遙遠的地方,或荒謬,或虛幻,或兩者兼而有之,歸根到底,它們不再重要。
在向北航行的過程中,到了夜裡,他儘可能將小船停泊在海岸附近一假如有足夠大的岩礁可以替他擋風,而滑溜溜的海藻間又能固定住錨——他看見身後有奇怪的光亮,時而升起,時而落下,時而沿著天空與海面移動,有的是白色,有的略帶綠色或紫色。他不知道它們是在搜尋,還是有更加隱晦的目的。但今晚,這些光的魔幻效果消失了,他縮在睡袋裡,開啟收音機,調低音量,將其貼在耳邊。然而他只聽見不知所云的語句,然後就只剩下靜電聲,不知是由於災難還是因為位置偏遠。
天上的星星很大,而且固定不動。背景中的夜空就像他的睡眠與夢境一樣宏大深邃。他現在很疲憊,也很渴望除了罐頭和蛋白質棒之外的食物。海浪和引擎的聲音令他厭倦。他離開岩石灣已有三天,很快即將到達最偏遠的區域,但沿岸並沒有看見她的蹤跡。他所經之處,內陸早已沒有公路,只有靠徒步小徑、直升機或者船才能抵達。這裡是岩石灣的最邊緣地帶。
如果他繼續節省食物和水,還可以堅持一星期,然後就必須返回。
一天早上,他緩緩地將船划進一片礁石環繞的海灣,黑色的岩石像鯊魚鰭一樣銳利,也跟山崖一樣崎嶇陡峭。他決定靠近是因為這裡看起來跟生物學家筆記裡畫的海岸很像。
礁石上覆滿了貝殼與海星,淺水中上百顆長滿尖刺的黑色海膽彷彿微型水雷。他已有兩天不見人煙,胳膊由於划槳又酸又痛。他想要吃頓熱餐,洗個澡,也希望有個地標告訴他身處何方。小船開始漏水,他得花時間把水g出去。跟在岸邊的碎石上擱淺相比,如今他更懼怕遠離海岸,哪怕只是駛出去一點點。
連綿的岩石一直延伸至岸邊,在它們中間穿行十分困難。一陣波濤將他推得離礁石太近,他撞了上去,連骨頭都感覺一陣震顫。他伸出一支槳推頂,第一下打了個滑,不得不再次嘗試,然後他拼命划槳,直到抵達安全地帶,遠離漩渦的拖拽。
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槳為何會打滑,為何沒有通常的摩擦碾壓感。有人在吃貝類。岩石上除了少許海帶,基本是赤裸的。通過望遠鏡,他發現再往裡一點的岩石也是赤裸的,靠近岸邊的地方,有淺色的圓形印痕,代表貝類對採挖的抵抗。
附近沒有生火或居住的跡象,但有人或動物以它們為食。如果是人,他明白那可能是任何人。然而他現在有比昨天更多的線索,可以繼續搜尋下去。恐慌、欣慰和一定程度的懷疑在他心中爭鬥。如果是人,或許已經看到了小船。他本想在這裡靠岸,但又轉回頭,沿原路劃了出去,退至前一個海灣。一塊巨石從海洋中冒出來,形成一個荒涼的小島,他就躲在那小島後面。
此刻,船裡已滲進更多水,他意識到,他需要舀水,需要擔心小船沉沒,反正是沒工夫划船了。因此他將船駛到海岸邊拋錨,然後踏水來到樹叢遮蔽下的一小片黑色沙灘,坐在那裡喘息了許久。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可以嘗試修船,也可以調轉頭,掙扎著沿海岸回到岩石灣,永遠放棄這件事,放棄這一念頭,把生物學家的形象留在腦中,而不是讓她出現在眼前,然後回去面對各種事態發展。他心中琢磨,母親此刻不知在哪裡,在幹什麼。接著,維特比從貨架裡探出手來的形象出人意料地從他腦中閃過,然後是格蕾絲站在門口等局長的情景。
他回到小船,儘量往背包裡塞有用的東西,包括維特比的風土稿件。他又開始走回那一串黑色的礁石,並儘量躲在樹叢背後,由於揹著沉重的包裹,腳下略有些踉蹌。很快,小船便成了過往的記憶,不復存在。
那一晚,他又注意到天空中的光亮,雖然仍在遠處,但越來越靠近。他感覺似乎聽見船的引擎,但光與聲都逐漸淡去,他在海浪的瑟瑟低語中入睡。
第二天傍晚,約翰見到岩石間有動靜,於是用望遠鏡觀察。他希望那身影就是生物學家,希望能在昏黃的天空下認出她的輪廓和移動的姿態,然而他只見過她身為囚徒時的模樣,遲鈍而缺乏活力,處於另一種狀態。
當他第一次從遠處的制高點觀察時,她很快就消失於岩石間,不知是返回了內陸,還是在繼續往外走。岩石的影子逐漸模糊融合,不久便已到夜間。他等待著燈光或火光的出現,但什麼也沒看見。假如那是生物學家,她已完全進入生存模式。
