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光 第11章 幽靈鳥

但她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從本能上對破損的道路感到不適。在傍晚的陽光下,它彷彿是山丘森林間的「刮擦傷」,不像是一片空地,而更像暴力的痕跡。朝向海洋的窗外是平靜的海面,陸地看起來普通平常,毫無異狀。然而距離掩飾了車隊遭受的破壞。

格蕾絲和總管在她身後交談,不過幽靈鳥已退出談話。話題不停地繞圈,總管挖掘出溝渠與戰壕,把自己困在其中,與外界隔絕。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而且又是為了什麼呢——不管是知道的,自以為知道的,還是永遠無法知道的,都讓他如此糾結痛苦。

她很清楚最後的結果,人類最終總是會作出一個決定——要如何行動。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下一步怎麼做?我們如何推進?我們的任務是什麼?彷彿定下目標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可以獲得缺失的要素,彷彿憑藉意志力就能將它找回來,令它重新出現,恢復生命。

就連生物學家也是如此,從無序中尋找規律——將貓頭鷹古怪的行為與其失蹤的丈夫相聯絡。而實際上,那完全只是其他過程的殘餘佐證——因此她對貓頭鷹的描述,就跟對科學降神會的評斷一樣不準確。你總是看得到表面,卻永遠無法發現原因。

這座島嶼的魅惑力在於缺少原因——對生物學家來說是如此,而據幽靈鳥猜測,對格蕾絲也是一樣,儘管她已在此居住了將近三年。雖然格蕾絲心中明白這一點,卻因此而遭受深刻的困擾,至今依然如此,即使有人做伴,也並未使她更輕鬆。幽靈鳥從視窗觀察著她,懷疑她是否仍隱瞞了重要資訊——而她的警惕,她睡眠時的不安跡象,或許意味著另一種未知的原因。

此時此刻,她感覺離他們倆如此遙遠,彷彿一旦知道地球有多遠,知道時間的流逝有多無情,就會增加與他們之間的距離,而她就像是站在邊界上——透過閃爍的門戶窺視著他們。

總管開始回到安全的話題,比如燈塔管理員,比如總部,以免銀河星系在他頭腦裡像煙花一樣炸開,以免南境局成為x區域的據點,以免人們變成怪獸,除了天空中穿梭的幻影,沒人知道原因。

「總部一直以來都把這座島當作秘密。總部把它隱瞞起來,把這座島隱瞞起來,只是不斷地派勘探隊來這……這該死的鬼地方,這地方根本不該存在,這鬼地方就會不停地殺人,甚至不給你反抗的機會,因為它他媽的總是會贏……」總管停不下來。他無法停止。最多隻是暫緩一下,稍稍停頓,然後又拾起話頭。

因此,片刻過後,幽靈鳥勸阻住他。她跪在他身邊,溫和地將生物學家的信和日記拿走。她用雙臂摟住總管。格蕾絲窘迫地移開視線,或許是為了抑制她自己對安慰的需求。他在幽靈鳥的手臂中掙扎抵抗,她感覺到他身上有股異常的熱量。他最終平息下來,不再反抗,也輕輕地摟住她,然後又抱得更緊。她一言不發,因為不管說什麼——只要開了口——就是對他的羞辱。而這對她沒有任何損失。

等到他安靜下來,她放開手,站起身,將注意力轉向格蕾絲。她仍有個問題需要問。巢穴裡聒噪的鳥群此刻毫無聲息,事實上,除了海浪與風,除了他們自己的呼吸,除了格蕾絲用腳來回滾動一個黃豆罐頭,完全沒有其他聲響。

