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次研究熟悉的物件,或者說自認為熟悉的物件:燈塔與科學降神會。因為科學降神會與傑克·塞弗倫斯之間的聯絡讓你感到振奮。每份檔案你都要仔細翻查三四遍,你迫使自己再次檢視燈塔的歷史,以及島上廢燈塔的歷史。
你偶爾會看到亨利的臉,彷彿一個蒼白的圓,從遙遠的地方逐漸移近,直到你能列舉出每一個令人厭惡的細節。你不知道他有什麼重要意義,你只知道,不能輕易忽略亨利。就像一封沒拆開的信,雖然每個人都十分確信,裡面的內容平庸無奇,卻依然讓你坐立不安。
你對它們的反感讓你變得像兒童一樣心不在焉。你不想把它們深深印在記憶中,不想掌握所有細節,而是想要將它們驅走,將它們刪除,令它們消失。你知道這個討人厭的存在給索爾帶來諸多煩躁與不安。但到底是什麼讓索爾產生這種感覺呢?
科學降神會名單上沒有亨利,沒有蘇珊,也沒有誰看上去像是他們倆。連照片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跡。在早期的調查中,分配到被遺忘的海岸的成員都記錄在案,包括其姓名與地址,而且對他們進行過細緻的訪談。得到的答案都一樣:科學降神會在進行日常的研究工作——科學與超自然的結合。在第一批勘探隊員踉踉蹌蹌地踏入通往x區域的過道之前,凡是瞭解一點情況的人都被困在x區域裡,早就消失了。
更麻煩的是,傑克·塞弗倫斯和傑姬·塞弗倫斯都沒有了蹤影,後者不再親自出現,彷彿有什麼新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或者是知道你要質問她。隨著每一次電話,她彷彿漸漸消失在總部的帷幕深處。因此,你加倍努力地在檔案中尋找她的影響,但假如洛瑞是纏繞你的幽靈,塞弗倫斯則是更聰明的幽靈,從不現身。
你再次觀看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影,研究那座燈塔,包括背景和焦距之外的物體。通過斷斷續續的時間軸,通過勘探隊從開始到最終所拍攝的照片,你再次審視燈塔的進化過程,或者說退化過程。
直到有一天,格蕾絲將你拖到一邊說:「夠了。你需要管理這個機構。其他人也可以檢視檔案。」
「什麼其他人?你說的其他人是誰?」你對她呵斥道,不過馬上就後悔了。
但是並沒有「其他人」,而你的時間不多了。你必須記住,整個南境局就像個大騙局,若是忘記這一點,你就不再是解決方案,而是成為問題所在。
「也許你需要放個假,休息一下,」格蕾絲對你說,「也許你需要換個角度。」
「你做不了我的工作。」
「我他媽的才不要你的工作。」她憋著怒火,即將爆發,你有點兒希望看到她爆發,你想看一看格蕾絲徹底失控是什麼樣。但假如你逼她到這一步,你也會失去她。
稍後,你帶著一瓶波本威士忌去樓頂,格蕾絲已經坐在一張休閒椅上。南境局大樓就像一艘巨大笨重的船,你無法轉動舵輪,甚至不知道船去哪裡。
「大部分時候我都是有口無心,」你對她說,「只要記住我是無心的就行。」
她發出不屑的聲音,但鬆開了抱起的雙臂和緊皺的眉頭。「這地方他媽的就是個瘋人院。」除了在樓頂上,格蕾絲很少說粗話。
「瘋狂的工作。」由於缺少有效資料,切尼很困惑,你複述他剛才的痛苦獨白,「哪怕是一顆掉落的橡樹子,也能告訴我們它來自哪裡。牛頓肯定會這樣講,你覺得呢?它一定有個運動的軌跡,然後你就能倒推回去,哪怕只是理論上的,然後找到這顆橡子在樹上的位置,至少有個大概範圍。」他的表達方式很隱晦,你不敢說能理解超過三分之一。
「瘋狂的工作,瘋狂的白奶子。」格蕾絲說,她指的是南境局邊境指揮中心那些固定的白帳篷。