又一天過去了,他只看見海鷗和一隻灰色的狐狸。那狐狸看到他之後忽然停頓下來,然後消失於迷霧中。此處的霧氣包裹著一切,已經持續得太久太久。他擔心上次看見的人已經離開,擔心此處並非一個據點,而只是漫長旅途中的又一處路碑。他又吃了一罐豆子,節儉地從水壺中喝水。他蜷縮著身子,深藏於隱蔽處瑟瑟發抖。他的森林生存技能又不太夠用,他更適合偏僻小路和小村鎮裡的監視任務,而不是在野外居住。他覺得體重減了五磅。他不停地大口吸入雪松等常青樹的氣味,以活物的氣息作為臨時解毒劑。
黃昏時分,那身影又出現了,在黑色的礁石間跳躍,約翰明白,自己沒有如此熟練的技能。他從望遠鏡中確認,那正是生物學家,他的心跳加速,血液翻騰,連胳膊上細小的汗毛都直立起來。一陣強烈的情感向他襲來,他強忍住眼淚——是欣慰還是其他更深的感觸?他活在自己身體裡太久,如今已不太確定。然而他很快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知道,一旦她回到岸上,便會消失於雨林中。在那裡追蹤將更加困難,他不希望嘗試。
假如讓她看見自己在後面笨拙地攀爬追逐,又沒有機會與她當面交談,她將會從他指縫間溜走,再也無法見到。這一點他也很清楚。
漲潮了。光線再次變得灰暗呆板,風也越來越強勁。海面上沒有其他人類的蹤跡,只有生物學家跳躍起伏的身影,以及一縷深黑色的煙升向天空,排出黑煙的船在海上極遠處,連望遠鏡都看不到。
他等待著,直到她走出一半距離。他心想,不知她天生的謹慎是否會有所減弱,因為在這裡,她仍可能被截斷退路。然後,他貓著腰,沿巖脊的另一側前進,儘量躲在她的視野之外。他不會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中,但樹林會映襯出他的身影。他帶著背包,因為擔心沒人的時候會被她或其他人偷走。雖然精簡了其中的物品,但背包仍影響到他的平衡,使得握著槍攀爬岩石更為困難。他也許該扔下維特比的稿件,但那似乎顯得越來越重要,隨時都應留在視線之內。
他嘗試減小步距,彎曲膝蓋,但仍在崎嶇不平的岩石上打了好幾次滑,岩石上佈滿黏溼的海藻和疙疙瘩瘩的各種貝類,貝殼的邊緣十分鋒利。他必須用手保持平衡,雖然手掌上纏著布,卻還是被劃出傷口。很快,他的腳踝和膝蓋開始發軟。
走到一半,巖脊變得比較窄,他別無選擇,只能爬到頂端。當他從高處再次張望,生物學家卻不見蹤影。那意味著她不是通過某種神奇的方法返回到岸上,就是在前面躲了起來。
無論他如何彎腰弓背,都無法躲開她的視線。他不清楚她有哪些手段可供選擇——石頭、匕首、自制長矛?——假如她對他的出現感到不滿的話。他摘下帽子,塞進雨衣口袋裡。如果她正在觀察,希望她至少能認出他來,認出之後,也希望不僅僅是將他看作「審訊者」或「看守」。假如她正在埋伏等待,這沒準兒能讓她稍稍遲疑。
走出四分之三的距離之後,他開始懷疑是否應該馬上回頭。他的雙腿感覺軟綿綿的,就像岩石上覆蓋著的海草。兩側海浪拍擊的力量越來越強,雖然他現在仍看得見——地平線上的太陽僅剩一絲紅光,照亮遠處的黑煙——但回程時就得用電筒了。這會讓岸上的人留意到:他長途跋涉來到此處並不是為了要讓她暴露。因此,他帶著宿命感繼續前進。他已捨棄所有兵、馬、象、車,「祖父」和「祖母」正受到棋盤上另一方的威脅。
在疲憊而重複的攀爬中,他不斷前進,拒絕回頭,伴隨著一種陰鬱的滿足感,體內湧出最後一股能量。他終於將調查進行到底。他已走了很遠的路,而如此想來,也令他對過去的事感到悲哀。他接觸到那麼多人,卻只能與他們建立起如此薄弱的聯絡。隨著他逐漸接近巖脊的盡頭,他希望對這些人多一點了解,希望曾經嘗試瞭解他們。如今看來,他對父親的照顧似乎不僅僅是無私的奉獻,也是為了他自己,讓他可以體會到,與人親近是什麼感覺。
巖脊的終點是個很深的環礁湖,水面盪漾著永不停息的波紋,四周是一圈近乎封閉的岩石。說是環礁湖或許有點太溫和了——這是個泛著汩汩水流的深淵,鋒利參差的邊緣輕易就能劃破手和腦袋。湖水深不見底。
