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視線互相鎖定,顯然已經看見對方,這是個無法迴避的事實,但維特比依然不說話,彷彿他也想維持假象。
總管抑制住一陣戰慄,緩慢地將手電光從維特比身上移開。儘管所有本能都告訴他不要背對此人,他還是咬咬牙轉過身去。他感覺到維特比輕舒了一口氣。
接著,一陣輕微的響動,維特比的手摸到他的後腦勺,只是停留在那裡,手掌抵住總管的頭髮。他的手指像海星一樣張開,緩緩地前後移動,兩下、三下,撫摸總管的腦袋。輕輕摩挲,帶著一點猶豫。
總管一動不動。這需要努力控制。
稍後,那隻手不太情願地縮了回去。總管向前跨出兩步,然後是第三步、第四步。維特比沒有撲出來;維特比沒有發出怪物般的叫聲;維特比沒有試圖將他拖拽進貨架裡。
他克服顫抖,走向活板門,雙腿先伸下去,找到橫擋。他緩慢地合上門板,即使在黑暗中,也不去看貨架。門關上後,他匆忙地順著梯子爬下來,心中感到莫大的輕鬆。他略一猶豫,然後把梯子收折起來。他迫使自己聽了聽門外,然後才離開,並把電筒留在了屋裡。接著,他眯縫起眼睛,走人亮晃晃的走廊。他使勁吸了好大一口氣,眼前甚至出現黑斑,這是無法控制的痙攣反應,他不想讓人看見。
五十步過後,總管意識到,維特比雖然在上面的空間裡,卻沒用到梯子。他想象維特比在通風管道中爬行;想象他蒼白的臉;想象他蒼白的手向前探出。
在停車場裡,總管遇到一個愉快的身影,那身影說:「你看起來就像撞到了鬼!」他問那身影,最近幾年是否聽到過大樓裡有奇怪的聲響,或者看到過異常的東西。他裝作閒聊的樣子,彷彿隨口問起,希望給人的印象就只是好奇或者說笑而已。但切尼避而不答:「哦,是因為天花板太高的緣故吧,讓你產生幻覺,讓你看到的東西都變了形?鳥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漂浮的塑膠袋。這是普遍現象。看到一樣東西誤以為是另一樣。鳥一樹葉;蝙蝠一鳥。光線構成的陰影。偶發的聲響彷彿有更合理的解釋。無論到哪裡幾乎都一樣。」鳥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塑膠袋。但真的可能嗎?
這讓總管驚訝地意識到——非常驚訝——他對切尼的瞭解並不比對維特比多一停車場裡,那張匆忙偽裝的假面正迅速遠去,一邊倒退著行走,一邊繼續跟他說話,不過總管完全沒有聽進去。
接著,總管啟動引擎,穿過保安閘門。雖然不太記得駕駛的過程,也不記得在河邊走道停車,但他終於擺脫了南境局,來到赫德利的碼頭。他順著河邊行走,此刻,他的頭腦中並未真正留意到商店、人群和遠處的河水。
他精神恍惚,頭腦一片空白,彷彿被包裹在氣泡裡,然而一個小女孩的叫喊聲戳破了氣泡:「你來得太晚了!」當他意識到她不是在跟自己說話時,才鬆了一口氣。孩子的父親從他身邊經過,將她帶走。
最後,他來到一個地方,比鄰里酒吧強不了多少,但寬敞幽暗,後面還有檯球桌。他週二跑步經過的浮橋碼頭就在附近。他的家在山丘上,但他還不想回去。有個白人男子在跟酒吧女招待搭訕,看上去有點像他高中時的正選四分衛,只是已經上了年紀。等他說完之後,總管要了一杯純威士忌。
「他口才不錯,就是脖子上褶子太多。」雖然總管帶著刻薄的語氣,但她笑出聲來。
「我聽不清他的話——肉垂擺動的聲音太吵。」她說。
他呵呵一笑,沉思了片刻。「你今晚打算幹嗎,親愛的?沒搞錯的話,是打算跟我一起幹?」他模仿那名男子糟糕的開場白。
「我今晚要睡覺,現在就快睡著了。」
「我也是。」他說,然後又發出咯咯的笑聲。她轉身去洗杯子,但他能感覺到她好奇的目光。他們的談話並不比許多年前他和瑞秋·麥卡錫的對話來得長,內容也不比那次更充實。
