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四次越界

看完之後,他感覺幽靈鳥依然瞪視著自己,不准他移開視線,不准他動彈,不過他也許是出於自願。天知道是因為什麼。

從邊界返回的路上,總管、維特比和切尼都保持著沉默,也許太陽/熱量和雨水/寒冷的鮮明對比讓他們不堪重負。但總管覺得,他們之間的沉默是友善的,就好像未經詢問就直接讓他加入了某個入會限制嚴格的俱樂部。他對這種感覺心存戒備;就像陰影悄悄滲入不該有陰影的地方,大家對並非真正贊成的事表示同意,相信他們擁有同一個目標、同一種意向。有一次,在此種狀態影響下,有個探員同事稱他很「親切」,並唐突地評論說,他「跟普通的西裔不同」。

當他們距離南境局還有一英里時,切尼用過於隨意的口吻說道:「你知道嗎,關於邊界和前任局長有個傳聞。」

「是嗎?」果然。他的預料沒錯。舒適的氣氛容易導致弄巧成拙或者洩露秘密。

「據說她曾經獨自越過邊界。」切尼一邊說,一邊凝視著遠方。連維特比似乎都想與這句話保持距離,在駕駛座裡俯身向前。「只是傳聞而已,」切尼補充道,「不知是真是假。,,

但總管並不在意,哪怕切尼最後一句話並非出自真心。切尼顯然對真相併不擔憂,或許他早就知道那是真的,想給總管提供一點線索。

「傳聞有沒有講她是幾時去的?」總管問道。

「在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

他想去問問副局長,看她對此究竟知道些什麼,但他也明白這是個不成熟的想法。因此他反覆思索著這一資訊,琢磨切尼為什麼要告訴他,尤其還是在維特比面前。這是否意味著,儘管外表不太像,但維特比還是有骨氣的,就算格蕾絲要他說,他也不會透露。

「你去過邊界另一邊嗎,切尼?」

切尼激憤地嗤之以鼻:「沒有。你瘋了嗎?沒有。」

下班後,在停車場裡,總管將鑰匙插入點火器,然後坐在方向盤前放鬆一下。雨停了,留下油膩的積水,草叢和樹木泛出青蔥的光澤。只有維特比的紫色電力汽車還在,歪斜地停在兩個車位之外,彷彿是被水流衝過來的。

又到了給代言者電話彙報的時間。趁早解決此事要好過把工作拖到夜裡。

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

代言者終於接聽道:「喂——什麼事?」就好像總管挑了個不合適的時機打來電話。

他本打算詢問局長秘密越界的事,但代言者的語調令他困擾。於是他以植物和老鼠開場:「我在局長的桌子裡發現一些奇怪的東西……」

總管眨了一下眼,然後又眨了第二下、第三下。交談過程中,他注意到一件事,雖然微不足道,但讓他很不安。他的擋風玻璃內側有一隻被碾死的蚊子,總管想不通它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他知道早上還沒有,而且也不記得拍死過蚊子。一個偏執的念頭:有人在搜查他的車時太大意……還是有人要讓他知道,他正受到監視?

由於注意力分散,總管意識到,跟代言者的對話有點失調。就好像飛機被顛簸的氣流推向斜上方,而他是名乘客,惶恐不安地綁在座椅裡;又好像他正在看電視,線路斷斷續續,每隔幾分鐘就會往前跳五秒。不過對話依然繼續下去。

代言者的聲音比平時更生硬:「我會再幫你打聽——不必擔心,我仍在處理那混蛋副局長的事。明天給我電話。」

一幅荒謬的畫面悄悄滲入他腦中:當他去邊界的時候,副局長走進停車場,撬開車鎖,在他的儀表板雜物箱裡翻查,然後施虐般地攆死了那隻蚊子。

「關於格蕾絲,我不知道現在是否合適,」總管說道,「也許最好……」

然而代言者已經結束通話電話,只剩下總管獨自尋思,天色為何黑得如此之快。

總管注視著那片由血跡和纖細的蚊子腿所構成的複雜圖案。他忍不住盯著那隻蚊子看。他原本還想跟代言者說其他事,但因為這蚊子,他忘記了,現在只能等到明天再說。

會不會真是他下意識地拍死了蚊子,自己卻不記得?他感覺不太可能。好吧,以防萬一不是他拍死的,他把那該死的蚊子和血漬原封不動地留著。這樣也許最終能把訊息傳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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