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迷信

「我們已經查過了。」維特比說。在與總管的對話中,他的語氣裡第一次透出一絲驕傲。

「這些文字是在異常地形中發現的?」

「對,」徐說道,「根據多次勘探的報告彙總而來,但對於構成這些文字的材料,我們從未獲得過有效樣本。」

「活體材料。」總管說。現在他有點想起來了。這些語句並不在概述裡,但他見過有關塔牆上活體文字的報告,

「這些文本為什麼沒寫進檔案裡?」

又是語言學家在回答,但這次有點勉強:「說實話,我們不樂意複製這些文本。因此它們有可能埋沒在其他資訊裡,比如燈塔管理員的檔案。」

格蕾絲顯然沒什麼要補充的,但維特比插話道:「我們不樂意複製這些文字是因為仍無法確定是什麼導致x區域的出現……以及原因何在。」

然而他們仍保留著被堵死的門背後那些文字。總管很難理解其中的邏輯。

「這是迷信,」徐駁斥道,「徹頭徹尾的迷信。你不該這樣說。」總管知道,她父母非常傳統,他們的文化中存在鬼魂,文字也具有不同尋常的含義。徐不相信這一套——甚至強烈排斥,她追隨一種寬鬆的基督教信仰,其中也自有一套神秘離奇的元素。儘管她的反感情緒可能滲入分析之中,但總管贊同她的意見。

要不是被格蕾絲阻止,她還會繼續滔滔不絕地批駁迷信觀點。

「這不是迷信。」格蕾絲說。

大家都在凳子上轉身望向她。

「這是迷信,」她承認道,「但也可能是真的。」

迷信怎麼可能是真的?總管心中沉思。他將注意力轉向別處,準備去一趟邊界。另外,維特比找給他一份檔案,標題只有「推測」兩個字,他已大致看過一遍。也許當你在一個士氣低落、資源不斷流失的地方工作,「迷信」會悄悄滲入裂隙與缺口。也許當局長在行動中失蹤,副局長仍沉浸於悲痛中,迷信便會滋長。此時,你依賴於法術與儀式,大腦中掌管本能的部分對你說,「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已經盡力了」。這甚至不能說不合理,真的。在南境局以外,有多少看不見的抽象魔咒掌控著世界?

但並非每個人都相信同一種迷信。例如,語言學家依然迷信邏輯,這大概是因為她到南境局才兩年。假如統計資料確鑿有效,她將在十八個月後崩潰;不知何故,x區域對語言學家尤其苛刻,差不多就跟對牧師一樣,不過南境局目前已沒有牧師。

因此,過不了幾個月,她就會轉而追隨副局長的信仰,或者轉向維特比的信仰,不管他信的是什麼。因為總管知道,對科學的信仰只能提供有限的支援。國內常有那種購買化肥,自制引爆器的恐怖分子,他們心目中構建起的非理性神壇需要特殊的動力與能量。當這些搖搖欲墜的神壇崩塌倒地,它們依然存在於行兇者心中,也存在於所有人心中——只是出於不同的理由。

但徐固執己見,其中的原因只有讓總管對x區域感到更加不安。

試想,假如接下來她告訴總管,語言只是交流的一個方面,它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更像是管道與通衢。僅僅是一種媒介。稍後,總管可以告訴代言者,這叫作「基礎設施」。

真正的核心含義則是通過構成文字的活體組織傳達,彷彿「墨水」本身就含有資訊。

「假如資訊具有一定的物理形態,假如編碼方式部分依賴於物理材質,那在我看來,牆上的文字根本沒太大意義。我可以花上許多年分析它們——據我所知,局長恰好就是這麼幹的——但這無助於我的理解。媒介的型別能決定資訊傳播的速度,或許也能提供一些背景,但僅此而已。進一步說——」,總管發現,徐進入了一種機械的例行講座模式,這番演講她顯然重複過許多遍,多半還伴有powerpoint展示——「假如有人或有什麼東西試圖用你認識卻無法理解的文字阻塞你腦中的資訊,那不僅僅意味著你的接收頻道不對,實際情況還要更糟。比如說,假設資訊就像匕首,刺入肉中才能構造出含義,而你的頭腦是資訊的接受者,匕首的尖端反覆插入你耳中,一遍接著一遍……」

無需她繼續說下去,總管就已聯想到,在停用名字和現代通訊科技之前,勘探任務都以悲劇收場。難道是首期勘探隊攜帶了某種具有干擾性的東西,使得他們無法接受資訊,無法感知環境,因此鎖定了失敗的命運?

他再次提起燈塔管理員:「所以我們認為,索爾·埃文斯在很久以前就寫下了這一切,對嗎?但他現在不可能再寫,他已經很老了。」

「不知道。那可說不準。」

這句擾人心神的話出自維特比,大家都望著他,眼神彷彿深夜裡馬路中央的動物,面對疾馳而來的汽車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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