「生物學家現在哪裡?」幽靈鳥問道。

「這不重要,」總管說,「現在這是最無關緊要的事。變成了蒼蠅、飛鳥之類的,或者消失了,或者死了?」

格蕾絲笑了起來,幽靈鳥不太喜歡這笑聲。

「格蕾絲?」不給出答案就不罷休。

「是的,她肯定還活著。」

「她在哪兒?」

「就在外面的某個地方吧。」

隆隆的聲響逐漸加劇。幽靈鳥感覺到遠處有沉重的物體在移動,身形巨大,意圖明確,一旦她的頭腦中構建出此種印象,便無法再消除。

「不是外面的某個地方。」幽靈鳥說。

格蕾絲開始點頭,開始恐懼。儘管她已硬著頭皮告訴他們許多不可思議的事,這件事卻很難說出口。

「生物學家來了。」返回貓頭鷹曾經棲息的地方,來到她的副本此刻站立的地方。那聲音越來越響,樹枝樹幹紛紛折斷。

生物學家順坡而下。

怪異巨碩,聲勢浩大。

幽靈鳥從平臺視窗望出去。生物學家在黑暗中現身,她的身體忽隱忽現,直到化作一團閃爍的波浪,強行侵入覆滿森林的山坡。那巨碩的身形沿山坡翻滾滑落,林中的樹木發出噼啪崩裂聲,在碾壓之下變成一堆碎柴。黑暗中,閃爍著翠綠色熒光的表皮底下是厚實的肌肉。生物學家尚未到達,氣味就已先至:濃重的海水味兒和油味兒,以及刺鼻的碎草藥味兒。它發出的音響彷彿風與海撞到一起,餘震中迴盪著先前那種深沉的轟鳴。這是尋找,是探問,是交流與溝通。幽靈鳥能夠理解,能夠辨識。

山坡彷彿被賦予生命,如流動的岩漿一般下滑,直抵廢棄的燈塔。這是一種侵入。那巨碩的黑影映襯在黝黑的夜空下,雲層中反射出光暈,背景裡的森林則呈現出一片更為廣闊的黑暗。

那奇異的龐然大物向燈塔襲來,依然若隱若現,幽靈鳥站在視窗等待,格蕾絲和總管嘶喊著企圖將她拉開,要她撤離,然而她不為所動,不願被他們從視窗拖走,只是站立在原地,面對窗外的滔天巨浪,彷彿船長面對一場超級風暴。格蕾絲和總管沿著樓梯跑了下去,接著,那巨大的身影湧到視窗,同時撞向樓下的門戶,令石頭和磚塊發出崩裂聲。燈塔在推倚之下勉力支撐。

鳴唱聲越來越響,幾乎令人難以承受。時而彷彿大提琴深沉的琴絃,時而如同震顫的喉音,詭異而悲哀。

它那寬闊碩大宛如山丘般的身軀就在幽靈鳥跟前,邊緣模糊不清,微微晃動,彷彿落入異度空間。生物學家高聳的身軀幾乎企及窗沿,她甚至可以跳下去,落到它的背部。但它的身體部位只能勉強辨識,平坦寬闊的頭部直接連在軀幹上,且早已越過燈塔,位於東方,它的嘴彷彿一道巨大彎曲的弧線,身體兩側的黑脊類似鯨魚,上面掛著乾枯的海藻與海帶,海洋的氣味撲面而來。它的背上沾滿青色與白色的藤壺,星星點點,嵌在成百上千個凹坑裡,這是長時間靜伏於深水中的結果,彷彿一個個潮水坑。那巨碩的大腦曾在水下漫長的時日中沉思。生物學家的皮膚上還有與其他怪獸衝突而造成的灰白色疤痕。

它長了許許多多閃爍的眼睛,像花朵和海葵一樣綻開——簡單,普通——遍佈體表,如同從夜空中摘下的活體星座。她的眼睛。幽靈鳥的眼睛。數目眾多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它闖入底樓搜尋。

它吟唱嗚咽,聲如轟鳴。

幽靈鳥從視窗探出身,伸手觸按那閃光的表層,就像探入潮水坑,摸索其內部……她的手碰到黏滑厚實的皮膚,周圍是她的許多眼睛,許多瞪視著她的眼睛。她將兩隻手都埋進去,摸到粗實的睫毛,也感受到或彎曲光滑,或粗糙突兀的表面。那麼多眼睛。就在這重重注視之下,幽靈鳥看到了自己。她看見自己站在那裡,低頭凝視。她看見生物學家如今同時存在於多個地點與環境,各處的地平線重疊在一起,模糊不清,高低起伏。她倆之間有一種無聲但深刻的交流。雖然她們也曾有共同的記憶,但那一刻,她對生物學家的瞭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她也許被困在遠離家鄉的星球,她也許觀察到另一個難以理解的自己,然而……她們之間有某種聯絡,某種認同。

這並非畸形——只有美感,只有完美華麗的設計和精巧的規劃,那生物的肺同時允許它在陸地與海洋生活,身體兩側隱約可見巨大的鰓縫,此刻緊緊閉合,然而一旦生物學家回到海洋中,它們便可以張開,深深地吸入海水。還有那許多眼睛,許多臨時潮水坑,許多凹痕和脊突,以及厚實堅固的皮膚,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生物,屬於一個另類的生態環境。它不僅可以從陸地轉移到水中,也可以在遙遠的地點之間轉換,不需要邊界上的門戶。

她用自己的眼睛注視自己。

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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