稍遠處即是無窮無盡的海洋,泛著泡沫的海水拍向拳頭般堅實的岩石,浪花飛濺到他臉上,而風也使勁推搡著他。但在環樵湖中,一切如此平靜,哪怕黑沉沉的倒影裡充滿未知。
她從左邊的隱蔽處現身,距離如此之近,差點兒令他向後躍開,但他及時穩住腳步,彎下腰,伸出一隻手。
那一刻,他很無助,維持平衡的同時,卻發現她手中的槍正瞄準自己,看起來像格洛克,跟他的手槍制式一樣。出乎他的意料,她不知從哪裡弄到一把槍。她比以前更瘦,頰骨像岩石一樣嶙峋。她的頭髮開始長出來,像一片黑黝黝的茸毛。她穿著厚厚的牛仔褲,身上的針織衫有點大,但很厚重,腳上是優質的棕色登山靴。她臉上的表情混雜著蔑視、好奇,以及其他某些情緒。她的嘴唇乾裂。在熟悉的環境裡,她顯得非常自信,也讓他感覺尷尬笨拙。她變了。什麼因素使得她更加敏銳,他猜想是記憶。
「把槍扔進海里。」她指了指他的槍套說。儘管距離很近——只需跨前幾步就能伸手觸碰到肩膀——但她必須提高嗓門才能讓他聽見。
「我們以後可能還需要它。」他說。
「我們?」
「對,」他說,「有更多人在過來。我看到了燈光。」他不想說南境局發生的事。至少現在還不想。
「快扔了它,除非你想挨槍子兒。」他相信她的話。他見過她的訓練報告。她說自己不善於用槍,但靶垛不同意。
於是「外公4.9」還是「外公5.1」被丟了出去。他也記不太清勘探隊的編號。海水啪的一聲將其吞沒,好像咂嘴的聲音,傑克最後的評語。
約翰抬眼望去,她就站在他面前,海浪衝擊著身邊的岩石。儘管此處灰暗、潮溼、陰冷,儘管他可能在下一刻死亡,但他大笑起來。這讓他吃了一驚,一開始還以為是別人在笑。
她把槍抓得更緊。「我要開槍打你,這很好笑嗎?」
「是的,」他說,「非常,非常好笑。」他笑得越來越厲害,必須曲起膝蓋才能在岩石上保持平衡。一股歇斯底里的狂喜自他體內升起,他不經意地想到,是否應該更頻繁地尋求這種感覺。看著她的身影,背後是波濤起伏的海面,他幾乎難以承受。但他第一次感覺,來到這裡是正確的選擇。
「好笑是因為曾經有許多次……曾經有太多次,我理解為什麼別人要開槍打我。」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他感覺x區域想要開槍打他,x區域很久以來就想開槍打他。
「你跟蹤我,」她說,「但我很顯然不想被跟蹤。別人都認為這地方是世界的盡頭,而你卻過來堵我。你多半還想要問我更多問題,但我不會再回答問題,這應該已經很明顯。你以為會怎樣?」
事實上,他並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在無意識中,他以為他們的關係就跟在南境局時一樣。然而這不現實。他鎮靜下來,高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假如我說,我有答案呢。」他說道。但他真正能給她看的,就只有維特比那份稿子。
「我會說你在撒謊,而且我肯定說對了。」
「假如我說你仍持有一部分答案呢。」片刻之前,他態度輕率,現在卻十分嚴肅。昏暗的光線中,他試圖直視她的眼睛,卻無法辦到。老天,但此處的海岸美得讓人心痛,蔥鬱墨綠的杉樹映入他的大腦,還有湧動的天空與海洋,海水衝擊著岩石,與他血管裡奔流的血液相呼應,他等待著,她可能會殺了他,也可能會聽他說完。一個偏激的想法:即使在這裡死去,成為此地的一部分,也沒什麼太可怕的。
「我不是生物學家,」她說,「我對從前那個生物學家並不在乎,假如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我知道。」他說。他在船上就已經想明白,只是沒有梳理成句,「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是她的某個翻版,你擁有她的一部分記憶,而在x區域裡,生物學家可能還活著。你是副本,但也有自己的人格。」
這不是她預料中的回答。她的槍低垂下來。只是一點點。「你相信我。」
「對。」區別一直都擺在他面前,在影片裡,在模仿複製的細胞裡。兩者的性格有差異。但她顛覆了模具,她的創制過程與眾不同。