「瘋狂的白奶子工作,」你搖著一根手指嚴肅地說,「但至少不像水文組那樣瘋狂。」
切尼的牢騷過後,你又讀了一份毫無意義、毫無價值的「水文組」報告。該機構負責研究無線電波,尋找地外生命的訊號。總部多次建議你跟他們「共同協作」。他們收聽來自群星的資訊——有兩個狹窄的微波波段是天然無線電波源不會覆蓋到的。這兩個頻率分別對應於氫和氫氧根的波長,因此被稱為水洞。這就像是瞎碰運氣,期望其他智慧種族也會自動趨向於使用這所謂的「水孔」。
「他們要尋找的東西從後門溜了進來——」
「建立一道後門,然後從中穿了進來——」
「你抬頭觀望的同時,有人從你身邊走過,偷走了你的錢包。」格蕾絲咯咯笑道。
「水文沒有用;他們喜歡走後門,謝謝,」你故意拿腔作勢地說,同時將波本酒遞過去,「你不能就這樣開啟噴頭,衝淋水滑梯。」
你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格蕾絲爆發出一陣笑聲,然後格蕾絲恢復了正常,你暫時又可以思考亨利和蘇珊,思考會說話的假人,思考死氣沉沉的氛圍,或思考致命的孿生子。
但就在同一周,格蕾絲看到你將資料夾扔向對面的牆上,而你除了聳聳肩,並沒有藉口可說。看醫生不順,勘探準備工作不順,研究工作不順。只是一連串不順的日子中的又一天。
因此你得采取一點兒措施。
第十二期勘探之前一個月,你飛到洛瑞的基地。雖然是你自己的主意,但你並不樂意出差,原本是希望吸引洛瑞最後來一次南境局。你身邊的一切——你的辦公室、走廊裡的對話、大樓屋頂上的景觀——都呈現出一種令人注目的光澤,清晰明澈,因為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洛瑞正在作勘探前的最後準備,從他那些技術中選擇侵入性較小的輸送給總部。據塞弗倫斯說,他喜歡充當指導者,自以為能夠幫助勘探隊員。她向你保證,生物學家只受到「最小的干涉」。生物學家與他人的疏離感是你唯一想要提升的特性。你只想讓她的內心儘量與x區域相調和。從所有的報告來看,你甚至覺得,她可能都不需要你朝這個方向推。專案歷史上從來沒人像她那樣心甘情願放棄自己的名字。
輕度的催眠暗示主要是為了在x區域生存,而不是像洛瑞所說的「附加價值」。他聲稱找到一種調節方法,在一定程度上,能讓催眠物件想要執行暗示中的行動——「一種欺騙與偷換」。你曾讀到這樣四個階段:識別,灌輸,強化,部署,但格蕾絲在其他檔案裡見過借用超自然概念的表述:「現形,侵染,壓制,附身。」
洛瑞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語言學家身上,這名志願者對於自由意志的價值持有激進的觀點。你不清楚洛瑞想要看到更多抵抗還是更少抵抗。所以你只是默默忍受他的形勢簡介,忍受他的進展報告,還有他奚落式的詢問。他問你是否願意考慮催眠與調節,言外之意卻是,即使你試圖阻止也沒有用。
說實話,你才不在乎他的形勢簡介。
有一次,你說服洛瑞出去走一走——就在假燈塔附近。那是初夏時節,天氣溫和,沒有必要坐在洛瑞指揮中心的休息室裡。你迎合他的自負,勸說他帶你作一次全面參觀。你只帶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
於是,他帶著你稍稍參觀了一下他那日漸衰落的迷你神奇世界。地面下藏有音箱,播放著奇特的音樂,遙遠而歡快——不是流行樂,不是爵士樂,也不是古典樂,而是某種更加活潑,也更令人不安的樂曲。
