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幽靈鳥

「所有這一切都是偽裝?」聽他的口氣,似乎難以置信,彷彿現實已經足夠離奇。

幽靈鳥原諒了他,因為那不是他的錯。「你從來沒有在不曾受過破壞,或者機能毫無障礙的生態環境中行走,對嗎?也許你認為曾經有過,但其實並非如此。所以你才會分不清正常與反常。」

這也許並非事實,但她要維持威信——不想再爭論目的地的問題。她相信,堅持前往島嶼不僅僅是保護她自己,也能保護他的生命。最後一搏,拼死衝向敵人的槍彈,這種事她沒有興趣,然而總管的行事方式讓她相信,他或許正朝著此類解決方案靠攏。但就她自己來說,除了想要了解更多——瞭解她自身,瞭解x區域——她還沒下定決心要有什麼作為。

這地方的光線很難躲避,雖然遙遠卻十分明亮,使得一切都有一種罕見的清晰感,包括蘆葦、淤泥,以及它們在水渠中的倒影。正是由於這種光亮,她無法分辨自己的步伐,因此,她感覺就像是在滑行。同樣也是由於這種光亮,她才能不斷增補內心的平靜。那光亮不停地探索質詢,然後撤退回去,卻也使得它接觸過的地方能繼續存在下去。她懷疑總管無法理解。

不過光也有可能阻礙他們,因為他們走走停停,時進時退,用棍子探測前方的地面,以防陷入危險,而繁密的蘆葦叢有時竟難以穿越。有一次,一隻秧鶴無聲無息地飛起,它那細碎的褐色花紋在蘆葦叢中很難分辨,距離又如此之近,使得她跟總管一樣嚇了一跳,甚至可能比總管受驚更嚴重。

但是最後,他們到達了繫著破布的蘆葦,也看到稍遠處那尊泛黃的巨大軀體半埋在淤泥裡。

「這是什麼鬼東西?」總管問道。

「它死了,」她說道,「不可能對我們造成傷害。」在她看來不算什麼的事,總管總是反應過激。由於某種全然不同的經驗,他受到了創傷,變得緊張不安,易受驚嚇。

然而她很清楚那是什麼。一個駭人的頭骨沉陷在泥地裡,還有一副蒼白硬化的面具,空洞地望著他們,周圍是一圈苔蘚與地衣。

「發出嗚咽聲的怪物,」她說道,「我們總是在黃昏時分聽到。」也曾在蘆葦叢中追逐生物學家。

它的血肉早已脫落,順著骨架滑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見。剩下的是一副奇特的骨骼,像是豬和人的混合體,一組較小的肋骨如同詭異的吊燈一般懸在胸腔內部,脛骨末端有許多塊狀的軟骨,遭到郊狼、老鼠和鳥類的啃食。

「它在這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總管說道。

「是的,沒錯。」太長時間。她警惕地抬頭掃視地平線,尋找入侵者,彷彿這副骨架是個陷阱。十八個月前它還活著,然而此刻已高度腐爛,要不是那面具,根本認不出來。這就是總管口中「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心理學家,已經變成了怪物。但就算它在遇到生物學家之後立刻就死了……腐爛的速度也非同尋常。

不過總管還沒想到這一點,因此她決定不說出來。他只是注視著骨架,不停地圍著它踱步。

「所以這原本是個人。」他說道,然後,看她沒有反應,便又重複了一遍。

「可能吧。或許還是個失敗的副本。」她相信自己不是失敗的副本。她有追求,有自由意志。

副本或許能比本尊更優秀,可以避免從前的錯誤,創造一個新現實。

「你的過去在我頭腦裡,」他們剛離開海灘,他就說道,熱切地想要交換資訊,「我可以還給你。」如今這已是過期的禁忌,對他倆來說都毫無價值。

她的沉默迫使他先開口,雖然她覺得他仍有所隱瞞,但他的話裡帶著緊迫與激情,相當有誠意。有時候,他的話中也滲入一絲悲哀的弦外之音,不過她非常明白其含義,並選擇忽略。這很容易辨識,在南境局時,他曾到她的住所訪問,也流露出同樣的意思。