「我試圖回憶這地方,」她的語氣近乎哀怨,「我喜愛這裡,但我一直有種感覺,彷彿是它記住了我。」
約翰不知是否應該打破沉默,因此就只是站在那裡。
「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她問道,「我不會回去。」
「不,不是,」他說道,然後發現這是實話。即使他心中存有這種念頭,也已經被澆滅,「南境局不存在了,」他承認道,「很快,所有的一切我們可能再也認不出來。」
暮色中,頭頂沒有飛鳥,黑煙逐漸淡去,喧鬧的海浪似乎是除了他倆之外的唯一活物。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她沉思著問道,「我非常小心。」
「我並不知道,我猜的。」他臉上一定已洩露出心中的某些想法,因為她似乎有點吃驚,有點意外。
「如果你不想帶我回去,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我不知道。」為了拯救世界?為了救她?為了救自己?但他其實是知道的。跟在審訊室裡相比,一切都沒有變。真的。
等他抬起頭,她說道:「我以為可以留在這裡,構築她沒能構築起來的生活,構築被她自己毀掉的生活。但是不行,很明顯,那不可能。無論我幹什麼,都會有人來追捕。」
此刻,太陽已經真正消失,環礁湖深處閃著微光,他依稀覺得有點熟悉。
「那下面是什麼?」他問道。
「沒什麼。」答得太快。
「沒什麼?撒謊已經太遲了——沒有必要。」撒謊、掩飾和拖延從來都不會太遲,總管最清楚不過。
但她並不知道。她稍一猶豫,然後說:「我剛到這裡時,生了一場病。有一天晚上,我在外面感到一陣暈眩,昏迷了一段時間。醒來時潮水已經漲起,病也好了。光亮感棄我而去。但是那坑洞底下有東西。」
「是什麼?」然而他感覺已經猜到答案。儘管隔著深深的水和擾動的波紋,但這盤旋的光他太熟悉了。
「我覺得是x區域的入口。」她說道。此刻,她似乎有點害怕,「我覺得是我把它帶過來了。」他不清楚她是怎麼知道的。她的話也許是真的,因為他想起切尼說過旅行有多艱難,有多令人疲憊,還有維特比對邊界的可怕描述。
此刻,黑暗已完全降臨,她就只是他眼前的一個黑影。他們倆都能看見海岸線附近晃動漂浮的燈光,大約有數十盞,正緩緩前進。而那水底深處的微光幾乎像是不可能的存在。
「我想我們時間不多了,」他說,「甚至不一定能等過今晚。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他不願去想其他可能性,不願哪怕一丁點兒暗示侵入她的思維。
「很快就要漲潮了,」她說,「你得離開這些礁石。」但她不離開?雖然看不見,但他可以想象她臉上鐫刻著的表情。
「我們都得離開礁石。」他不太確定這是否是他的本意。現在他又能聽見直升機和船的聲音。但假如她精神錯亂,假如她在騙人,假如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知道自己是誰,」她說,「在這裡我沒法兒知道。鎖在牢房裡也沒法兒知道。」
「我知道你是誰——你的檔案全在我腦子裡,我可以告訴你。」
「我不回去,」她說,「我決不回去。」
「這很危險,」他懇求道,彷彿她並不知道,「這從沒經過驗證,我們不知道你會從哪兒鑽出來。」這個坑洞非常深,而且參差嶙峋。在波浪的推動下,水面開始翻滾。他見過奇蹟,也見過可怕的事。他只能相信這又是其中之一,既是真實的存在,也是可探知的。
她用目光打量著他,卻已不願再開口。她扔下槍,一頭扎進水裡,沉入洞底深處。
他回頭又望了一眼這熟知的世界,然後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彷彿要吞下能夠看到和記住的一切。
「跳。」他腦中有個聲音說道。
總管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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