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航的光 第1章 燈塔管理員

那孩子用力皺起眉頭,連他的後背也能感受到她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回頭張望,看到她已不在岩石間跳來跳去,而是站立於一塊危聳的礁岩上,搖搖擺擺地保持著平衡,彷彿覺得這樣更有意義。這景象讓他胃裡一陣抽搐,然而他知道,雖然每次看起來都十分危險,但她從來不會失足,而每次他提醒她注意,她都不予理會。

「我想是的,」她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想這很重要。」

「我有八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統,」他說,「我也曾住在這裡,一部分的我。」不管這有什麼意義。沒錯,一名遠房親戚告訴他燈塔管理員的工作有空缺,但沒人想要做這份工。

「那又怎麼樣。」她一邊說,一邊跳到另一塊嶙峋的岩石上,雙臂短暫地揮舞了一下,在其頂端保持平衡。出於擔憂,索爾向她靠近幾步。

她經常讓他感到惱火,但索爾仍無法說服她。她父親住在中部,母親在海岸邊的平房裡打兩份工。她母親每週至少有一次需要駕車前往遙遠的布里克斯鎮,她或許覺得,她的孩子偶爾也能獨立生活,尤其是有燈塔管理員幫忙照看的話。葛洛莉亞對燈塔似乎很著迷,哪怕他總是幹些整理工棚、運送堆肥之類的無聊工作。

不過到了冬天,她反正也是經常一個人獨處——在西邊的泥灘裡用棍子捅螃蟹洞,或者追逐半馴服的母鹿,或者觀察郊狼和熊的糞便,彷彿其中蘊藏著秘密。只要有機會,什麼都行。

「經常來這裡的那些怪人是誰?」她問道。

他差點兒笑出聲來。這片被遺忘的海岸邊躲藏了許多怪人,包括他自己。有些是為了躲避政府,有些為了躲避自己,有些為了躲避配偶。一部分人相信他們正在打造自己的國家。還有少數人的身份並不合法。在這裡,人們或許會提問,但並不期待坦誠的回答,只要有創意就行。

「你到底指的是誰?」

「那些叼著菸斗的?」

索爾思索了片刻,想象著亨利和蘇珊嘴裡叼著菸斗,一邊在海岸上疾行,一邊使勁地抽菸。

「菸斗。哦,那不是菸斗。是別的東西。」就好像一卷巨大而透明的蚊香。去年,他讓「輕騎兵」把那些管子在一樓的裡屋中存放了幾個月。不過她是怎麼看到的?

「他們是誰?」她追問道。此刻她平衡在兩塊岩石之間,因此索爾至少可以順暢地呼吸。

「他們來自海岸以北的島嶼。」這是實話——他們的基地依然位於「失利島」上,有幾十個常駐的人。「作測試」,這是村裡的酒吧中流傳的說法。政府批准的私人研究員,來測量資料。但傳聞也暗示科學降神會有著更邪惡的目的。酒吧裡的人的確很喜歡聽有趣的故事。這樣的傳聞是由什麼引起的呢?是因為他們中某些人的精確齊整,還是因為另一些人的混亂無序?或者就只是無聊的退休醉漢們從活動房屋裡鑽出來編了個故事而已?

坦白說,他並不知道他們在島上幹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對一樓的裝置打算如何使用,甚至不知道此刻亨利和蘇珊在燈塔頂上做什麼。

「他們不喜歡我,」她說,「我也不喜歡他們。」

這讓他發出哧哧的輕笑,尤其是她抱起雙臂故作輕蔑的模樣,彷彿將他們當作永久的敵人。

「你是在嘲笑我?」

「不,」他說,「不是的。你是個好奇的人,你總是問問題,所以他們不喜歡你。僅此而已。」愛問問題的人不一定喜歡被提問。

「問幾個問題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可大了。一旦問題悄悄出現,原本確定的事也會變得不確定。問題總是帶來疑慮。這是父親告訴他的,「不要讓他們問問題。你已經告訴他們答案了,哪怕他們並不知道。」

