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局長

「我們是招募,還是——」

「我們安插了一些特工——也說服一部分人替我們工作,因為他們喜歡當間諜的感覺。有些人感到很刺激,不需要更深層的理由,比如為了上帝或國家。也許這樣更好。」

「傑克也參與了嗎?」

「傑克不只是在保護自己,」洛瑞說,「傑姬剛入行時幫過他一點——後來她又來到南境局,再次幫助傑克,以確保訊息不會洩露。但還是被我發現了,你知道的,我有時候有這個本事。」

「你見過哪份檔案裡提到亨利或蘇珊嗎?」

「我看到的檔案裡從沒有名字。只有代號,大概就像‘大嗓門’‘神秘幽影’‘爛豬排’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

然而這些都不是問題,接下來才是第一個真正的問題。

「是不是科學降神會有意無意地創造出了x區域?」

洛瑞似乎既感到吃驚,又感到好笑,彷彿這不符合邏輯與理智。「不,當然不是。不不不!正因為如此,傑克才能守住秘密,隱瞞這一切。絕對是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因為不然的話我就會……我就會採取措施。」但你覺得他是想說,就會把他們全殺了,「事實證明,傑克基本上是主動把這件事攬到身上的,我想我們都應該感謝他,不是嗎?」

在你們上方,隱約可以看到從前狹窄擁擠的軍營和水泥地堡裡的槍眼。

你相信洛瑞嗎?不相信。

你們所在的小石灘距離假燈塔還有一段距離。其邊緣有一圈貧瘠的草叢,靠近水邊,是一排覆蓋著白色地衣的岩石。絢麗的太陽暫時落進雲層的陰影中,淺藍的海面忽然變成灰色。一直尾隨著你們的水獺靠過來,不停地發出咔嗒聲和呼哨聲,洛瑞感覺這有不敬之嫌,也許因為以前曾與它遭遇過。他開始朝著水獺喊叫,而水獺繼續「說話」,它總是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洛瑞永遠無法調整好手中石子的方向,砸中它的腦袋。你在岩石上坐下來看好戲。

「該死的混賬東西。愚蠢的畜牲,真他媽的該死。」

水獺仰臥在水面上游泳,炫耀抓到的一條魚,眼裡彷彿充滿笑意。

水獺竄來竄去,忽而消失,忽而上浮。洛瑞丟出的石子都落入水中,毫無作用,水獺顯然將這當作一種遊戲。

但沒多久,水獺就厭倦了這種遊戲,長久地潛入水中,洛瑞站在原地,一手叉腰,一手握著一塊石頭,搜尋著水面上新出現的波紋,似乎想要猜測水獺能屏息多久,上來換氣時可能出現在哪些地方。然而它再也沒出現,只剩下洛瑞手握石塊站在那裡。

洛瑞是怪物嗎?在你眼中,他就像是個怪物,因為你知道,他曾深入總部,控制住總部的一部分,隨意擺佈……但當這種心理控制逐漸削弱,正如恐怖統治大多終將衰落,他留下的痕跡和他的意志將會散落在各處,無可挽回。他的幽靈將會騷擾未來許多年中的許多人,假如關於洛瑞的細節忽然從整個系統中被清除出去,系統還會通過他留下的強大影響力重建他的形象。

你拿出那部手機的照片,推了推他的胳膊,讓他接過去。洛瑞臉色發白,試圖交還照片,但你讓他拿著。他呆呆地握著照片和準備砸水獺的石頭。他扔下石子,但不再看照片。

「洛瑞,關於這部手機,我想你沒說實話。我認為這是你的手機。第一次勘探期間用的。」話說出口,你就感覺有點過分,但你馬上還要更加過分。

「你並不能確定這是我的電話。」

「它有很長的歷史。」

洛瑞說:「不。」簡單,堅決,滴水不漏。彷彿自我詛咒。沒有抗議,沒有憤怒,沒有洛瑞式的誇張表演,「不。」毫無鬆動,因此你只能到邊界另一邊去尋找答案。

「你為他們工作?這就是問題所在嗎?」你故意讓「他們」的含義模糊不清。

「為‘他們’?」他的笑聲帶著燒灼感,「怎麼,這手機有什麼問題?」依然不肯承認。

「x區域跟你還有未完成的交易?關於第一次勘探,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們的嗎?」

「沒什麼對你有用的。」他的語氣懷著恨意。因為你伏擊他,還是針對其他人?