當她得知,第十二期勘探隊的心理學家就是南境局的前任局長,而且把生物學家當作一項特殊的方案,一個特殊的期盼,幽靈鳥笑出聲來。想起當初入職面試時的小摩擦,她對心理學家突然有了好感。狡黠的心理學家/局長試圖依靠像幽靈鳥那樣遲鈍狹隘的生物學家與博大深厚的x區域相對抗。荊棘叢中忽然飛出一隻鷦鷯,消失在視線之外,它似乎也同意這一觀點。

輪到她講的時候,她承認記得所有的事,直到隧道/地下塔裡的爬行者對她進行掃描,分解,複製——也就是她被創造出來的時刻。說到爬行者和燈塔管理員的臉,以及相關的種種神秘傳說,難以置信的神情就像一團光從總管臉上映透出來,彷彿他是一條透明的深海魚。他已經見證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事,再多幾件又有何妨?

他所提的問題,第十二期勘探隊的生物學家、勘測員、人類學家,或心理學家都已經問過,只是形式不盡相同。

這也讓她頭腦中產生一種不適的矛盾感。因為有時候,她不同意自己的決定——生物學家的決定。比如,她的另一個分身為什麼對牆上的文字那麼大意?知道催眠的真相之後,她為什麼不立即與心理學家/局長對質?去地下尋找爬行者有什麼好處?有些事幽靈鳥可以原諒,但另一些事令她難以忍受,也令她惱怒地陷入迴旋式假想。

至於生物學家的丈夫,她完全予以拒絕,毫不猶豫,因為其丈夫與孤獨的城市生活是相關聯的。生物學家結過婚,但幽靈鳥沒有,她不受這種責任的束縛。她不太明白,為什麼她的分身要忍受婚姻。她和總管之間有一些誤解:必須澄清的是,她需要現實體驗來取代別人的記憶,但那並不包括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管他心中對她存有何種印象。她無法毫無顧忌地接受他的身體,讓現實與虛幻相重疊,因為她頭腦中還有一個返回時丟失了所有記憶的丈夫。任何妥協都只會傷害他們倆,而且沒什麼實際意義。

總管站立在嗚咽的怪物跟前,面對那副骨架,他說道:「我最終也會變成這樣?某個版本的我?」

「我們都會變成這樣,總管。最後都會。」

但也並非一模一樣,因為在那空洞的眼眶和發黴的骸骨中,仍有光亮散發出來,彷彿依然存有生命——不斷朝著她伸展探索。她斷然回絕,而總管卻感覺不到。x區域通過死者的眼睛看著她。x區域正在從各個角度分析她。她感覺自己像一副空殼,而其創造者正注視著她。這副軀殼只有隨著創造者的注意力而移動,構成她身體的原子在創造者的束縛下聚合成形。然而,看著她的那雙眼睛似乎有點熟悉。

「關於生物學家,局長或許想錯了,但也許你就是答案。」他語氣中諷刺的成分不多,彷彿明白她的感受。

「我並不是答案,」她說道,「我是個問題。」她也可能是資訊的化身,肉身中夾帶著訊號,只不過她還沒搞清應該講述什麼樣的故事。

同時,她也想起進入x區域時的旅途,兩旁似乎只有可怕的黑色廢墟,有宏大的城市,也有擱淺的巨船。紅色與橙色的火焰照亮了廢墟,並投下陰影。火光的間隙裡,隱約可見遠處有哀號的怪物在灰燼中爬行跳躍。她盡力遮蔽總管滔滔不絕的供述,他在不知不覺中吐露出許多令人震驚的事,她感覺已經對他的秘密無所不知。拿起槍……給我講個笑話……我殺了她,是我的錯……她在他耳邊輕聲念出催眠咒語,不僅僅是為了讓他住嘴,也為了遏制恐怖的景象。

他們面前的骨架被啃得乾乾淨淨。褪色的骸骨趨於腐爛,肋骨尖端因受水汽侵蝕而變軟,大多已經斷裂,遺落在泥地裡。

頭頂上方,鸛鳥依然在盤旋繞轉,整齊精妙的空中舞蹈比任何人類的造物都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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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的南境1:湮滅》《遺落的南境2:當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