電視開著,音量很低,正在播放洪水過後的場景和一樁校園屠殺案,中間穿插著一項重要籃球賽事的廣告。他聽見身後有一群女人在交談。「我暫且相信你……因為我沒有更好的推測。」「現在怎麼辦?」「我還不打算回去,現在還不行。」「你喜歡這地方,是真喜歡,對嗎?」不知為什麼,她們的對話讓他不安,但他往吧檯另一端挪了挪。或許因為在這一週裡,她們對世界的理解與他的理解相隔愈發遙遠,距離呈指數級增長。
他知道,如果回到家,他會想到瘋子維特比,然而其實無論怎樣,他的思緒都無法避開維特比,因為明天他必須對維特比採取措施,只是如何處理的問題。
維特比在南境局時日長久。維特比在南境局工作期間,從未傷害過任何人。他需要想好解約的開場白:「感謝你多年來的效力。現在,帶上你那些古怪的藝術品滾蛋吧。」
他還有許多其他事要做,母親也沒打來電話說局長房子的事。他仍然因失去生物學家而感到受傷。代言者曾說維特比無關緊要,回想起來,洛瑞在說這句話時,有一種熟悉感,就像輕蔑地提起某個與你共事過一段時間的人。
在離幵南境局,前往赫德利之前,他又仔細看了看維特比關於風土的檔案。他發現,當你集中注意力——並非草草瀏覽——它便開始瓦解。看似普通尋常的章節標題和引用了其他文獻的開場白底下隱藏著某種核心,某種不著邊際的想象,即使有文字的限制與引導,也依然很難束縛,彷彿怪物一般時不時探頭張望。從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影來看,這似乎是必然的結果,但也許不是期望中的結果。他讀到一半便停了下來。在這一節裡,維特比將邊界描述為「隱形的皮膚」,誰要是試圖不經過門戶穿越進去,就會永遠被困在寬達數百英里的異界之內。然而維特比推斷出此結論的步驟,一時看來還相當清晰周密。
另外,還有洛瑞。在停車場,總管也向切尼問起洛瑞,切尼罕見地朝他皺起眉頭:「洛瑞?回到這兒來?不會,我想永遠不會。」為什麼?稍稍停頓,彷彿電話線裡的靜電噪音,帶有詢問的意味,「嗯,他飽受創傷。他的經歷我們絕不可能擁有。既不能太接近,又不能逃離。這麼說吧,他找到了合適的距離。」洛瑞,依靠咒語或魔法之類的東西,在他自己和x區域之間編織起一道屏障。想看,又不敢看,將恐懼傳染給別人。維特比的距離要近得多,他的魔法更像是出自本能。
相對而言,局長那些無休無止的筆記更沉穩,更實際,也更冷漠,然而到最後——喝完這一杯,他又要了啤酒摻威士忌,好讓接下去的酒更容易灌下肚——它們多半也沒有用,就像維特比的風土,什麼都解釋不了,最多算是一種信仰,因為對他來說,即使局長提供了那麼多額外的背景資訊,她依然沒找到答案。
他用沙啞的嗓音又點了一杯。
這也許就是他的命運:整理歸類別人的筆記,同時也要寫自己的,無休無止,毫無用處。他會長出啤酒肚,娶個曾經結過婚的本地女子。他們在赫德利建立家庭,養育一子一女,週末他會全身心投入家庭,工作就像是遙遠的記憶,位於一條叫作星期一的邊境線上。他們將在赫德利變老,而他的時間都耗在了南境局,經年累月地工作,直到退休。他們會拍著他的後背,送他一塊金錶。到那時,他的膝蓋已經由於長期跑步而磨損,因此他只能一直坐著,並開始有點謝頂。
到那時,他依然不知道該拿維特比怎麼辦·,依然懷念生物學家;依然不瞭解x區域是怎麼回事。
一名醉漢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打斷他的思緒。「我好像認識你,看上去有點臉熟。你叫什麼,夥計?」
「老鼠藥。」總管說。
事實上,假如這個看起來像高中四分衛的人在刺激之下變成了怪物,將他拖入黑夜之中,總管大概也不會在意,因為這樣一來,他跟x區域的真相反而更接近,即使真相是一張長著尖牙的大嘴,像塞滿腐屍的山洞一樣惡臭,也比現在更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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