「洛瑞,你如果不告訴我這是不是你的手機,我就去總部把一切都說出來,關於科學降神會,關於我的來歷,以及你如何掩蓋。我會把你永遠摧毀。」

「那你自己也完了。」

「我反正已經完了——你知道的。」

洛瑞看了看你,眼神中既有威脅,也顯露出某種隱秘的傷痛。

「我現在明白了,葛洛莉亞,」他說,「你就是想在自殺任務之前把一切都搞清楚,哪怕是無關緊要的事。好吧,你應該知道,假如你告訴別人,我——」

「你是遭到破壞的資料。」你對他說,「洛瑞,假如把你的技術用在你自己身上,我們會在你腦子裡發現什麼?那裡面藏著什麼?」

「你他媽的好大的膽子。」他氣得渾身戰慄,卻沒有挪動,沒有退後半步。他也許可以否認,但他並沒有。負疚?洛瑞也知道負疚?

你繼續進逼,繼續試探,並不太確定自己說的是否屬實:「第一次勘探期間,你有沒有跟他們交流?跟x區域?」

「我不會稱之為交流。一切都在檔案裡,你已經看過。」「你看到什麼?怎麼看到的?」在你回來之前,我們是否已註定失敗?

「絕不可能有大一統的理論,葛洛莉亞。絕對找不到。至少在我們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然後一切就太遲了。」洛瑞試圖擾亂視線,轉移焦點,「你知道嗎,我們那些不太機密的兄弟機構正在關注木星的衛星,這些衛星上面有水。也許有一片秘密的海洋,裡面可能有生命,就在我們鼻子底下。但我們鼻子底下一直就有生命——只是我們視而不見。這些該死的問題——其實並不重要。」

「吉姆,這是交流的證據。在x區域裡找到的這部手機。」它意味著某種程度的認可與理解。

「不——是隨機事件。隨機、隨機。」

「它想與你交談,吉姆。x區域想與你交談。它想要問你一個問題,不是嗎?」你不確定這是否屬實,但你可以肯定,能把洛瑞嚇得夠嗆。

你能感覺到洛瑞的時延,彷彿你們之間有著無比寬闊的距離與鴻溝。他的眼中閃爍著某種古老的存在,向外窺視著你。

「我不要回去。」他說。

「這不是回答。」

「是的,這是我的電話。這他媽的就是我的電話。」

眼前的洛瑞是否就是第一期勘探剛剛返回時的洛瑞?假如一個人遭到根本性的破壞,其行為模式還能維持多久?你想起維特比說過:「我覺得這就是一所瘋人院。但整個世界也是瘋人院。」

「一段時間過後,你是否感到厭倦?」你問他,「一直向前進,卻永遠無法到達終點?永遠不能告訴別人真相?」

「要知道,葛洛莉亞,」他說道,「你永遠無法真正瞭解那第一次的感受,穿過邊界上的門戶,然後返回。哪怕穿越一千次也沒用。我們是奉獻的祭品,我們很迷惘。我們穿過一道鬼魂之門,來到幽靈之地,還被要求在餘生中面對這一切。」

「如果x區域來找你了呢?」

洛瑞站在你面前,眼神依舊很茫然,彷彿神不守舍,但他已被逼到極限,再沒有什麼要說的。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你永遠不會再見到他,這一暫時的安慰讓你的步伐充滿活力。陽光再次出現,水獺也回來了,你坐在岸邊看著它嬉戲騰躍,希望這一刻永遠不要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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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的南境1:湮滅》《遺落的南境2:當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