在那座怪異的小燈塔頂端——索爾會怎麼想?——他指出,晝標十分精確,還有「該死的玻璃碎片,後來的人加上去的」。他拉開塔頂的活板門,底下的房間裡是一堆堆空白筆記本和散落的白紙,彷彿他買下了一家文具商店作為副業。鏡頭組也無法工作,但彷彿是作為道歉,他給你上了一堂歷史課:「從前——很早以前——他們他媽的就只是把一隻肥鳥插在竿子上,然後點燃,當作訊號燈。」
洛瑞口中那個「該死的地洞」,是最不精確的部分——原本是個炮塔,炮已被卸走,剩下一圈黑乎乎的花崗岩,順著梯子走下去有個地道,通往你們身後那座山,洛瑞的大部分設施都在其山體內部。你們只往下走了一小段,但也足以看到潮溼的牆上掛著洛瑞的藝術收藏:模糊失焦的大尺寸照片,由各期勘探隊所帶回。假隧道彷彿讓你看到真隧道的影子,清晰地展示出某種難以理解的存在。你想起索爾在真隧道的臺階上轉過身來的模樣,於是你對洛瑞產生強烈的鄙視,不得不長久地站在原地,低下頭,以免臉上流露出來。
你唯唯諾諾地對這一切表示稱讚,然後建議繼續沿著岸邊行走,享受「大自然和新鮮空氣」。洛瑞同意了,你的竅門是,每看見一樣新東西,就提出問題,因為他忍不住炫耀自己的聰明。你們沿著海邊的小路往北走。在附近岩石上築巢的野鵝厭惡地看著你們倆,稍遠處的海水裡有一隻水獺尾隨著你們。
最後,你把話題轉向科學降神會。你拿出一張紙——與「傑克·塞弗倫斯」有關的檔案。你向他指出那行已用亮粉色標出的條目。你表示,洛瑞一定也知道這件怪事。因為你剛加入南境局時,他就能說出你兒時的秘密。
「這就是你和傑姬合作的原因嗎?」你問道,「因為科學降神會跟總部有聯絡——通過傑克?」
洛瑞略加思索,削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他得意地微笑,低頭看了看地面,然後再次望向你。
「我們跑出來就是為了這事?就因為這個?我他媽的在電話裡就能告訴你這件事。」
「我猜你不會說太多,」你說道,面對一頭憤怒而自戀的狼,你奉上怯懦的笑容,「但是我想知道。」在越過邊界之前。
他略一猶豫,斜睨了你一眼,盤算你是否還有隱藏的動機,或者還有他猜不到的後續行動。
你試探性地提問:「副線專案?科學降神會是總部的副線專案,還是……?」
「當然,為什麼不呢,」洛瑞輕鬆地說,「就是那種隨時可以用得上的附屬品,沒有壞處。」
但有時候,附屬物會影響主體。而生物學家則可能說,有時候,宿主與寄生體會搞混角色。
「我在燈塔旁的照片,你就是這樣拿到的吧。」這並非提問。
「很好!」他真的很愉快,「太他媽的對了!當時,我正想尋找證據,好讓你保持忠誠……然後我就琢磨,這怎麼會在總部的檔案裡,而不是在南境局。我也奇怪它是從哪兒來的——結果就找到了你給我看的那個條目。」只不過洛瑞的安全級別更高,可以查閱你和格蕾絲無法接觸的資訊。
「你可真聰明。真的很聰明。」
洛瑞驕傲地挺起胸膛,他明知那是奉承,卻忍不住自鳴得意,但這其實也算不上是自鳴得意,畢竟,有什麼壞處呢?你馬上就要出發。他也許已經在考慮替代人選。你沒有提名格蕾絲,而是推薦傑姬·塞弗倫斯。
「讓傑克說起來,這想法很簡單。科學降神會可謂是一群瘋子,成功的機率很低,但假如世上真有古怪奇異的事,我們應該予以監視,我們應該瞭解。或許也能對其施以影響,稍加干涉,提供合適的材料與引導。如果有搗亂的人或不受歡迎的人加入——那也正好可以監視潛在的破壞分子……同時,也能提供很好的掩護,以便監控‘隱藏在光天化日下’的區域,那時候,總部很喜歡使用這種方法。被遺忘的海岸有許多反政府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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