「但你也很好奇。」她說。

「為什麼這麼說?」

「你守護著訊號燈,而燈光中可以看到一切。」

燈光中或許可以看到一切,但他還有幾件事忘了幹,需要在燈塔外再待一陣,這讓他心中不悅。他將獨輪車推到客貨兩用車旁的碎石地上。他隱約有一種緊迫感,似乎應該去檢視一下亨利和蘇珊。假如他們發現了活板門,幹出什麼蠢事怎麼辦?比如跌落下去,扭斷了他們那古怪的細脖子?他抬頭觀望,看到亨利正從塔頂的欄杆邊俯視著下方,這讓他感覺自己很愚蠢,就像個偏執狂。亨利揮了揮手,或者是別的什麼手勢?索爾感覺一陣暈眩,刺眼的陽光令他不適,他趕緊背過身去。

然而他看到草叢裡有東西閃閃發光——隱約被一株植物擋住,周圍是一圈雜草,數天前,他曾在那裡發現一隻死松鼠。玻璃?鑰匙?深綠色的葉片大致呈圓形排列,遮掩住下面的東西。他跪下來,擋住日光,仔細觀察,但閃光的物體依然被植物的葉片掩蓋。或者那本身就是葉片的一部分?無論這是什麼,一定精妙無比,然而他卻想到頭頂高處那四噸重的鏡片組。

他的身後,太陽就像一團竊竊低語的光暈。暑氣已經升起,但一陣清風吹動棕櫚葉,發出瑟瑟的聲響。那女孩就站在他背後,不知唱著什麼歌謠。他沒料到她這麼快就能從岩石上下來。

此刻,他眼中只有那株植物和無法辨識的閃光。

他仍戴著手套,因此他跪在植物旁,伸手撥開葉片,去摸那閃光的物體。那裡是否有一小團旋轉的光?這讓他想起萬花筒裡看到的形狀,只不過此處是一片熾烈的白光。然而它盤旋閃耀,避開了他笨拙的抓握,他開始感覺暈眩。

驚恐之下,他想要抽回手來。

然而為時已晚,他感覺一小片東西鑽入了拇指。沒有疼痛,只有少許壓力,接著是一陣麻木,但他還是被驚得跳了起來,一邊呼喝,一邊來回甩手。他狂亂地扯下手套,檢視拇指。他知道葛洛莉亞正看著他,不知她會怎麼想。

此刻,他眼前的地面上不再有光閃爍。植物的根部沒有光。他的拇指沒有疼痛。

慢慢地,索爾放鬆下來。他的拇指並沒感覺到刺痛,也沒有小孔或扎破的口子。他撿起手套仔細檢查,也沒發現破洞。

「怎麼了?」葛洛莉亞問道,「你被紮了?」

「我不知道。」他說。

接著,他感覺又有一雙眼睛望著他們,於是轉過身,看到亨利站在那裡。他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走下樓梯?時間過得比他想象的要久嗎?

「嗯——出了什麼事嗎,索爾?」亨利問道,但索爾發現他所表達的關心跟他的語氣並不協調。因為他的語氣中沒有關心,只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渴望。

「沒什麼。」他說道。雖然他感覺不安,卻不清楚原因,「只是大拇指被扎到了。」

「穿過手套?好厲害的一根刺。」亨利巡視著地面,就好像丟了心愛的手錶或者裝滿鈔票的錢包。

「我沒事,亨利。不用擔心。」他很惱火,自己竟然無緣無故顯得如此荒謬可笑,然而他也希望讓亨利相信,「也許是電擊。」

「也許吧……」亨利眼中的光芒如同冷冰冰的訊號燈,從遠處照著索爾,彷彿傳遞的完全是另一種資訊。

「沒什麼。」索爾重複道。

沒什麼。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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